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餐
他们来到八爷饭馆竟惊奇地发现还有两桌客人呢,一桌是一对儿三十来岁的野男女
正在眉来眼去。另一桌上的几个大老爷们儿正在探讨单位里的人事变动,他们的声音很
小,似乎在谈论着国家机密,这肯定是群机关里的小干部,满脸的鸡贼像根本用不着猜,
而八爷正虎着脸独自坐在吧台里发呆。
是啊!八爷有心事,他刚和老婆吵完,连招呼客人的心思都没有了。要说八爷的老
婆也的确不是凡人,他在青海那几年,一开始没人知道八爷的死活,老婆(当时还是对
象)无奈便和一个公共汽车司机搞上了。后来她去了几次青海,与八爷有了联系,也许
是怕八爷客死他乡,给自己留条退路吧?老婆和公共汽车司机的关系一直没断,但她硬
是把商量好的婚事拖了好几年,等八爷一回来她扭脸儿就把那个司机蹬了,弄得人家一
次差点儿把大公共开到护城河里去。后来八爷倒西黄丸弄了些钱,老婆便随着他在涿州
开饭馆儿,里里外外一把手,把个饭馆儿管理得铁桶相似。按说八爷的钱的确是有自己
的一半,也有她的一半。可这两年不知道怎么了,老婆一下子刁钻起来,搞得八爷站也
不是坐也不是,反正里外不是人。话多了,老婆说是起腻,肯定是干了亏心事;话少了,
老婆说他外面有了相好的,对糟糠之妻没兴趣了;要是来个女客人,八爷上去招呼两句,
那就坏菜了,老婆张嘴就骂人家是小妖精。为这事八爷没少生闲气,有一回他捧着自己
的大肚子道:“男胖阳短你懂不懂?就他妈我这肚子,侍侯你一个人都够戗。谁他妈瞧
上我算新鲜了,也就你不开眼。”没想到这句话倒顺了老婆的心,她嘴里依旧骂骂咧咧,
脸上却笑开了花。有时八爷实在想不通,难道只有糟践自己,老婆才满意吗?这些事倒
也罢了,可老婆的毛病远不止这些,刚才就因为给一个客人抹了个零头,老婆便火冒三
丈。在饭馆儿里老婆不能吵吵,就一甩手走了。
徐光和方路并不认识八爷,他们是吃饭的,点了两个菜便开始闲聊起来。徐光先开
的口:“这回出来,您有什么打算?还想卖油漆?”
方路一口便啁了一大杯啤酒,他脑袋有点晕,可能是风吹的。“不知道,没准儿我
去云南,倒白粉儿去,听说这买卖挺好干。”
“那你可就离枪毙不远了。”徐光用二拇指向他搂了一下。
“要不我就去找李丽,这臭娘们儿把我卖了,我非敲死她不可。”方路恶狠狠地说,
其实他知道自己没这个胆量,可不说两句狠话怎么交代呢?
徐光笑了,他仰起脖子,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方路。“不知道别人,我还不知道你?
你没那么大出息,还敲人家呢?早晚让人家敲喽。”
方路大瞪着两眼想发作,却不知怎么反驳他。要不是旁边桌上那个男的突然提高了
嗓门,方路这个台还真不知道怎么下。那男的是个刀脸,他一直小声嘀咕着什么。而对
面那个女的虽然三十多了,可脸上涂得像个花瓜,她嘴抿着,眼睛总上挑着看人。不知
为什么刀脸突然提高了嗓门:“谁蒙你谁是孙子,珠市口东边第一家饭馆儿就是我的,
你去打听打听,一天流水两千多块……”女的斜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刀脸有些急:
“咱这不是出来换换口味吗?老吃那几个菜我都腻了。早晚把我那个大厨换喽……”
全饭馆儿的人都听见了,八爷只是撇了撇嘴,那一桌机关小干部连一个抬眼皮的都
没有,倒是方路仔细打量了他们一会儿,这小子脚上是双破片儿鞋,裤脚上磨出了毛边
儿,看样子真不像有钱的。刀脸洋洋得意地地坐直身子,似乎他的话就是说给大家听的。
而那女的却满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也不知又嘟囔了句什么,刀脸的声调又降下去了。
“鸡?”方路小声说,他断定那女人是只老鸡,刀脸是一个充大头的嫖客,没准儿
刚才正侃价钱呢。
“什么呀?”徐光连咽了几口唾沫:“就在东边儿楼上住。”
“那女的?”
“啊。”徐光点点头,他也仔细看了刀脸一眼:“那男的我没见过。”
“我看得有三十多了,怎么跟缺心眼儿似的?”方路吸了口气。
“现在到处都是缺心眼儿的。对了,”徐光不屑地说。“那女人的老公是个残废,
就一条胳膊。”
方路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他脑子飞速地转着,好象又明白了点
儿什么,可那东西就是抓不住。
突然门开了,有个油头粉面的家伙走在前面,后面是一个脑袋特大,个头倍儿矮,
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怪胎。怪胎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大大咧咧地说:“咱们这片儿
的车我全认识,这辆破桑塔纳保证不是。”
徐光知道怪胎说的是自己的车,公司的车开的人多了,自然没人在意,说那是破车
一点儿都不冤。其实他和方路都知道这个怪胎是修车铺的老板,只是从没说过话。他们
这两家搬到这一带已经不少年了,在街面上出现率很高的人差不多都是半熟脸。方路和
徐光一直在奇怪,人长成怪胎这样也真是不容易!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基因突变呢?为
此他们还探讨过几次呢。今儿他们还是没心思搭理怪胎,索性都把头低下了。
“那他妈不会是人家新买的呀。”油头粉面还在抬杠。
怪胎朝自己手心里啐了一口:“呸!是新车吗?我告诉你这车最少让人家追了三次
尾了,我是干什么的?一看漆皮就全明白,就是二手车也值不了两万块钱。”突然怪胎
脸上出现了笑容,他快步向那桌机关干部走去:“周科长,科座!您怎么在这儿呢?”
干部桌上有个人也站了起来,他长得很敦实,还没说话脸倒先红了:“朋友一起聊
天。话说清楚喽,我可不是科长啊!”
“咳!那不是早晚的事,您也真是的,到东街来怎么着也得到我那儿先坐坐呀,不
给兄弟面子啦。”怪胎拉着周科长的手道:“八爷,这是咱们市场科的周科长,您还不
认识吧?”
周科长紧张地拉了下怪胎的衣袖:“跟你说给没有?我是副科级。”
怪胎嘴里吱了一声:“早晚的事。”
八爷斜着眼瞧瞧他们,老大没看得起的样子,嘴里却说:“难得,难得。”他走过
去往桌子上看了一眼,然后握着周科长的手道:“市场科的大张是我兄弟,我怎么在市
场科没见过你呀?”
周科长尴尬地瞪了怪胎一眼:“大张是区里的,我是办事处的。”
八爷哈哈大笑,他拍着周科长的肩膀道:“慢慢喝,慢慢喝,都是兄弟,有事你言
语一声。”
“好说,好说,我这几个朋友在您这儿聚聚,给您添麻烦啦。”周科长随声应付着。
“哪儿的话,要不——要不这顿算我的?”八爷依旧笑容满面。
“那哪儿行啊?”周科长赶紧摆手,他从眼角里瞥着怪胎,看样子揍他一顿的心都
有。
八爷大手一挥:“一顿饭算什么。”他冲吧台一努嘴儿:“免啦。”
收银小姐面有难色地说:“刚才有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快,拿回来呀,快!”说着,八爷便向吧台走去。
周科长像抱一座山似的将八爷拉住,两条腿在地上被拖出去一米多远:“没事儿,
没事儿,您要这么着下回我就不来了。”
八爷停下来,无奈地叹息着。“你瞅瞅,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要不下回咱哥儿俩好
好喝一顿。”
“好说,好说。”说着周科长拿起座位上的衣服,他的同伴也跟着站起来:周科长
作了个揖道:“那什么,要不我先走一步?”
八爷挽留了半天,周科长还是走了,临出门时还瞪了怪胎一眼。
怪胎就是洋二,他本来想抖个机灵,没想到两头儿不买账,见八爷没有搭理自己的
意思,只好拉着油头粉面坐下了,一边儿整理碗筷一边儿小声质问着:“你不是说认识
小周吗?怎么也不上去搭个话?”
油头粉面四下看了几眼,脸色颇有些难堪:“我是托人在饭局上认识的,可能人家
把我早就忘了。”
油头粉面自然是狼骚儿了,要说狼骚儿现在是真学好了,他不仅戒掉了毒瘾,发廊
的开张也指日可待了。有时狼骚儿真佩服自己,偌大的北京听说谁戒毒成功了没有?没
有!听说谁戒完毒又走上正道没有?没有!听说给谁走上正道又事业有成没有?没有!
现在人家狼骚儿算是拔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所以他干脆把自己的发廊起名叫“金不
换”美容中心了。其实狼骚儿心里明白,什么金不换,有银子就换,不换银子自己开发
廊干什么?吃饱了撑的?这几天他那个发廊装修,人手不够。狼骚儿就把蛐蛐儿借了过
来,开始时洋二八百六十个不愿意:“蛐蛐儿会干什么?丫连话都说不清楚。”
“就是卖点儿力气,等干完活儿,我请你吃饭。”狼骚儿拍了胸脯才把蛐蛐儿借出
来。
“在人家饭馆门口开发廊,你就等死吧你?”洋二咒道。
“在饭馆门口开发廊,保证赚钱,你信不信?”看见洋二摇头,狼骚儿掰着手指头
说道:“靠着医院的买卖保证是卖花圈的,人死了省得往远里跑。挨着洗浴中心的保证
是药店,得了性病出门就有药,买避孕套也方便呀。钢铁厂旁边全是拣废铁的,连偷都
顺手。你没注意过吧?饭馆儿门口的发廊多了,吃饱了干什么去呀?还不得……”狼骚
儿的手在空中抓挠,一时间得意忘形了。
今天发廊完工了,狼骚儿不得不实现自己的诺言。本来蛐蛐儿以为有自己的份儿呢,
结果走到饭馆儿门口,洋二回头发现了他:“你干嘛来,回去看家。要是少了个螺母,
我就把螺丝钻你屁眼儿里。”蛐蛐儿忍了半天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没办法,名字后面加
个长,放屁就带响儿。洋二是修车铺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专门管自己的。
周科长走了,八爷吧嗒吧嗒眼皮,他实在瞧不上洋二,于是又去喝茶了。洋二本来
以为自己给八爷搭了个桥,他应该好好谢自己。可人家连眼皮都不抬,无奈他只得找狼
骚儿的晦气,好在狼骚儿特别吃数落,从来不急。没说一会儿两个人就开始嘀咕起发廊
的事了。
徐光一脸冷笑,他小声对方路说:“看见没有,就这主儿。”他手指头点了洋二一
下:“听说人家当年是这片儿的一霸呢。”
“他?”方路嘿嘿了几声。他和徐光的家本来不住这一片,七、八年前楼群盖好了
才搬过来,对这一带的奇闻逸事大多是耳闻。
“看见了吧?当年的‘老大’现在就这模样。”徐光摇摇头。“混混儿能有多大出
息?听说他有个美国妹夫,牛逼大了!”
方路对美国人没兴趣,但他知道有美国妹夫必定有个妹妹,而他妹妹肯定与所有女
人一样有一个人见人爱的性器,于是走遍天下,到美国也饿不着。每念到此,方路都会
感到由衷的悲哀,为什么自己不是女的呢?这些年吃苦受累,一次又一次地往局子里去,
不都因为自己是男的,做男人天生就是这么倒霉!今天下午把刘萍赶下车时,方路就下
定了决心,这辈子再不能对女人用心了,再说人家也根本用不着自己这样的笨蛋操心。
俩腿一叉,万事大吉,顶不济嫁个人,用小鞭子一抽,这傻男人就得白天当牛,晚上做
马,没一天清闲……
方路专心致志地喝酒,转眼就喝掉了多半瓶二锅头,头已经有些晕了。此时刀脸突
然站了起来,他用手捂着小肚子急急忙忙地向外跑,嘴里说道:“我得去卫生间,这玩
意儿走肾。那什么你先等等我……”
女人微笑着点头,而服务员却在吧台里关切地叫道:“先生先生,我们这儿有卫生
间,街上的太远。”
刀脸痛苦地指指自己的肚子:“大的,是大的。大小一块儿来,前后较劲。”说着
他便推门跑了,可后腿刚跨出门槛便传来一声惨叫,人旋即就不见了。服务员和八爷立
刻跑出去,洋二他们也站起来看。原来门口的积雪已经被人踩硬了,路面非常滑,刀脸
一出门便出溜了个跟头。八爷将他扶起来时,他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儿,没事儿,我
得赶紧去,快出来了。”话音未落,刀脸又跑出去了。
“大老爷们儿,至于吗?”八爷进门时嘟囔着,忽然他指着服务员道:“听着,今
天晚上下班前把门口扫干净,明儿摔了人我抽你们的筋。”
“我操,德行劲儿大了,他怎么没尿裤子呀。”洋二哈哈笑起来。
“快了,下回你就能看见,”狼骚儿说。
八爷还是没心思答腔,他看了那个女的一眼,又机警地看看服务员。聪明的服务员
立刻站到了门口,八爷微微点头,于是挺着偌大的身躯又去喝茶了。
“要说尿裤子呀,我可有个乐子。”狼骚儿跟演讲似的环视了众人一下,八爷眼睛
一直望着刀脸走的方向,徐光、方路耳朵里听着,眼睛却懒得多看他。狼骚儿清了清嗓
子:“我有一个哥们儿坐火车,丫让尿憋坏了。车里人特多走了半天才找到茅房,可茅
房门口排了五、六个人。这小子想跟人家将就将就,就跟一个人说:兄弟,我憋坏了。
能不能让我先上。你猜怎么着,人家瞪他一眼,根本没搭理他。”狼骚儿抹了下嘴,故
意停顿了一下。
洋二等不下去,张嘴就骂了出来:“瞧你丫那操行,又不是让你做报告,要说就快
点儿。”“你小子将来结了婚,保证也是个快枪手。着什么急?”狼骚儿鼻子上翘,伸
手抹了把头发。“丫不甘心,就又找到第二个,说:兄弟,我实在憋不住了,你就让我
先上吧?可人家还是没理。我这哥们急了,张嘴就骂:你们丫怎么这样啊,楞瞧着大活
人让尿憋死,一点儿阶级感情都没有……。你猜怎么着?那主儿终于说话了,他咬着后
槽牙说:你丫死不了,你丫还能说出话来呢。”
徐光第一个笑了出来,他趴在桌子上笑得胳膊肘乱颤,接着方路也笑起来,八爷则
‘啪’地一拍桌子:“绝啦。”紧接着就是一阵海啸山呼般的笑声,镇得整个屋子直颤
悠。连那个独坐的女人也抿着嘴笑起来,洋二看看大家,他咧了几下嘴,想笑却又不知
为什么,一脸尴尬。狼骚儿无奈地拍了他一巴掌:“那帮孙子憋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咳!”洋二终于想明白了,他本来想大笑,可嘴张了半天又极其痛苦地闭上了:
“这有什么呀?嘁。”
狼骚儿的笑话对八爷的影响最大,他像个间歇性开锅的锅炉,不一会儿就会扑哧一
声喷出点儿什么来,等把那口气喷出去便会安静一阵儿,可过不了多久他就又会笑出来。
如此好几个来回,他才想起来去看墙上的挂钟,看到时间他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而
眼睛却再没离开那个独坐的女人。
其实那个女人早就坐立不安了,刀脸已经出去半个钟头了。终于她点手把服务员叫
了过来:“服务员,这条街上的厕所远吗?”
“远,得拐两个弯呢,但再远也早该回来啦。”服务员道。
“那……那他怎么还不回来?”女人焦急地说。
服务员看了八爷一眼,八爷撇着嘴,眼睛望着屋顶,那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服务员见八爷不开口服务员只好道:“外面雪大得很,他早晚都得回来。要不您先把帐
结了吧。”
女人脸上闪现出一股绝望的表情,她痛苦地挤出几个字:“我先等等吧。”
服务员点点头,又站到门口去了。
饭馆的门终于开了,服务员和女人都如释重负地大出了口气。但来人却不是刀脸,
一个面目清冷的男人立在门口,红缨枪似的的目光在屋里搜索着。
洋二拍了拍巴掌:“东子,这儿呢这儿呢。”
来人就是张东,如今他已经某大广告公司的老板了。他向屋里走了几步,却一眼看
见与洋二同桌的狼骚儿,脸上顿时流露出厌倦来。“这么大雪,你叫我来干嘛?”他瞪
着洋二问。
“今儿。狼骚儿的买卖开张,大家一块乐乐。”洋二一把将张东按在座位上,脸上
全是亲昵。
“他也干正事了?”张东瞥了狼骚儿一眼,屁股却一直不愿意落在椅子上。
“都是发小的哥们儿。”洋二拍了张东肩头一把,然后爬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此时等刀脸的女人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来到门口,拉着服务员问:“厕所在哪儿,
我去找找他吧。”
服务员看了他们的桌子一眼,女人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装上了。“厕所倒是不远,我
陪您去吧。”说着她便和女人一起走了出去。
八爷腾地站了起来,他向后厨一招手,立刻有两个杂工跑了出来。八爷向服务员和
女人走去的身影看了一眼,牙缝里只挤出两个字:“跟着。”
杂工炸出一脸兴奋,然后一溜儿小跑地追了出去。
徐光、方路、洋二、狼骚儿,以及刚刚坐下的张东把这个变故看了个满眼,他们相
互望着,一时谁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方路冷笑道:“丧气!刚从监狱出来就碰上特务
了,看来我还得进去。”
洋二和八爷都吃惊地望了他一眼,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文文静静的人居然刚从号儿里
出来。此时服务员和女人都回来了,两个杂工像看守似的跟在后面。女人一边往门里走
一边不满地说:“你拉着我干什么?我又跑不了。”
服务员冷冷地说:“您先把帐结喽。”
“我跟他是今天在舞厅里才认识的,他说是珠市口开饭馆儿的,是他要请我吃饭的。
告诉你,你们的饭我可一口都没动过,凭什么叫我结呀?”女人一把将服务员甩开,脸
早气红了。
“我不管您们认识不认识,吃饭埋单,谁看您吃没吃!”服务员边说嘴里边嘟囔着
什么,虽然没出声,可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她想说什么。
“什么意思呀?你一外地人牛什么?告诉你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我们北京人
不跟你们似的……”女人一下子找到了交战的理由,似乎北京人的招牌足可以把服务员
打倒。
服务员的脸立刻变成了酱紫色,她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一句话:“哪儿的人吃饭都
得给钱。”
“对,没错!哪儿的人吃饭都得交钱,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呀?”八爷终于走了过
来,大肚子在女人身前一挺,女人似乎立时消瘦了一大圈儿。
“谁说不交了?谁说不交了?不就一顿饭吗?”女人嘴上一点儿都不服,她啪的一
下把钱包甩了出来。“多少钱?”
“54. ”服务员冷冷地说。
女人狠狠瞪了服务员一眼,然后在钱包里找钱,可她翻了了好几遍都拿不出钱来。
突然双手一拍,“哎呀哎呀”地叫了起来。
八爷哼了一声:“您别拿鸟叫吓唬我,我血压高。该给多少钱就拿多少钱,实在不
行我给您打个折,50怎么样?”
女人用眼角扫了其他人一眼,忽然柔声道:“老板,我,我可是北京人,就住这一
片儿,今天去跳舞,我钱包里忘了装钱了,要不明天我给您送来。”
“就住这一片儿啊!好办。”八爷的声调一点儿没降低,他向两个杂工扬了扬下巴
:“你们两个跟着大姐去拿钱,好好扶着这位大姐,人要是半路摔倒了我可跟你们两个
没完。”
“你还不信我是怎么着?”女人几乎尖叫了起来,可看到八爷满脸的麻坑立时又软
了下去。她铁青着色脸,一甩手将BP机拿了出来:“我把这个先压在您这儿,明天来取。”
说着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八爷没想到她跑得这样快,像阵儿风似的,一下子就刮出去了。过了好久他才把BP
机拿起来,笑道:“值了,光服务费都值了。”
“您可得看好喽。”狼骚儿欠了欠身子:“现在这玩意儿假的可多了,是个人腰里
都带一个,其实不少是电子表。”
八爷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又随手按了几下:“真的,保证是真的。”
“哼,不就是几十块钱吗?”沉默许久的张东突然冷笑一声:“现在的人都他妈疯
了,至于吗?”说着他瞪了对面的狼骚儿一眼。
别人还没答话,旁边桌子上已经醉意很重的方路摇晃着站起来:“没钱行吗?我看
你是疯了,战争和说话不腰疼……”他跌跌撞撞地想走到张东桌前去,却被徐光一把抱
住了。张东看了洋二一眼,洋二一个劲摇头。只听方路继续道:“没钱行吗?干什么没
钱行?没钱搞女人人家能让你进去,没钱谁让你白吃饭?你大爷也不行啊!告诉你们擦
屁股纸都是钱……”
张东又瞪了狼骚儿一眼,似乎这一切是狼骚儿的过错,他站起来走了。洋二本来还
要说什么,却听八爷道:“这就是东子吧?该,谁让丫牛逼的?”
那天方路是被徐光拉出去,第二天他把头天的事全忘了。后来洋二说起这事时,方
路竟认为他是在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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