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妈
方路看看表,又是六点四十五分。
那人又过去了,她悄无声息地低着头,似乎怕惊扰到什么。今天她换了身深灰色的
套裙,脖子上挂了一圈儿亮晶晶的黑石头。快一个礼拜了,每天她都在这个时候从门口
走过去,而方路只要在小卖部就会死命抻着脖子,就会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过去,和会想
起些久已逝去的东西。这女人几乎成了小卖部的一部分,那有些苍白的面孔也成了东街
唯一让他流连的念想。其实方路见的女人多了,徐光曾用“阅女无数”来形容他,可这
个女人却给了方路一种全新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全、塌实,似乎可以把身心都交给她,
而不必担心她会拐走你的钱财。方路自见到她就开始遗憾了,自己在楼群住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她呢?
有时方路琢磨着,自己对她的迷恋或许是一种移情吧?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在这条街
上瞎混。特别是现在,方路真的越来越恨老妈了,要不是她疯了心似的要干小卖部,谁
会受这个罪呢?不管吧,她是老妈,又是自己家里的事,从哪个方面讲都说不过去;管
吧,上了一天班,虽说是点卯喝茶看报纸,可终归是从北城到南城地折腾,万一赶上来
货就得累个半死。其实累点儿苦点儿都算不了什么,谁让咱是老爷们儿呢?可这小钱攒
大钱的买卖什么时候能熬到头啊,哪年哪月能把钱挣够喽?特别有些顾客,买不了叁瓜
俩枣吧却实在奸得真让人只有哭的份儿。刚才就有个外地民工买烟,一盒画苑烟才两块
二毛钱,他为了两毛钱脸红脖子粗地和自己掰扯好半天,硬说他家的烟比别的小卖部贵
两毛。最后气得方路差点连烟带人都给他扔到马路对面去,嗨!现在生意不好做,两毛
钱就算给这个扣儿鬼买药吃了。
“兄弟,你怎么开上小卖部啦?”随着声叫好般的吆喝,洋二一瘸一拐地从辆破摩
托车蹦了下来。
“我离退休还早着呢。我们家老太太下岗了,这摊是她练的,我帮老太太盯一会儿。”
方路很不自然地扔给洋二一支烟,好象有根鸡毛在脸上来回划着,痒,两颊还有些发涨
的感觉。
“我说呢,您干过大经理的人还能干这个?”洋二一头钻进小卖部,抻着脖子打量
方路家的货色。
“哎呦!现在送煤球的都叫经理了,就算我是傻逼,你也不能这么骂我!”方路真
想把他那条腿也踹折了。“你怎么这么闲在呀?没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对得起谁?刚修完车,想换几瓶啤酒。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你了,
怎么着?也想发点财啦?”洋二的屁股扭了好几下才费劲地钻到柜台里,他挨着方路坐
下,二郎腿翘得老高,那条压在上面的短腿还一弹一弹的,上下直颤。
方路很恼火,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很快洋二把烟点着了,眼珠却一直在货架子上转。
马路对面那个汽车修理铺里没人,蛐蛐儿正扫地呢。以前方路就在街上见过洋二,也算
半拉熟人,现在开了小卖部就不得不打交道了。洋二是典型的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
路来半拉身子老跟跳芭蕾似的,那条总伸不直的短腿到底是怎么弄的,方路一直没好意
思问。不过听说他好象有个美国亲戚,虽说没什么钱,可总有几个胡同串子苍蝇偬肉似
的赖在修车铺里,到饭点儿的时候人就更多了。而洋二不知是真仗义还是怎么着,一天
到晚的装大爷。有一回八爷闲聊时酸了巴叽地跟方路说道:“洋二那儿,修什么车?干
脆开个粥棚完了。”其实方路也这么想,现在的人想发迹都想发疯了,看见个比自己多
块肉的就想傍一下,要是瘸条腿就能换个美国亲戚,恐怕街上就找不到几个健全人了。
“发什么财?发烧吧我。”方路最讨厌发财这两个字,碰上谁都问你发没发财,就
没点儿新鲜的。见面就问“吃了吗?”的年代越来越久远了,那京城固有的人情味儿也
随之被人淡忘了!可话说回来,除了发财谁还能想出什么新鲜的来?干什么不是为了发
财呀?国家说要发展经济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发财吗?其实发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除了
发财就屁嘛儿不明白了。“那是你修的车呀?”方路指着柜台外的破摩托,破车像只扒
了皮的田鸡。
“可不是?!”
“哎呦呵!我还以为是你偷的呢。”
“兄弟!咱要偷还不偷辆好点儿的。那是狼骚儿昨儿个推来的,乒乓乱响,黑烟能
熏死两口子。说是他们那儿的小姐花六百块钱买的,咳,车上的骚味儿太重!什么东西?
给他修着我都觉着恶心。这种人!?你说他能给我钱吗?”洋二狠狠把烟头捻在地上。
“狼骚儿是谁?”方路家的小铺没开几天,周围的风云人物还没几个认识的。
“我边儿上开发廊的老板哪!连他你都不认识?”洋二手指着自己的修车铺,嘴里
“吱儿”了一声。
“真不认识。”其实方路对这家伙脑子有点儿印象,不就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孙子吗?
而且前不久方路就听说楼口的发廊是个鸡窝,小鸡子成天地进进出出,特别热闹。兔子
不食窝边草,发廊开张有一段日子了,方路却从来没敢去过。再说,前两年碰上熟人有
说有笑,那时自己正火呢,与人交往多少还有点优越感。现在改吃张手饭了,总感到矮
人一截,不太熟的家伙自然不愿意搭理。
“也是,在街面上再混几天就熟了,混长了你连街上的狗都认识。”洋二又指着摩
托车嘟囔起来:“你说这破车可气不可气,查了半天就一点儿毛病没查出来。瞧我那个
哥们,人家前年卖的奥迪,上个月就嚷嚷着卖美国车呢?瞧瞧人家?你再瞧狼骚儿。”
“没修好哇?得,明儿我买了车也不能搁你那儿啦。”方路怕他没完没了,赶紧把
洋二顶了回去。
洋二立时紧张起来:“谁说没修好?后来我玩儿命踹了丫几脚,兔崽子立刻不响了。
刚才你听见声了吗?”
“真他妈邪人有歪招儿。”方路真想也给他几脚。
洋二把箱子里的啤酒提出一瓶来,眯着眼找出厂日期。“丫狼骚儿想白使唤我,我
就白骑丫的车,一会儿我再去趟天桥。”
“不就费点儿工钱吗?谁让你有美国亲戚呢。”
“对了,我妹夫过两个月就来中国,到时候让你们认识认识。”洋二得意地伸了伸
那条短腿,居然没听出方路是在损他。
“行啦,中国饭我还没吃腻呐。您怎么着,不是要换啤酒吗?瓶儿哪?”
“酒瓶子都让那帮孙子给摔了,先借哥哥几个。”
“您哪!真给美国亲戚丢人。”方路站起来给他拿啤酒。“借给您瓶子,您是不是
还接着摔呀?”
“嘿!美国人也得讲交情不是?我能干那事儿?”洋二把啤酒放到车筐里,屁股冒
着黑烟跑了。
方路瞅着洋二一路放的黑烟直来气,他真把自己当成美国人了?人心不古、鬼怪成
群!方路叹口气,掏出小本子,把洋二借的酒瓶子数记下来,上回就是因为忘了记一盒
烟的帐,差点儿让老妈骂死,她算是干上瘾了。
严格来说东街应该分成南街与北街,其分界线就是方路家楼群的出口,而街上的店
铺大多分布的北面。楼口往北一拐不出十米就是八爷富丽堂皇的饭馆,楼口正对面是洋
二的修车铺,狼骚儿的“金不换发廊”在修车铺旁边,与饭馆儿门对门。而方路家的小
卖部则紧挨着八爷的饭馆。再往北街面就冷清多了,最多是些摆地摊儿的。所以方路家
小卖部的位置并不优越,最好的地界是修车铺和饭馆。后来大眼儿的鸽子窝开在南街,
网吧坐落于方路家小卖部的北面,而阿图的新疆饭馆则与修车铺北面相邻。东街的布局
就是这样,方路在这条街上一共战斗了三年多。
方路出来后在徐光的帮助下找了个工作,他不敢再找能接触到钱的差事了。由于有
在四川工地干过的经验,便在一家废铁收购公司管起了材料。主要是记录货物收发,工
作很清闲,而工资水准却从来不好意思跟人家说,反正他也不在乎,找个事儿干是真的。
如果说家庭是一条船,那么家人就是船上的水手,大家各司职守又相互支撑。方路
本是个不称职的水手,好不容易才游回来可父亲却下船了,自此船上只剩方路和老妈了。
在海上,掌舵、摇桨虽然辛苦倒也没什么,最怕的是飓风鲨鱼之类的玩意儿来裹乱,风
平浪静本是航海者最大的愿望,但海上无浪,天上无风的日子大多梦想。最近老妈算是
夙愿得尝了,儿子方路恢复自由后便痛改前非了,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看书,什么书都看,
有时看起来就是整整一夜,连烟都想不起来抽。老妈嘴里不说,心里是又痛快又难过,
孩子总算学好了。而方路却知道,这是一个傻逼打发时间的傻逼办法,现在他越发地知
道自己傻了,傻得冒鼻涕泡。
有时想起老妈来,方路就有种特复杂的感情。她是个极普通的北京半大老太太,岁
数不是很大却总以奶奶辈儿的人自居。也许在娘家辈儿大的缘故吧,四十来岁就有人开
始叫奶奶的人,能不觉得自己老吗?俗话说:穷大辈儿。可见方路家的背景实在不怎么
样。其实听老人们说大姥爷、二姥爷,包括爷爷都是当地挺出名的富宦家庭,跺一跺脚
周围三里地乱颤的主儿,据说方路姥爷家在右安门外的菜地就是三百八十六亩三分,老
妈婆家虽然只有十几亩地,但方路的爷爷当过旧政权的保长。有时他自我安慰道:要是
倒退上几十年,咱方大少爷虽然不一定妻妾成群,使奴唤婢,怎么着也得是张嘴指使人
的少爷。不过随着新政权的建立,姥爷家为富不仁、树大招风,他们成了财产重组的牺
牲品。家道中落,父母也成了无人敢嫁(娶)的等外品,而方路就是门当户对的产物,
因为家境不好只生了他一个,实际上方路家是国家计划生育政策的率先执行者。郊外的
田产给分了,城里的私房分给了只会攒钱逛窑子的板儿车匠、游手好闲的下三烂,家里
只剩下城郊结合部的祖屋还在。后来他老爸所在的工厂被牵到了外地,他也是在外地出
生的。小时候,有一次方路回北京,爷爷不止一次地带着掌中珍宝似的小孙子巡视故园
田庄,他一手拉着方路,一手指着一大片公社的菜园子,颤颤巍巍地告诉当时还不太明
白事理的方路:“都是咱们家的,都是咱们家的……”后来总想反攻倒算的方老太爷的
确没得好死。一次批斗会后,老爷子脑淤血了,三天没出便到八宝山报到去了。
方路考上中专那年,祖屋被城市扩张的车轮撵翻了,此后他就搬进被称为火柴盒的
京城第一批廉价住宅。最近方路脑子里一直在琢磨:人无三代赤贫,无三代豪富。生活
总会有收获,也总会有代价的,父母潦倒的一生也许就是祖辈们牛烘烘的代价吧。
方路上中学时流行考重点学校,他点灯熬油地却只考上了西安的一所铁路中专。那
是他第一回离开家生活,实际上从此一走就是好多年。是啊!方路好多年没正经回过家
了,先是在西安上学,然后跑到四川施工,再后来第一次进了监狱,一住就是三年。此
后他开始忙生意,就没怎么在家住过,一直到方路这回出来。
至今方路还能清楚地记得当年临走前的情景,那些日子老妈就跟预感到什么似的,
像丢了魂儿,颠三倒四,没事就呆坐着发傻。方路去西安的头天晚上,老妈遒在床上,
翻过来掉过去地替打他铺盖卷,她费了不少劲打好了又费劲地拆开,总想打得再小一点
儿,好让儿子背起来方便些。可连续好几次,却就是不满意,最后手都给勒出了血道子,
仍不死心。灯光下方路看见母亲不停地用手揉着眼角,眼里闪着的东西一直没有落下来。
她自始至终她都抿着嘴,没说一句话。
方路知道母亲可能永远是个失败者,甚至在儿子选择命运的时刻,也没勇气发表任
何言论,生怕让自己受到不好的影响。可方路怎么也想不到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她在选
择自己命运的时候是如此坚强、倔强乃至有些顽固。谁也没看出,在那即将衰败的身躯
中竟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老妈下岗了。
据说属虎的女人命苦,偏巧老妈就属虎。她十一岁时,姥爷、姥姥商量好了似的,
一块儿驾鹤西游了。老妈是黑五类的崽子,自然沾不着社会主义什么光,没辙,为了照
顾更小的舅舅,她只好辍学当社员。不过老天爷是饿不死瞎家雀儿的,姐弟俩总算活下
来了。在农村出身不好特吃亏,说起挣工分的事来,城里的孩子几乎都没听说过。可方
路却记得特清楚,老妈唠叨过好几年,作为壮劳力的她和小舅从来没挣过满分,直到农
转非时,小舅的工分依然只是七分,进单位工资都比人家低一级。这都是出身不好的缘
故!老妈说当时一门心思想嫁个贫雇农,嫁不出去才跟了父亲。事实也验证了老妈的理
想是对的,嫁给父亲后自然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一样的受人挤兑,甚至被挤兑到外地。
回城后没房,只好在舅舅家附近租了一套农民房,老妈还得跟当年挤兑过她的那些人当
邻居。由于他们家离护城河最近,自然成了市区扩张的第一批受益者。方路家搬上了新
楼房,老妈给分配到一家小纺织厂。出身问题终于成了履历表上的历史残渣,刚搬上楼
那段时间可算是方路家的黄金时代了,爹妈成天笑得合不拢嘴,去西安时家里的气氛还
是那么和谐呢。方路心里最清楚,要不是自己进了监狱,家里没准会挺美满的。
现在同老人们聊天,就怕谈改革开放的话题,分歧几乎是没法调和的。年轻人喜欢
改革开放,因为他们习惯了充满挑战和刺激的生活,他们一心追求做人上人的荣耀和感
觉。五六十岁的半大老人可就悬了,他们受的是僵化的教育,接受的是共产主义观念,
却要适应竞争和淘汰的社会现实,的确是难为了他们。至于三十来岁就到处大放噘词、
一肚子不满的家伙,则是无能者和懒主儿在强力呻吟,全当是屁话。方路的老妈则是四
十来岁倒霉族中的一个,由于改革开放淡化了出身问题,要是举手表决的话老妈会把脚
都举起来,但转成工人后,艰辛的命运一样没放过她。二十年间老妈跟着单位改了好几
次行,换了五六家企业。建筑公司看门、织毛衣、卖灶具、饭馆儿里打杂儿的事都干过,
收入挺低,老妈自认无能,埋头苦干也从不敢提什么分外的要求。最后她们单位像耗尽
精力的驴一样,卧在磨盘上再也起不来了。去年年底,领导开会告诉大家,单位黄了,
同志们自寻出路。老妈回家就摊在床上,整整抹了两晚上眼泪。
“告他们丫的,单位黄了就告他们上级单位,驴死了,肉也够大伙吃一阵儿吧?四
十来岁了把人踢出来,装什么孙子?”方路站着脚骂了两晚上也没想出别的办法,凭他
那点儿工资,娘儿俩一块过,苦点儿了,而以前的存款又因为是不法收入被充公了。
“没事,您别怕,反正都这样了。我来写材料,咱到劳动局告他们,就不信告不下来?”
“告?顶多不就给一百七十块钱的下岗生活费吗?”第三天,老妈终于开口了。
“那——,那也比没有强。再说——再说”方路勉强咽了两口唾沫。“我还挣钱哪,
怎么也养得起您。”
“行啦,儿子!有这句话就没白养你,你前几年也太不争气了你。”老妈终于瞪了
他一眼。
方路咽了口唾沫,他不敢提以前的事。
“我还没走不动爬不动哪!”过了一会儿老妈从床上下来,翻箱捣柜地找出纸笔,
摊在桌子上。
“对!就告这帮孙子。咱们过不好,也别让他们舒服喽,那帮头头感情搂足了?急
了您就去砸他们家锅,看看谁能把个老太太怎么……”想起以后的日子,方路是越骂越
寒心,越骂越没底气。
“告是得告,国家有规定,下岗费凭什么让他们觅喽?”老妈突然把笔扔在桌子上,
像下了多大的决心。“可咱们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那,那您想干嘛?”方路摸不清老妈是怎么想的,她几天没说话,今天一口气说
了不少,还特有条理。“要不,我托人给您找个临时工干?”
“什么岁数了,谁还爱要?别招人讨厌了,万一在人家单位犯点儿毛病,那不是给
人添堵吗?”老妈从老花镜后面又瞪了方路一眼,那表情让方路想起小时候干了不争气
的事,老妈又恨又惜地想揍自己的样子。
方路挺没趣地眨眨眼:“那您得有个准主意吧?”
“咱自己开个小卖部,挣点儿就够我吃的。再迟累你几年,以后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就您?行了吧我的妈。老了还起了做买卖的心啦?房子哪?我爹又没留下六万子
金,本儿也没有哇?您总不能让我去偷吧,您儿子笨,偷都不会。”方路突然觉着老妈
这两天可能憋神经了。“您就收了这个念儿吧!借钱做买卖的都是嘬死。咱家往上倒八
辈子也没一个会做买卖的,咱没那根筋!赔不赔倒是小事,街面上一站,那不得让人笑
话死我?”
“没那根筋?你姥爷当初就是逃荒到北京的,精打细算,十几年就挣下产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有两个姥姥哪,您是二姥姥生的。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方路赶紧打断她,要不又得唠叨半宿。
“咱不蒸馒头争口气!我算过,用不了几个钱。你甭管啦,到时候抽工夫帮你妈看
看堆儿就行,我才五十就白吃你的,哪年哪月是一站哪?”老妈低着头写上告资料,不
再理方路了。
“得!哈……。”方路苦笑一下。“您就可着劲折腾,赔了可别埋怨我,现在的买
卖不像前几年……。”
“老老实实上你的班吧。”老妈又狠狠翻方路一眼。“看你的材料厂去,你不就是
怕丢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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