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节 我与狼
夜色就如一个巨大的锅盖,轰然间就把大地砸成了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全是
锅底的铁灰,黑暗,无边无际。万幸的是我在锅盖落下之前,未雨绸缪,钻进树
林拣来了不少枯枝烂叶。同时命令老婆,在烽火台中一个避风的角落里生起了一
小堆篝火。之后,我又跑下烽火台,找了几块锋利的石头,砍下几根手腕粗细的
树杈子,不顾头脑地向烽火台里拖,就象老鼠往洞里拖花生米一样。荆棘和树上
的倒刺给我脸上留下几道血红的印记,而我竟浑然未觉。
老婆一边帮忙搬运树枝一边苦笑着说:“哼哼,咱们已经倒退到石器时代了。”
我嘶哑着喉咙道:“我求你了,少说两句行不行?”老婆难过地说:“我不是要
指责你,可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困在这儿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我们被困在这儿了,脑子一直在转悠这个问题呢。现在还不到七
点钟,但北方的深秋就是这样,七点钟的天色就已经黑透了。更倒霉的是今天是
个阴天,半个小时前我们便看不清对面的烽火台了。没有月光的夜晚是最惨淡的
夜晚,最凄凉而处处艰难的夜晚。带着老妈和两个孩子走夜路,显然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办法是求救,可如今手机早就成废物了,求救?谈何容易!
严明是老师,平时做事就很有条理。此刻她已经将我们的行李全打开了,有
条不紊地取出食物、水和其他物品,然后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我一眼就看见手
电了,拿起来试了试,光线挺足的,可鬼才知道它能支持多久。
严明平静地看着我们俩,平静地说:“两盒罐头,一袋面包,萨其马一包,
五瓶矿泉水,电池六节,还有苹果……”
“够了,足够咱们吃的了。”我说。
此时豆豆跑过来,拽着我的裤角道:“三大爷,咱们是不是迷路啦?”
我脸上挂满灿烂的微笑,嗓子里是欢快的拉丁小调:“迷路?三大爷怎么会
迷路呢?没有,三大爷是带你在山里野营。往后啊,你见了幼儿园的小朋友,就
告诉他们,三大爷带你在山里住过,他们想都不敢想。”
豆豆却忧心忡忡地说:“可您没给我请假呀。明天不能去幼儿园了,阿舅要
说我的。”
“阿舅敢说你。你就告诉三大爷,三大爷饶不了他。”我目露凶光,紧咬双
唇,豆豆立刻缩到老妈和严明的双重怀抱里去了。
老妈摸着豆豆的脑门,翻眼盯着我说:“你嚷嚷什么,看你把孩子吓的。”
“我又没吓唬他。”我烦躁地挥手,扭脸问老婆道:“给我准备两瓶矿泉水。”
“你要干什么?”老婆道。
我静静地走到烽火台门口站定,苍茫大地仅剩下一道道模糊的阴影了,风从
对面吹过来,拌杂着泥土的腥气。我迎风站立,我挺胸抬头,我大张着嘴,一股
豪气在胸膛里酝酿着,澎湃着,翻涌着。我方路如今是站在白云之上,站在天上
的人,自然应该有天上人物的情怀,即使放屁也是天上的味道!
老婆走到我身后,小声问:“你喝西北风呢?”
“你懂什么?这是东风。”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们在这儿吃饭、休息,瞎聊天也行。我去金山岭找人。”我没敢回头,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苍凉,就象战士即将奔赴前线的样子。
“外面太黑,要不咱们就在烽火台上忍一夜吧。”老婆揪住我的袖子,似乎
我随时都会从山上掉下去。
“夜长梦多。忍一夜,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老妈她们已经累得不行了,如果
没人帮忙,明天早晨咱们这伙人能不能下去还说不定呢。”我把照相机塞给老婆,
指着闪光灯道:“会用吗?”
老婆点头。
“我走后,每过半个小时就向天空闪一下,和我保持联络。万一有动物来,
这东西一闪,除了人以外什么动物都得跑。平时别用,不要浪费电池。”我看过
很多探险的片子,总算没白看。
老婆又点头。
“这个烽火台最高,也最好找,千万不能出去。”
老婆悲壮地点头。
此时老妈她们正围坐在篝火前取暖呢,严明将面包、点心拿给小魔女和豆豆
吃。篝火噼啪做响,烽火台里充满了融融暖意。我毅然走过去,轻松地对大家说
:“大家在烽火台里等着,我去金山岭找周胖子周叔叔,然后再把大家接下去。”
众人相互看着,没人说话。我只得又加上一句:“咱们已经进入金山岭地界了,
估计没多远。”
严明紧紧抱着豆豆,惊恐地说:“你要把我们五个女人留在烽火台上?”
小魔女插嘴道:“豆豆不是女人。”
老妈慌张地说:“万一来了老虎怎么办?”
老婆拉了老妈一把,嗔怪地说:“妈,咱们要是能碰上老虎,咱们就开眼了。
哪儿有老虎啊?”
我为了缓和气氛,笑着道:“妈,人比老虎厉害,老虎都快让人杀光了。它
要是真见了您,还不得躲着走啊?”
“放屁,老虎又不是我杀的,是李逵杀的。”老妈理直气壮地跺着脚道:
“李逵接她妈回梁山的时候,就是把他妈一个人放在山里了,结果他妈让老虎吃
了。”
“您就放心吧,咱北京周围得有三百年没人见过老虎了。”我知道老妈是个
不可理喻的人,只得认真地指着火堆,对老婆说:“别让它灭了,这玩意儿比什
么武器都管用,野兽都怕火。我走的时候再给你们找点柴火来。”
老婆自然配合,煞有介事地说:“我明白,野兽都怕火。”
好歹把老妈唬住了,小魔女又跳了出来。她眨巴着小眼睛,指着烽火台的楼
梯道:“干爹,烽火台不就是烧火的吗?咱们在烽火台上面点一堆大火,山下的
胖叔叔不就看见了吗?”
我心道:小魔女倒是挺聪明的,你胖叔叔是看见了,森林警察也能看见。但
小魔女终归是好心,我不能打击她献计献策的积极性。于是蹲下去,手放在小魔
女膝盖上,亲切地说:“宝宝,不行啊!现在是秋天,是森林火灾最容易发生的
季节。咱们要是在烽火台上面点火,风一吹,弄不好是要引起火灾的。”
老婆也道:“引起火灾,你干爹就和你爸爸去做伴了,那样就没人管你啦。”
小魔女腾地站起来,昂然地说:“干爹,外面太黑了。我陪你一起去找胖叔
叔吧,我走得快。”
我的心就象水桶被人猛然间踹了一脚,前后左右地一个劲逛荡,桶里那点东
西眼看就要漾出来了。小魔女是真把我当成干爹了,我感慨得嗓子眼里象塞了个
核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憋得脸都红了。
小魔女斗志昂扬地抄起一根树枝,拄在手里。“干爹,咱们走。”说着,小
魔女的小胖手向空一挥,向着烽火台的西出口大踏步走去。
我和老婆同时吃了一惊,小魔女难道要回司马台吗?老婆冲上两步,抓住小
魔女的肩膀道:“宝宝,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小魔女大声道:“干妈,你保护奶奶、严明阿姨和弟弟。我和干爹去找胖叔
叔,一会儿就回来。”
老婆说:“你干爹是去金山岭找人,不是回司马台。”
小魔女茫然地望着门口:“那不是金山岭的方向吗?”
我、老婆、老妈,包括严明都笑了起来,小魔女已经转向了,居然还梦想着
去金山岭呢。我把小魔女拉回篝火边,严肃认真地说:“宝宝应该去,干爹也希
望宝宝能帮干爹一把。但奶奶和干妈也需要你的照顾啊,还有严明阿姨和豆豆,
宝宝应该和他们在一起,照顾她们。”
小魔女咬着嘴唇,喃喃地说:“可外面太黑了,没有路。干爹一个人走,会
害怕的。”
老婆在我身后说道:“你马上就要学到这篇课文了,课文里说:世上本没有
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话是作家说的,你干爹也是作家,他一定能找
到路,宝宝要相信你干爹。”
小魔女显然不明白,路与作家有什么关系,昂着脑袋琢磨。我使劲点了点头,
郑重地说:“宝宝,明星的事不许告诉你干妈,听见没有。”小魔女也庄重地点
头,眼睛根本不看老婆。老婆在我后背上捅了一下:“明星的事?什么事?”
我伸出手指,在小魔女面前晃了几下。然后提起手电,揣上两瓶矿泉水,径
直走向烽火台的东门。此时我听到老婆问:“你干爹和明星有什么事啊?”小魔
女道:“这是我和干爹的秘密!”
再之后,我跨出门口,豆豆哇哇哇地哭道:“三大爷,三大爷……”老妈狠
狠地道:“别哭,你三大爷死不了。”严明细声细语地安慰着豆豆:“豆豆,严
明阿姨和你在一起,要不,阿姨给你唱首歌吧。”豆豆说:“阿姨会唱吗?”严
明说:“阿姨是音乐老师。”接着,烽火台里传来严明的歌声:“唱山歌呦,这
边唱来那边和,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潭险弯又多,弯又多……”
我狠着心,一头撞进黑暗里,几颗泪珠被自己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曾经到过金沙江,也到过三峡,到过松花江,甚至到过黄河上游。我一心
想找险滩急流,我一心要看看大自然的万千造化对人的震撼力有多大,可惜我看
到的只是绵羊一样驯服的江河。今天,我居然在长城之颠找到了这种感觉,人能
祸害苍生,也能创造感动。
走出烽火台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七点半。老婆第一次发信号联络的时间,
应该是八点。
其实鲁迅的话也不全对,路不是人走出来的,是人闯出来的。
我沿着望京楼下的城墙一路向东走,仅走了几十米便一脚蹬空了,幸好我的
每一处毛孔都保持着戒备,随手抓住了城垛口,这才没摔下去。老婆在头顶上大
声喊道:“用手电吧。”我回应说:“知道了。”然后我只好不大情愿地打开手
电,当然不是心疼电池钱,而是不知道望京楼金山岭到底有多远。万一早早地就
把电池用完了,后面的路怎么办?
黑,简直是黑透了,我连自己的鼻子尖都看不见了。星星、月亮和平日里司
空见惯的灯光全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隐隐约约中,我只能看到些城墙的轮廓。
手电的光亮也异常可怜,真是怪了,在城里时这只手电挺亮的,为什么一到山区
就成萤火虫的屁股了?没办法,我只好扶着垛口,小心翼翼地迈动双腿,一寸都
不敢偏出去。是啊,偏出一寸,弄不好就是粉身碎骨。明天北京的报纸上就会出
现这样的标题:秋季出游应注意安全。内容是:一男子游长城不甚,失足坠下万
丈悬崖,面目全非。望有关部门加强秋季出游者的安全意识云云……
向东的路全是下坡,也不知走了多久,迎面骨上的肌肉“突突”直跳,好象
要抽筋了。我只得飞快地摸进一座烽火台,双手在小腿上拼命地揉搓,千万不能
抽筋,一抽筋就完了。我本想休息几分钟,可一抬头,斜上方的空中有个什么东
西极快地闪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我知道那是老婆开动的闪光灯,仅仅走过一
座烽火台居然就用了半个小时啊!我只好举着手电,向闪光的方向挥舞了几下,
然后搬动疲惫的双腿,接着走。
起风了,我在风中晃晃悠悠地走着,手电光被吹得瑟瑟颤抖,似乎那光芒会
随风飘逝掉。第一颗星星出现了,月亮却依然踪迹无觅,此时我又找不到路了,
长城又断了一截。由于天黑,我找不到另一段长城的接口,不得不在原地转悠。
我着急呀,恨不得肋生双翅,一口气飞回北京去,租一驾直升飞机来。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悲凉的嚎叫,我浑身一抖,好象心、肝、肺被人
一样一样地拎出来,在风中抖落着,那感觉冰凉而恐怖!又一阵嚎叫传来,我断
定,那是狼!早就听说延庆、密云一带有狼群活动,难道它们要把我当成晚餐吗?
就在惊慌之际我忽然看见了几块城砖,心中大喜,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垛口、
台阶、城墙,真亲切,我总算找到另一段长城了。惊魂稍定,我准备接着赶路,
刚一挺直身子忽见前方的高处一束惨白的亮光,唰的一闪。那是老婆的闪光灯!
我赶紧拿出手机来查对时间,已经八点半了!可闪光灯为什么会在我前方出现呢?
我狠狠一拍脑门,转来转去,我又转回到原路了。
按我现在的心境,我应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然后将所有该骂的人都痛痛快
快地臭骂一顿。但今天我没这个兴致,急冲冲地掉头就往回跑,几大步便冲下碎
砖堆,凭着直觉向前摸去。
俗话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我大着胆子往前冲出几十米,月亮出来了!
有人说月亮是个白色的妖精,可现在它是我的探照灯,是我的美丽宝贝!我终于
看见长城接口了,不是原路的,是真正的另一段长城。怪不得我找不到它呢,到
现在它离我还有二十多米远呢,这段长城最少断开了五六十米。这么偏远的城墙
都有人拆,缺德带冒烟,这不是要将我置于死地吗?
等我爬上长城接口时,在身后方向又看见了闪光灯,我知道老婆在等我回音
呢,赶紧用手电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心形。刚和老婆联络完,撕肝咧胆的嚎叫
声再次传来,而且还近了不少。我顾不上再和老婆亲热了,撒腿就跑,幸亏接口
东侧的长城是经过整修的,要不没准我真摔死了。
十点钟以后,由于山势的阻挡,我再也看不见闪光灯了。但风中却有一股令
人恶心的腥臊之气,我估计狼群离自己不远了。有好几次我忍不住好奇,拔着垛
口往外寻找。我活着三十几岁,还从没见过野生狼群呢,最后一次我真在城下看
到了几个晃动的蓝色鬼火。这一惊简直是非同小可,我不得不一手攥住水果刀,
另一手举起块砖头,狠狠向鬼火砸了过去。随着砖头落地,鬼火立刻不见了。我
继续向东跑,此时长城上的路越来越好走了,我琢磨着离金山岭真不远了。
我是个作家,但绝不是一个空想者,我相信行动的力量!有一次,我和几个
文学界的“老师们”聊天时,大家对市场化写作颇为不满,认为市场与作家毫无
纠葛,或者作家与市场挂钩是集体堕落的体现。我觉得这话不靠谱儿,是狐狸吃
不到葡萄的酸涩,便搬出了巴尔扎克靠写作泡女人的事,市场要是不接受他的作
品,他老人家拿什么泡女人呢?老师们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而我却毫不知趣地
补充道:“作家和图书市场之间的关系就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市场就是个
水性烟花的女人。你每三年才与这个女人做一次爱,她的记忆中肯定不会有你的
位置。但如果你一年中就与她做上三次,这女人对你就有些印象啦!如果你的身
体状况比较好,一不留神把她干出个一次半次的高潮来,这女人就是你的啦。所
以呀,作家就应该行动起来,跟市场干,玩了命地干。干到底,早晚这女人就是
你的。”当时那几个老前辈差点让我气拉了稀,但我绝对是这么想的。人之所以
存在就在于他的行动,不会行动的人是墓碑!作家如此,其他行业人也是一样!
成功只有一个秘诀:干!
正是基于这种理念,我并不是特别怕狼群,狼群来了我就跟它干。它咬我的
脖子,我也咬它脖子,我拎起它的后腿把它扔城墙下面去,我一水果刀把它的肠
子捅出来,人还能怕了畜生?但我是真担心老妈她们,狼群盯上我倒没什么,万
一盯她们可怎么办?那群老弱残兵,行吗?
风停了,星星漫天哆嗦,月亮如天空的一只独眼,幸灾乐祸地瞪着我。
这时我来到一块方圆很大的平台,直觉告诉我,这是个重要的地方。于是我
提着手电四下查看!果然在一面城墙上,有几个黄色的楷书:金山岭长城!我兴
奋地掏出手机,有信号了!我方路没白跑啊!
正在我手舞足蹈的时候,平台下响起一个阴森的声音:“方路!”
我——,我站在原地,手停在空中,嘴半张着!在这种地方有人在我的名字?
在茫茫黑夜里,在废旧长城的阴影里,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所在!在人畜不见的
荒郊野岭?天哪!那声音比狼叫还可怕。
此时那声音又出现了:“方路?”
水果刀“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我也顺着城墙慢慢坐了下去,嗓子里发出毒
蛇挑衅时才会发出的咝咝声。听说阎王爷判了你的死刑之后,就会派个锁命鬼来。
锁命鬼往往躲在暗处,在当事人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呼喊他的名字。只要喊到第
三声,当事人的魂魄就被锁命鬼用铁链子锁走了,留下的只是这个人的驱壳!难
道我方路在金山岭碰上锁命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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