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全是意外
当时方路认为老妈是让单位气糊涂了,满嘴跑火车,买卖就是那么容易开的?工商
局、税务所、环保大队、街道办事处、城管的,派出所、居委会!哪的衙门口没熟人行?
这还别说附近的地痞流氓,惹了一个,您的买卖就得关门。
没想到,几天后老妈直接闯到区劳动局局长的办公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将上级
单位给告了。最后单位不得不承认错误,不仅每个月发给她一百七十块钱下岗费,还书
面保证到五十五岁正式给老妈办退休。
老妈的后半辈子总算有了着落,方路上班的心气也顺了,一百七十块虽然少了点儿,
不就几年的事吗?
其实这回方路被释放后,就跟半死的人差不多了,他除了骂街实在想不起自己还能
干点儿什么。这时他又发现书是个好东西,于是整日埋头在书堆里,似乎唯此才能把那
些烦心事忘掉。上次方路在监狱图书馆时还挑些名著看看,现在他生冷不忌,凡是带字
的纸都是方先生的浏览目标,弄得同事们还以为他是大学生呢。
有天方路歇班,徐光神秘兮兮地把他约了出来。一见面徐光二话没说拉着他就上了
“面的”,方路再三问他干什么去,徐光却总是把话头叉开,一路上尽与司机说些“面
的”要被淘汰的事,弄得面的司机直翻白眼,下车时硬是收了二十二块五,一分钱都没
便宜他们。
“来这儿干嘛?”下车后方路发现被徐光带到了安贞桥附近,他很少到这一带来,
一时竟辨不清方向了。
徐光指指前面的一条小路,满脸讥讽地说:“你就跟‘面的’一样,快让社会淘汰
了。”
方路仔细瞧瞧,没发现这条路上有什么不同,就像北京所有城乡结合部的小马路一
样,又脏又乱,路边的店铺全是关着门的。“花二十块多钱车费,跑这儿来干什么?”
他特想把徐光的脑袋敲开,看看到底什么东西长毛了。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小马路路口,徐光突然停下了,他脸色泛红,呼吸也有点局促,
开口前竟咳嗽了几声:“告诉你吧,这是‘性’福一条街,我早就听说了,就是……就
是一直没来过。”
方路再次打量起这条不起眼的街道来,果然发现发廊非常多,虽然是中午了,但大
多发廊还是白帘高挂,门窗禁闭,隐隐约约中他似乎能看到麻纱帘后面一张张惨白的面
孔。方路终于明白了,原来徐光这小子想来吃点儿荤,却没胆子,于是拉着自己壮门面
来了。“原来你是想让我当来指路人哪。”方路哈哈笑起来。其实他仍然认为徐光是个
老实人,可哪只猫不想吃腥呢?
“这叫与时俱进,咱不能老当处男。”徐光道。
“孩子都满地爬了,你还处男呐?说实话吧,不就是想尝尝别的女人是什么滋味吗?”
方路笑着说,徐光不看他,嘴里却说:“你不是经验丰富吗?”
“我他妈被抓住的经验也丰富。”方路朝地上呸了一口。“大白天的,咱俩这不是
找死吗?告诉你,抓住,5000块钱,十五天拘留,档案有污点了,那群日本鬼子还能要
你吗?”
“这儿就是白天营业,晚上人家就关啦。”徐光解释道。
“什么?”方路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场所晚上关门。
“真的。”徐光四下看了几眼:“这地方就是中午到下午营业,十点以后就关了,
人家说这样最安全。”
方路拍了下脑门,原来如此。人家把公安机关的规律都摸清了,你不是晚上查吗?
我们白天干,盗亦有道,娼亦可昌啊!
这时他们正好走到一家发廊门口,铝合金门里突然探出个女人头来,她盯着方路小
声问道:“要按摩吗?”
那是个岁数不大的女孩,满脸的脂粉肯定是刚刚抹上去的,水汪汪的似乎一抹就会
掉下一片来。方路见四下无人便道:“多少钱一位?”
“半身三十,全身五十。”小姐索性把脖子也探了出来,她手在身侧,小手指一个
劲向方路勾着。
“我想剔个板寸。”方路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小姐脸上顿时闪现出失望的表情:“我们不理发,要不你先进来吧?按摩一下挺舒
服的。”
方路与徐光对望了一眼,现在他已经确定了,这里的确是性福一条街,于是拉起徐
光便走。
“干什么去?”徐光恋恋不舍地望着小姐,那小姐正向他飞吻呢。
方路拉了他一把,走出几步他才道:“再走走,着什么急。对了,你怎么想起到这
儿来了,跟你老婆吵架啦?”
徐光的脸有些发紫:“没有。”方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久徐光才有些扭捏地说
:“我这么大了,一点儿坏事没干过,你说是不是有点傻逼了?我们公司那些外地来的
孩子都来过这种地方……”还没等方路说话,他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怎么就不能痛快
一回,我欠谁的?”
方路不想和他争论,正好另一个发廊的小姐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于是径直走过
去。小姐嘻嘻笑着,她闪开身子,里面的另外几个姑娘正在打呵欠呢。一进发廊,方路
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香水气和被窝里的潮气,他知道小姐们刚起床,而她们肯定都住在这
儿。此时方路脑子里立刻出现满屋小姐肉滚滚的身子,她们春光无限地摆着各种睡姿,
想到此,他身体的某个部分竟有了些反应。其实说起忠于职守来,其他行业是没几个能
跟小姐们比的。“老板在吗?”方路回头问小姐道,看到小姐们木然的表情他不得不赶
紧说:“是不是以前的老板呀?”
“我才来两个礼拜,以前的老板咱可不认识。”小姐脸上笑着,手指却轻轻地点了
下方路的腰眼儿。
“现在你们这儿按摩怎么收费呀。”方路拉着徐光大大咧咧地坐进沙发里,二郎腿
翘得很高。
“一个价儿。”领他们进门的小姐道。“半身三十,全身五十。”
“都什么项目啊?”方路边问边用眼瞟着徐光,这小子竭力想装出些老嫖客的派头
来,可手却一直夹在两腿中间。方路越想越可笑,看来老实人就是干坏事也透着那么老
实。
小姐一下子偎到方路身边,用两个大胸拱方路的胳膊,满脸微笑地说:“咱这儿的
项目可全了,想要什么都有。”说着她的手已经塞到方路手里了。“咱这儿有港式的,
有泰式的,还有韩式的,特专业,您就放心吧。”
方路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泰式的带打飞机吗?”
小姐照他肩膀上来了一巴掌:“大哥,你咋那坏呢?”说着她咯咯笑了起来。原来
她一直说普通话,可这句却是不折不口的东北腔。
“漫游多少钱?”方路道。
“您这么高我可漫游不过来呀,再说咱这儿也没那么大地方呀。”小姐的眼睛里简
直流出了水儿,她的手越发不老实了。
“告诉你,我们哥俩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便宜点儿没你的亏吃。知道我叫什么吗?”
方路仰着鼻子道。
“呦!我要知道大哥你叫什么我就摆摊算卦了,嘴皮子一碰就是钱。”小姐囔囔着
声音道。
“告诉你,我是蒙古人,我叫巴(扒)了猛干,他是我朝鲜族的兄弟,叫朴(嫖)
得欢,你记住喽,以后我们俩来就得收半价,要不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厉害。”方路一
脸严肃地说。
发廊里立时笑开了锅,有两个小姐甚至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连徐光都忍不住。满屋
里似乎只有一个小姐没笑,她坐在角落里,浑身的注意力集中在指甲上,而微微下垂的
嘴唇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轻蔑。
方路知道这种发廊生意很清淡,于是拼命压价,费了半天口舌,最后把自己家祖上
的光荣都抬了出来,才把价钱从二百压到了一百五。最后他回手指着徐光道:“妹妹,
你去照顾我这个兄弟吧。留神,他可刚从‘号儿’里出来,憋坏了。”方路估计徐光不
是她的对手,这丫头肯定是床上老手,徐光对付不了,说不定知道了妓女的厉害,从此
断了这门心思也不一定呢。
小姐回头看了看徐光,方路从她下撇的嘴角里看出了一丝失望,可小姐马上恢复了
笑容:“大哥你就放心吧,保证让这个兄弟舒舒服服的,他不是叫那什么欢吗?俺保证
叫他欢喽。”说着她上前拉起徐光向后面走去。
方路的兴趣不大,但总不能白来一趟吧。于是满屋打量起来,小姐们都向日葵似的
向他张着笑脸,只有那个刚才没乐的小姐,依然蜷在沙发里低头修指甲,方路指着她道
:“就你了。”
有人说:人的一辈子做什么都有个定数,先有钱的不见得一辈子富,妻妾成群的差
不多三十多岁就不行了。方路想:做爱肯定也有定数,先把定额用光了,以后就没戏了,
而自己以前肯定超额了,弄得现在连兴趣都没有。
小姐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偷偷回头,样子有点局促。方路不动声色,说实话小姐的
模样他都没看清楚,早有点后悔了。发廊里地面很大,到处都是臭香臭香的,穿过一条
狭长的走廊是一个铁门,上面写着卫生间三个字,走进卫生间小姐推开了一面墙壁,后
面出现一排深棕色的小木门。方路突然想起了电影《地道战》,谁能想到一个发廊会如
此深邃呢?他知道这小木门里就是所谓的按摩室,就是大家说的“炮房”。
小姐终于转过身,她甜甜地笑道:“大哥,咱们就这儿吧?”她长得挺漂亮,眼睛
是微微上翘的,据说这种女人天生的水性杨花。最让方路惊奇的是,小姐颧骨上白嫩得
能挤出水来,但耳根子下面几乎是一片漆黑。
“你叫什么?”方路随她进了房间。房间很小,除了一张所谓的按摩床就没什么地
方了,房顶上掉着两条铁管子,据说是进行泰式按摩使的,可那锈迹斑斑的样子却说明
它从未使用过。
“我叫小雪。”小姐脸上再次出现甜甜的笑容。
方路忽然把脸凑了过去,小雪先是惊慌了一下,随即嘴里发出一声娇哼,目光立时
迷离了。而方路却撩开她脖子上的头发,嘿嘿笑道:“怪不得你叫小雪呢,可真够白的。
你是不是姓白呀?”
小雪一把将方路推开,那一瞬间她脸上竟闪现了一丝怒色。很快小雪便恢复了常态,
她扣着方路的肩膀,一脸甜蜜地说:“我不姓白,我姓蓝。再说大哥你没听过黑紧白嫩
黄没够吗?我是黑点儿,可下面紧呀。”
方路摇了好几下头才没笑出声来,他用手揪着小雪的嘴唇道:“让我看看你是几口
牙,真能扯淡。”
这回小雪真急了,她一把将方路的手打掉:“大哥,你怎么这么不尊重人呢?这又
不是牲口棚,要不你去找匹母马操吧。”
方路大瞪着眼,他差点儿说:“你不就是匹小母马吗?”可在义正词严的小雪面前,
竟没敢说出来。“这—这不是开玩笑吗?”方路有些尴尬,他本来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只是最近有些偏激了。
“我是干这行的,可你不能拿我们不当人看,我们是一模一样的人,有什么区别吗?
看你也是素质挺高的人,应该知道只有社会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我们这
些做小姐的,您到哪儿去开心呢?我们也是凭劳动挣钱的,跟别人一样,不一样的是我
们冒的风险更大,我们容易吗?大哥,不是我驳你面子,今天您找别人吧。”说着小雪
摸着眼睛转身要走。
方路一把拉住她,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点儿什么,他知道自己的表情怪到了极点,
脸上那几块肉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没事,我出去给您再找一个,有的是比我漂亮的。”小雪面无表情地说。
“今儿,今儿就你了。你姓什么来着,对了对了,你姓蓝。”方路连咽了几口唾沫。
说着他强把小雪按下,一把就将她的裤腰带拽了下来。此时方路终于理解什么叫哭笑不
得了,真是意外!这事说到哪儿都是个笑话,大老爷们儿居然让小姐教训了一顿,而且
教训得无话可说。看来只有用床上功夫征服她,要不这个妞就更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小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忙活,似乎这事与她并不相干。原来她身上比脸面还要黑,
方路明白这丫头是有点儿自卑,所以才这么横。他也想蛮横些,于是拼命装出异常威武
的样子,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三下两下就气喘吁吁了。方路知道自己有半年没做爱了,
弄不好就会出丑,于是加着千万个小心。他竭力控制着,而那棕黑色的小兔子也不是善
主儿,阴沉着脸没几下就快把他的五脏六腑掏空了,最后小雪微微一翘身子,方路便山
崩水泻了。
回到发廊方路发现同样垂头丧气的徐光坐在沙发里等他,另外几个小姐正旁若无人
地聊着前几天的客人。方路知道,明天他们这两个外强中干的家伙就会在这条街上出名,
于是拉起徐光赶紧走了。
“听说你那个小姐在写书。”路上,徐光无精打采地说。
“呸!她要写书我就成文豪了。”方路特别恼怒,他甚至想把那个小雪拉出来暴捶
一顿。
“真的,我—我那个小姐说的。”
方路翻了翻白眼,他头一次知道自己也有不中用的时候,现在还不到三十岁,以后
可怎么办呢?忽然他又想起自己那一百五十块钱,于是怒气一个劲往上撞,恍惚中连徐
光的面孔都有点儿走型了。
在路上老妈给方路打了个传呼,他用徐光的手机回了个电话,老妈叫他下班时从外
面雇一辆130 回去。
“什么事?”方路在电话里问她。
“你别管啦,在咱家南边路口等着我。”老妈说完后就把电话撂了。
徐光说自己头疼先回家了,方路理解他的心情,不好多说什么。他跑到永定门外租
了辆卡车,心里却一直在琢磨老妈到底要干什么?
在路口看见老妈时,方路几乎不敢认了。她灰头土脸的,手上全是泥。“您干嘛去
了?咱家用不着拉煤呀?”方路把她拽上车来,没想到今天老妈的腿脚异常利落,一抬
腿就上来了。
“刘老师说他儿子有个铁棚子要卖,全是新铁皮,架起来就能用。才一千块钱。我
把钱交了,刚和刘老师收拾完。”老妈拍拍身上的土,抬手给司机指路。“师傅!您一
直奔南走。”
方路扭脸瞧着老妈,舌头都捋不直,好久说不出话来。又是意外,这年头似乎所有
事都不合常理了,连刘老师也跟着凑热闹。刘老师是他们家几十年的老街坊,当过中学
校长。听说解放前就和方路的爷爷是棋友,下了多半辈子围棋。方路的爷爷死后,老头
子楞把围棋给戒了,说是找不到知音,不如不下,大有古人摔琴之风。后来这一带的平
房拆了,大家搬上楼后就各奔东西了,好在住得不远,偶尔他父母也和刘老师走动走动。
这老头子现在退休得有十几年了吧?“您……您没逗着玩儿吧?”方路不大相信地问。
“谁有心思和你逗着玩儿?我又不是你大姐?快跟我把棚子拉回来。”老妈瞪了他
一眼。
“您没魔怔吧?小卖部说开就能开呀!您以为是做壶开水那么容易?棚子拉回来放
哪儿?总不能搁楼顶上晒着吧?”方路快让这个半疯的老太太气晕了。
“我早看好地方了。咱们楼口北边的马路边还有不少空地呢,周围开了几个买卖。
待会儿就把铁棚子卸在那儿。”老妈根本不看方路。
“你以为您儿子是区长哪?人家能让咱们开吗?工商的要把咱们封喽,这点儿钱就
是扔井里啦!”方路急得牙根痒痒,他知道老妈说的是东街,那是做买卖的死地啊,谁
干谁死。他恶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这人要不是老妈,弄不好会咬上一口也不一定
呢。
“你二十多年的饭白吃啦?托人呗。我就不信,这辈子一件事也干不成!”老妈中
邪似地双手死死攥住车把手,两眼直勾勾盯着前方。突然她把手伸出去,在车门上拍了
一下,嘴里大声喊着:“您靠边儿点儿,有车。”有个骑车歪歪斜斜的女的立刻躲开了。
司机哈哈笑了起来:“行,就老太太这冲劲儿,干什么都成。”
方路翻着白眼儿使劲揉揉鼻子,真讨厌!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也跟着起哄!
棚子的铁皮堆在地上,摆了一大片,足有一吨多,乍看上去跟堆儿破烂差不了多少。
刘老师、老妈和方路围着铁皮转悠半天也无从下手。“瞧咱们几个老弱残兵!”刘老师
摸着秃脑袋哈哈大笑。最后方路看见两个收破烂儿的壮劳力,答应给十块钱装卸费,人
家三下两下就把瞧着吓人铁皮堆装上去了。“得,小哥儿几个别走,待会儿再帮这娘俩
卸下来。”刘老师朝方路使个眼色。
“对!没几步,再加几块钱。”方路赶紧答腔。
“咱们城里人都退化了。”刘老师摇摇头。“当年我下干校的时候,什么活儿没干
过?现在不成喽。”
“我妈早就说我是个吃货,您老就别胳肢我啦!”方路给老头作个揖,“我是傻逼”
又差点儿从他嘴里蹦出来。“回见吧您。”
第二天,老妈不知从哪儿找来几个电焊工,三下五除二地就干了起来,方路只得跟
着忙活。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有一个流着哈拉子的大胖傻子,在旁边又唱又跳,还不时
地搭把手,最后力气活都让他包了,好象这买卖是他们家的。后来方路才知道这是东街
的名人,大号叫豆子。不到半天的工夫他和豆子就混熟了,与傻子交往也有好处,那阵
子豆子是天天来,没少卖力气。这家伙人傻力气却不小,一个人竟能把整个货架抬起来。
没几天,方路家的铁棚子终于立起来了,就在八爷饭馆儿旁边。老妈的一千块钱没
白花,棚子足有二十多平米,刷了遍新漆,玻璃门脸,顶上的石棉瓦探出一米多远,看
起来还挺气派。老妈还特地从花草市场买来几棵爬山虎种在旁边,说是添点儿活气儿。
“太靠路边了。”立棚子时方路建议道。
“夏天凉快。”老妈现在说话特节约,一个字都不浪费。
“凉快!”方路心里直哼哼,冬天还冻死人呢!
工商所的小周来看过两回,老妈把自己家的情况说了说,说到惨处几乎是声泪俱下。
“嗨!我媳妇也下岗了。”周儿嘬了嘬牙花子。
“您是官人儿,媳妇还下岗?”老妈一下子兴奋起来,似乎身价提高了不少。
“大妈!我的官儿再大点儿就行啦。”周儿是方路本家二哥的朋友,说话倒也不忌
讳。“办个照太费事,先用办事处的集体照吧。”
“交多少钱?”老妈急着问。
“一个月一百来块吧!”
“那可得谢谢您啦!”方路把准备好的一个红包往周儿手里塞,这是他浪迹商场的
遗传。
“嘿嘿嘿,你这是干嘛?”周儿跟踩着长虫似的,一步蹿了出去。
“别介呀,您帮了这么大忙,将来有事还得麻烦您给我们想办法哪!”说着话,方
路自己的脸倒先红了。他知道这红包里只有三百块。
“就是,您别嫌少。”老妈也跟着帮腔。
“大妈,要谁的我还能要你们的?都不容易是不是?下岗的人能有几个枣儿?要黑,
咱也得黑有钱有势力的,那才叫本事呢!您说对不对?”周儿两只手并在一起一个劲冲
他们摆。“说实话吧,为这点儿小事我犯不着让人戳脊梁,娘俩儿踏踏实实地干,别给
我惹事就谢天谢地啦。”说着周儿骑上车,跑了。
方路和老妈对望几眼,谁也没说话。原来开个买卖这么简单?太顺了吧?是倒霉之
极的回光返照,还是注定要赔钱的先兆?不管怎么说,方路家的小卖部几天后就开张了。
讨个吉利,取名“佳途”百货店。这是方路的主意,老妈不太明白“佳途”的意思,他
边解释道:“咱们家图什么呀?”
“图钱啊。”老妈说。
“对呀,家图嘛。”
同楼住的邻居大多是住平房时的街坊,都曾是在一个生产队的社员,和老妈一块在
土里刨过食的,他们天天瞅着方路娘俩上了弦似的折腾,每个人似乎都特别关心,来来
回回地打听,还有人当着面劝老妈:“那么大岁数别折腾啦,赔了怎么办?反正有儿子
养活。”
“这帮人是眼儿气,他们恨不得咱们家赔个底儿掉才痛快呢。”有回老妈终于憋不
住了,她偷偷摸摸对方路说:“几十年了,谁不知道谁?大马现在见了我,鼻子眼儿还
朝上呢!他还以为自己是农业社的头儿哪?现在怎么样?我儿子当过公司副总经理,他
呢,自己和儿子都是装卸工。”大马原来是生产队队长,爹妈当社员时没少受他们的气。
实际上,老妈和原来的街坊没几个对付的,究其原因还是文化大革命留下的根儿。
老妈绝口不提方路二进宫的事,其实方路明白这正是老妈的策略,跟让他时刻牢记
着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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