第三十六节 全军覆没
层层叠叠的蓝色山峦隐秘在一片淡淡的雾色中,辽远而神秘。山脊上有一条
古旧、残破的城墙,几个男女老幼,嘻嘻哈哈地在城墙上攀爬着,全然不知道等
待他们的是什么?
据说这无边无际的大山属于燕山山脉,东西有千里之遥,横亘河北、山西北
部,一直延展到东北边境。近些年由于植树造林做的成功,长城两侧全是郁郁葱
葱的树林,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小兽,基本上是黄鼠狼、狐狸和松鼠之类。爬到
第四个烽火台的时候,我收到了周胖子的短信,周胖子说他已经到金山岭了,期
待着与我们胜利会师。我高兴地告诉老婆:“现在的科技真是太先进了,在山里
还能收到信号呢。”老婆说,她的手机已经没信号了。我拿出自己的手机让她看,
真倒霉,仅仅走出了几十米,我的手机也没信号了。
爬到第七座烽火台的时候,我指着长城中一道道与城墙垂直的横墙道:“大
家看,这就是梯形防御工事,一旦敌人占领了长城,这段工事就能起作用了。”
小魔女惊奇地问:“敌人,敌人在哪里?”说着,她拼命往城墙外面看。我说敌
人已经被烈士打跑了。
此时老婆照我腰眼上捅了一下:“你再往上看看。”
我走到烽火台东侧门口,向外看了一眼,然后晃了晃脑袋,又看了几眼。我
的天哪!从这儿开始,长城的坡度至少增到了40度,几乎是直上直下的。而且大
部分台阶有50工分高,凭我的身高一步根本迈不上去,只能爬。当然了,有人能
一步跨上去,那是姚明。而且东侧山峰上的烽火台是一座连着一座,一座比一座
陡峭,看了好几眼我硬是没看到长城的终点。山峦顶端的几座烽火台已经笼罩在
云雾里了,隐隐的,只能看见到个影子。
我小声问老婆:“刚才怎么没看见这样的长城啊?”
老婆道:“刚才咱们在山那边,当然看不见了。”
我又往外看了一眼,还好,台阶虽然陡峭,但长城还是很完整的,还算好走。
我望着老妈道:“妈,您行吗?”
老妈摸了摸脸颊,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到底还有多远呢?”
“咱们已经爬了七个烽火台了,网上说,过了第十六个烽火台就是金山岭。”
话虽然这么说,我心里也在打鼓,因为除此之外,我再也不知道别的了。
老妈叹息着说:“还有九个,好办,咱们接着走。”
得到了老妈的许可,我们继续往上爬。但豆豆已经走不动了,我只好背着他
走,如此一来爬山的速度就更慢了。又走了两个烽火台,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老
婆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我也感到了一丝恐怖。刚才在路上还能碰上几个游客呢,
现在怎么一个都没有了?在第十个烽火台,我总算抓住了一个卖矿泉水的当地农
民,询问到金山岭还有多远。老农说还有二十多里。我痛苦地揪着他的脖领子大
喊:“不是一共才八公里吗?”
老农道:“您说是直线距离,俺们这里是山区,山区里走不了直线。”
我又问他,前面到底还有几个烽火台?
老农说:“烽火台倒是不多了,可再往前走就是天梯了,难走得很。”我问
他天梯是什么东西?老农说,俺们就这么叫,也说不清楚,过一会儿你就看见了。
这一来我心里真毛了,马上召集大伙在烽火台上又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我说:往前走还有二十多里。往回走,要是算计时间的话,到不了司马台,
天就黑了,而且周胖子在金山岭等咱们呢。现在怎么办?
老婆哼了一声:“你不是说只有八公里吗?我觉得已经走了两个八公里了。”
老农在一旁插话道:“没有,从司马台到这儿是十七里地,你们差不多是走
了一半了。”
老妈说:“卖你的矿泉水去,少插嘴。”
老农瞪了老妈一眼,背起装矿泉水的箱子,走了。
豆豆说:“我饿了。”我塞给他一根香肠。小魔女说:“我也饿了。”我又
给了他一根。老婆道:“现在到底怎么办?”我知道自己已经犯错误了,不宜再
开口,弄不好就是自取其辱。
大家沉默了好久,严明冷静地说:“再这样耽误下去,天就黑了。”
老妈果敢地站起来:“哪有走回头路的?不吉利,接着走,二十里地不算什
么?年轻的时候,我一天走过四十里呢。”
大家在老妈的带动下,又上路了。
我曾经干过几年广告,深知当代企业管理中市场调查的重要性。一个西方实
业家在投资某个项目时,往往会把70% 以上的自有资金投入市场调研。一旦市场
预期看好,则开始向银行贷款,兴办实业。按这种方式兴办的企业,成功率是非
常高的,一般都能挣钱。这几年我当了文化人,文化人从来都是异想天开、糊里
糊涂的。我逐渐认为事先调研是奸商的把戏,与本人无关,所以连必要的事先调
查都马虎了事。今天我算是吃到苦头了,当然如果仅仅是我有个人或者是我和老
婆的话还好一些,现在我是带了一群老弱残兵啊。
山势越来越挺拔了,我们的腰也越来越直不起来了。由于台阶太高,我不得
不把小魔女和豆豆逐个台阶地抱上去。老婆和严明则搀着老妈,一个在上面拉,
另一个在后面推。大约走了两个小时,我们终于又登上了一座烽火台,也不知道
这是第几座烽火台了,都走晕了。
我呆呆地站在烽火台门口,喘粗气。小魔女却指着远方嚷道:“干爹,真漂
亮啊,你看看,仙境啊!”
我们向八方望去,雾霭重重,如白云之海,如牛奶之泽,无数的山峰漂浮在
雾霭之上,似乎伸手就可以抓过来。再向东方望去,一条仅仅三十厘米宽的狭窄
土墙蜿蜿蜒蜒伸向半空,如一条通天之梯,梯子两侧竟是深不见底悬崖,在雾气
中也看不出有多深来。
老婆握着我的手,哆哆嗦嗦地说:“这就是天梯吧?”
老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懊丧地说:“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我不禁又开始骂人了,这么险要的地方,谁能打得过来?修这么一道破墙有
什么用?不过是象征,结果倒把我们给害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腿都软了,
根本就看不见后面的烽火台了。重重叠叠、懵懵懂懂、隐隐约约,缥缥缈缈!
我挨个打量这几个老弱残兵,豆豆才五岁,手上全是石灰,脸上也是。小魔
女不过八岁,小脸都累紫了,不住地喘气。老妈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一点血色
都看不出来。老婆就在我身边哆嗦呢,看样子比我心虚多了。严明倒是神态自若,
但一想起她是个神经分裂的,仅有的欣慰也泡汤了。奇怪,太奇怪了,我们这伙
人是怎么上来的?
总听人说,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现在我们是前有去路,后有退路,却是前
进不行,后退不得。进,万般险阻,这个天梯简直就是独木桥,而且还不知道后
面的路怎么样呢?退,上山容易下山难,万一出溜下去一个,弄不好就出人命了。
严明忽然说话了:“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们这才发现,烽火台的墙壁上有块牌子。由于年代久远,牌子的颜色跟墙
皮的颜色差不多。牌子上写着:“仙女楼,为司马台东第十五楼,其地势险峻为
长城之冠。由此楼东行为望京楼,连接二楼通道是天梯和天桥,顶部宽30公分,
夯土而成,艰滑难行。
古人云:
天梯高耸入云端,
天桥悬挂云海间。
婷婷玉立仙女楼,
不登望京真遗憾。
为游客安全起见,从第十二楼起,禁止参观。“
“妈的,第十二楼!现在都第十五个啦。”我忿忿不平,立个警示牌还不张
罗醒目点儿?这不是耽误人吗?
老婆表情严峻地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快六点了。我仰面看看天空,太阳本来
就虚弱得很,如今已成了天边的一个蛋壳,有气无力地挂在山顶上。我知道,一
定要果断,一定要坚持住,绝不能优柔寡断!于是叉着腰喊道:“都站起来,都
给我站起来。”
老妈翻着白眼,恶狠狠地说:“小兔崽子,你还挺横的?”
老婆明白我的意思,揪着老妈道:“妈,方路说得对。咱们得赶紧走,您看
看,天都快黑了。”
老妈也不傻,拧着眉毛道:“我明白,可这小兔崽子敢在我面前叉腰,还反
了他了?”
我一把将豆豆背在身上,另一手拉着小魔女,大叫道:“行了,就剩一个烽
火台,赶紧走吧。”
走出烽火台就是天梯,我让小魔女在前面走,叮嘱她,实在不行就爬着走,
自己背着豆豆。老婆和严明一前一后地照顾老妈。走了几十米,我忽然发现没路
了,天梯从中间断开了几米,墙上杂草丛生。我放下豆豆,自己摸到悬崖下面去
探路,还好,沿着城墙有一条小土路,是和天梯平行的。我提醒大家注意脚下,
然后率领豆豆和小魔女下了天梯。
土路并不难走,但坡度太大。我背着豆豆,小魔女拉着我的后衣襟,一步三
晃地往上走。豆豆是个没心没肺的,眯缝着眼睛,似乎快睡着了。小魔女却有点
担心,边走边道:“干爹,咱们还要走多远呢?”我说:“快了,咱们已经过了
第十五个烽火台,早爬一个就到金山岭了。”小魔女难过地说:“我最讨厌走路
了。”我喘着粗气说:“人生下来就得走路,最有本事的人不是走得最快的,是
走得最远的人。慢慢走,不着急,一定要成为走得最远的人。”小魔女说:“好
吧,我慢慢走。”
小魔女不说这话还好点儿,刚说完就惨叫了一声。我想都没想便回手一抓,
也不知道抓住小魔女的哪个部位了,反正是抓住了,但小魔女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回头一看,原来小魔女一脚蹬空了,顺着山势溜下去了。幸好被我抓住了,
否则小魔女这一下就到北京了。可气的是,我这一把正好抓住了小魔女的后脖领
子,小魔女全身的重量都集中上衣的几个扣子上,就跟上吊似的,她翻着白眼,
想叫都叫不出来。
我脑子“嗡”了一声,我的天,我背上是豆豆,手里揪着小魔女,脚下是万
丈悬崖,这姿势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意识到事态严重,颤巍巍地叫道:“快来人,
快点,快,我不行啦,我顶不住啦……”
老婆和严明把老妈扔下,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小魔女拉了上来。小魔女吐
着舌头不说话,我们赶紧为她拍打后背,好久小魔女这口气才缓上来,连哭都忘
了。她拉着我叫道:“干爹,我摔下去了,我摔下去了!”
我抱着她的头,无限后怕地说:“没有,没有,有干爹在,宝宝摔不下去。
上回你跳桥都没下去,这地方还能掉下去?”
这时豆豆在旁边拉着我的袖子道:“三大爷,我要拉屎。”
我以极快的速度拎出根香肠,直接扔到豆豆嘴里去了。“一边吃去。”
豆豆含着香肠道:“我要拉屎。”
我气得浑身痒痒,这小东西不是尿炕就是拉屎!我刚要高声喝骂,严明拉着
豆豆:“跟阿姨走,咱们找个通风的地方。”豆豆随严明走了,我狠狠剜了他们
几眼。老婆安慰我道:“算了,豆豆是吓的。”
小魔女真挺皮实的,几秒钟的工夫就把刚才的事忘了,反而大笑着指着天梯
道:“奶奶真好玩儿,干爹你看。”
我和老婆扭脸望去,老妈骑马一样骑在天梯上,两只手紧紧抓住城墙,全身
筛糠一样颤抖着。
原来小魔女溜倒时,老妈他们还没从天梯上下来呢。老婆和严明赶来支援我
了,把老妈单独扔在天梯上。老妈本来就害怕,再加上看到小魔女形式危急,腿
一软在骑在天梯上了。没办法,我只好带着老婆去拯救老妈,老妈哆哆嗦嗦地从
天梯上下来,嘴里却毫不服软。“你个小兔崽子,没事你带着我们跑这儿来干什
么?这地方比峨眉山还厉害呢。回去,我跟你没完,你等着。”
又过了半个小时,我们终于爬上了第十六个烽火台——望京楼。楼前果然也
有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您已经进入金山岭长城!”我大喜道:“到了,咱们
终于到了。”老妈、严明、豆豆和小魔女都跟着欢呼。老婆却冷静地说:“进入
金山岭了,到旅游点还有多远?”
我知道老婆说的有道理,马上跑到楼东侧观察。依然是层层叠叠的群山,连
个人影都看不见。太阳已经落山了,我的心也跟着太阳坠到了大山的阴影里,难
道我们这一家子全军覆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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