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书商与处长
方路在班上整天都迷迷糊糊的,主要是没睡好。蓝薇的小说他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现在他相信蓝薇说自己写书并没有吹牛,而更让方路觉得可笑的是自己一留神真玩儿了
个女作家,这可能是自己所有艳遇中最辉煌壮丽的一次了。不知为什么,这一整天里买
擦手巾的女人总在方路脑子里晃悠,他真怕那女人晚上会再来买擦手巾。方路知道这种
担心全是瞎掰,他也不想深究下去,于是篮薇成了他眼前唯一的光亮。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惦记着挎包的事,直觉告诉方路要是蓝薇今天晚上来取,
弄不好又要闹出翻故事来。
刚走到东街路口,迎面碰上了小周,他大老远就伸直了胳膊:“兄弟,我等你一个
钟头了。”他几乎是跑了过来。
“作文不行吧?”方路立刻想起了那篇分析矛盾文章来,这小子不会又让自己写吧?
“怎么不行啊?”小周摇晃着脑袋,满脸感慨。“怎么不行,都把他们震了,成绩
都下来了。”
“这么快?”方路头一次听说政府机关的办事效率如此高。
“不快行吗?下礼拜就晋级评审啦,不麻利点儿我们这帮人不得把考官他们家孩子
扔井里去?”小周的兴奋有点按捺不住了,看来晋级的事板上钉钉了。他接着说:“再
说总共才五个参加考试的,判卷半天就完了。你猜怎么着?咱那篇作文最后给了100 分。”
“什么?”方路一把将他推开:“没听说作文给100 分的,你们的考官是不是发烧
啊?”
“我告诉你,我还不知道他们那个水平?蒙鬼子都蒙不了,自己考试都是请人代笔
的。咱那片作文是真东西!往那儿一放,他们见过吗?”小周扶着他的肩膀一时不知说
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改日,改日我请客,真有学问!”说着他摇头晃脑地
走了。
方路在路口站了很久,他倒不是惊异自己的水平,主要是觉得那100 分简直太神奇
了,要是蓝薇写一篇他们得给多少分呢?
回到小卖部,老妈手掂着当天的帐本,颇有成就感地说:“看看,今天我卖了400
多,你晚上要卖不出100 块钱,就自己看着办吧!”
“我明天不吃早饭行了吧?”方路一眼看见那个挎包还在货架上,不禁皱了皱眉。
“还是没人取,要不送派出所算了。”老妈道。
“明天再说吧。”方路在柜台里坐下。
老妈又走了,虽然说娘俩生活在一起,实际上方路和老妈见面的时间不多,每天就
是一早一晚,跟特务交接班似的,而监视对象就是从小卖部门口过的每一个人。除此之
外他们见面的时间就是老妈送饭,一天加起来不过个把钟头。
方路看看挎包,禁不住又把那部小说拿了出来,稿子很厚,足有二十几万字。这几
天他总觉得有根绳子在向某一个方向拽自己,而那方位又是他从来没涉足过的。人就是
这样,总容易想入非非,画上两天画就以为自己是毕加索,写过几个字就拿把自己当成
李白了。最可笑的是方路上学时有个玩伴,在射击队集训了三天就满脑子琢磨着参加奥
运会穿什么了。
第二次翻看蓝薇的作品,那股新鲜感荡然无存了。说实话蓝薇的小说的确有些稚嫩,
结构、语言都没什么新意,充其量不过是一位风尘女子的自述。但那字里行间却充溢着
一股不满,一股躁动,一种真挚得夺目的东西,特别是对那些嫖客细致入微的刻画,活
灵活现,各有千秋。这几天方路觉得好几个嫖客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而仔细注视他
们又变成了自己,是啊!每个嫖客的表现都是不一样的,每个嫖客在每次嫖娼的时候自
然也会表现出他的不同方面,这也许就是世界的千差万别吧?前两天看得很仓促,方路
准备再看一遍,时间过得真快,除了偶尔几个买东西的,方路一直沉浸在小说里。
小说的内容并不复杂,主人公是个生在小城镇的女孩子,她喜好文学以至因此荒废
了学业,大学没考上,于是想进大城市找出路。她先是在同学的介绍下在北京的一家餐
厅找了个服务员的差事,但没半个月就被老板强奸了,不久自暴自弃的女主人公便进了
歌厅,于是她成了周旋于男人间的一个肉体……。等他终于看完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了,方路突然有种很可笑的感觉,要是蓝薇跟豆子一样是个白痴,估计就没这么多烦恼
了。
此时是八爷的排挡最喧闹的时候,他把头伸出窗口,想看看八爷今天能挣多少,结
果却意外地发现蓝薇正站在马路对面,呆呆地看着自己。这一来他竟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管怎么说,没经过人家同意就打开小姐的挎包终归不是一件光彩事。
看到方路发现了她,蓝薇索性走了过来。她趴在柜台上问:“都看完了?”
“要不你先进来吧。”方路把小说放到蓝薇的挎包上。
蓝薇进屋后,颇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前天我在你这儿闹了多久?”
“不到俩钟头。”方路为她搬了把椅子,此时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不知道蓝薇
的底细而是光看现在,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是个卖肉的小姐。虽然蓝薇长得
黑点儿,但黑得并不难看,正如她自己说的:黑紧。的确是紧,不光是下面紧,她浑身
都是种紧绷绷的感觉,那是种年轻女性特有的质感。
“没在你这儿吐吗?”蓝薇下意识地向床下看了看。
“没有,没有,你挺老实的,就是说了几句胡话,还浪费了我半瓶醋。”方路笑道。
“其实我一喝多了就这样,第二天醒了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喝多都一样,我有个朋友喝多了,一晚上都是在垃圾堆上睡的。”方路心里又咯
噔了一下,这丫头不会以为自己乘机占了她便宜,来事后收钱的吧。他仔细打量了蓝薇
几眼,却看到她正盯着自己的脚尖,样子异常贤淑。
好久才听到蓝薇问:“写得不怎么样吧?”
“啊!”方路知道她问的是小说,可还是顿了一下脑筋才转回来。“真挺不错的,
什么时候出版?”
蓝薇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是小雪对吗?”
方路不得不又来了一次脑筋急转弯,这女人的话题怎么转换得这样快,他微微点了
下头。其实有一点方路是非常自信的,凡是与他有过那事的女人都不会忘记自己,当年
周胖子曾说:你是天生的异种!(看过《天痴》的读者想必会知道那是为什么,方路的
阳具奇大。)
“我记得你,你很特殊。”蓝薇不经意地看了他跨下一眼,然后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没错,我就是干这行的,你可以瞧不起我,但我是自食其力……”
此时方路真希望赶紧来几个顾客,好让这姑奶奶清醒清醒。
“其实我知道,你素质很低的,但你终归把它看完了,是我的第一个读者。”最后
蓝薇总结似的说。
方路让她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明明是想征求人家的意见,却还口口声声地说人家
素质低,这是什么逻辑?“对,其实我才中专毕业,字都认不全,能看懂您的书也就不
错了。”
“你真看懂了吗?”蓝薇咄咄逼人地看着他。
方路觉得很不舒服,这情景就像在拘留所里接受审问:“就算是吧,它是你的一本
自传,是你的不满。”听方路这样说蓝薇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慢慢地她的目光转向屋
顶,似乎在许找什么。方路也随之望去却什么也没发现,等转下脸来却看见蓝薇已经泪
眼朦胧了。“您别吓唬我,昨天我可没占你便宜。”方路终于把刚才想的话说了出来。
“你也不是没占过。”蓝薇哽咽着说。
方路差点儿说道:那次我给你钱了。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看样子蓝薇真伤心。
“这是我的处女作,是我的心,是我的血,是中国最真实的一部作品。”蓝薇突然
甩了甩头发,似乎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说:“那——那都是真的!”
“是,我看出来了。”方路点点头,其实他对小说里的人物一点儿都不同情,什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全是扯淡。你要老老实实在小城镇呆着会当鸡吗?还不是自己找
的?
而蓝薇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听方路这样说竟觉得自己碰上了知音,于是抽抽搭搭
地哭诉起来:“去年我在发廊里遇上一个客人,他说自己是书商,叫安兴,好多作家都
是从他手里起来的。我就问他能不能为我出本书,安兴就满口答应了,过后就跟我有了
那事,后来他三翻五次地来,还一个劲儿催我的稿子。”
“这不挺好吗?”方路还是没兴趣。
“这个王八蛋就是想占我便宜,什么出书啊全是胡说。我让白他玩儿了多半年,后
来交不上发廊的份儿钱,老板把我赶出来了。”说到这儿蓝薇已经不哭了,她眼里甚至
露出凶光。“那阵子我是半天上班,半天写作,一点儿休息时间都没有,后来就跑到这
儿来了。”她指了指对面的发廊。
“你的书是在这儿写完的?”说这话时,方路竟在想那个书商到底怎么玩儿的她,
想到此他满脑子都成了翻云覆雨的情景,甚至下身那玩意儿都有感觉了。
蓝薇点了点头,忽然她站起来,亢奋地在屋子来回转:“这个王八蛋,真是王八蛋,
等我写完了你猜他说什么?”
方路无奈地看着她,其实他真没有兴趣。
“等我的书写出来,安兴就翻脸不认帐了,说什么让我自己出钱,还开了张破单子,
说什么书号管理费15000 ,编审费5000,印刷费酌情处理,要是印六千本就是两万多,
反正最少也得五六万块,这不是骗我吗?”蓝薇竟是在尖叫了,她五官错位,恼怒至极
:“还说打点出版社编辑的费用本来也应该我出,看在面子上就算了,好象给了我多大
的恩典!原来都是在骗我,骗了我的身体,还想骗我的钱,我哪儿来那么多钱?就是有
我也不给。”
方路终于明白了,前天晚上她那些骗子之类的话原来是骂书商的,他只得静静听着,
书商是缺德,可这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过出本破书还有这么多麻烦事,倒是听着挺
新鲜的,想当作家也不容易。
“这个骗子,我拿不出钱,他就一脚把我踢开了,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昨天去找
他,他骂我是发骚……”
方路咳嗽了几声才把笑意压下去:“那个叫安兴的书商看你的稿子了吗?”
“看个屁,他连接都没接。”蓝薇一把将稿子抓到手,恶狠狠地盯着方路。
当天方路又没睡好,他好不容易才把蓝薇哄走,真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与自己谈这些又有什么用。第二天早上,老妈说已经跟许处长垫过话去了,他竟一时没
想起因为什么要找许处长。
晚上,天蒙蒙黑,许处长就背着手溜达过来了。处座大人就是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人家走道踱方步,一步三摇,不管多热,脖领子上的扣儿永远系着,虽然皱皱巴巴的面
孔如鳄鱼皮,但头发却染得漆黑发亮。早晨方路说许处长保证是满脑子想找小蜜的主儿,
老妈还骂了他一顿。他恨得险些将老干部活动中心的事说出来,又怕老妈说自己成心编
排人家。
“许处长,快坐,快坐。”老妈赶紧搬出凳子。其实方路挺服老妈的,都说大丈夫
能屈能伸,老妈更会过。她跟别人能屈能伸,回头就在方路身上找平衡,晚上照样睡得
倍儿香。
“嗨!晚上出来凉快凉快。老同志,客气什么?街里街坊的。”许处长嘴里说着,
人倒坐得比谁都快。“生意怎么样啊?”
“这不就是混口饭吃吗,小钱攒大钱!”老妈示意方路快点儿倒茶。“哪儿有您自
在?”
许处长很感慨地耸耸肩,双手在膝盖上轻轻拍着道:“咳!老同志您可别这么说,
其实呀我特别羡慕你们娘俩儿,凭辛苦吃饭心里塌实啊!干个小卖部谁也管不着你们,
多好的事儿!哪像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开不完的会,研究不完的事儿,搞不清的关系,
这三妻四——这没影的亲戚都惦记着你,单位里这事那事的。哎!晚上睡觉都不塌实,
电话就别提多烦人啦!您说掐了还不行,万一要是有急事不就麻烦啦?有时候我想,别
费那个劲啦,跟你们学学不是挺好吗?可人在这个位置上,身不由己呀!”
“我们这叫什么,小鸡子锛米粒,没多大奔头儿。您是大干部还会有烦恼?”老妈
几乎是在讨好了。
“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许处长本来还要继续说下去,却看见方路在
瞪着他,也觉得这话不合适。伸了伸脖子生生把后几个字咽了回去。“各有各的难处,
啊!”
“对,对,您的难处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方路在心里哼了一声,难处!再难还有
下岗难?好歹你们家没有下岗的吧!站着说话不腰疼。
“是啊!不过再难也得为人民服务。”许处长嘿嘿笑起来,而眼睛却在方路脸上钩
了一下。
老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想起来还是前些年好,穷是穷点儿吧,可心里没那
么多负担。”
“那您再吃一礼拜窝头试试!”方路最不爱听老妈说这种话。她一会儿骂生产队的
干部不是东西,一会儿又怀念吃大锅饭的日子,让人摸不着边儿。有时候方路独自瞎琢
磨,觉得中国最大的害人精就是陈胜,他嘴里提出个梦呓般的“均贫富”来骗老百姓,
另一方面人家又高车大马地坐着,没占两个城就当上王了。他没得了好死倒是关系不大,
可两千年来的中国老百姓做梦都想着怎么“均贫富”,其实不过是成全了大大小小的皇
帝。“均贫富”就是看着有钱人来气的小农习气,就是红眼儿病。
“对,对。”许处长应声附和着。“还是改革开放好,大家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吗。
党也一直在鼓励部分老百姓先富起来,要不你们家小铺能张得这么红火?现在就是为国
家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苦些,反正再苦的日子我们也过来啦。”许处长很大度地摆了摆
手。
“再苦您的待遇在那儿摆着,我们老百姓哪儿有您那么好的福气?”老妈最近嘴皮
子练得不善。
“哎!对了。”方路觉得有必要帮帮老妈。“许处长,您革了一辈子命,老部下挺
多吧?”
“干事业好几十年啦,那还用说?”虽然什么处长都爱吃这一套,许处长说话时还
是突然很警觉地瞟了方路一眼。
老妈低头想了想。“许处长,您是忙人,按说这事不应该麻烦您,可咱老百姓想办
点儿事实在太难,什么都得凭个关系。我们家小铺要安个公用电话,您熟人多,要是方
便能不能给介绍个电话局的熟人?”
“您放心,咱亏待不了人家。”方路怕老妈犯小气。
“是。”老妈赶紧补充道。“咱可不是侵头拍子的人,社会上的事我们明白,您放
心。”
许处长很爽朗地笑起来:“我当什么事呢!这样,我的一个老同学在电话局当领导,
回去查查他的电话。小事一桩吗嘛!”
方路突然感到这老家伙是在胡哨,老妈的如意算盘肯定打错了。现在他居然盼着徐
光在场,这小子要在,老东西的每句话都得成了靶子,徐光是挺偏激的,可人家说话就
是痛快,听着解气。有一回他说:“中国前三十年算是白干了,相比别人实际上是落后
了,有些老人还认为自己功劳挺大,其实有罪才对。”后来许处长又和老妈聊了些别的,
便踱着方步离去,一路上总忘不了和人家打招呼。
“你说行吗?”老妈心里也没底儿。
“没准是条路,试试看。”几个月来,方路一直不敢在老妈面前有所表现,万一老
妈再英明一回,自己下半辈子就真成废物了。
正说话间,徐光真来买烟了。每次他来,哥俩个都免不了神侃一顿。徐光虽然成了
家,但自己没房,只得跟自己老妈挤在一起,有次他非常感慨地告诉方路:“当男的太
累!养家糊口,一辈子不得清闲。你瞧街上全是肉大身沉的老太太,有几个活蹦乱跳的
老头儿?咱们男的吃苦受累吧,还比人家死得早。唉!”基于此,方路觉得他进化了不
少,也就越发聊得来了。
“每次都见你们娘俩聊得挺欢,我以前没结婚的时候怎么跟我妈就没话呀?”徐光
在门口坐下。其实这几年方路只见过徐夫人几次,徐光一直把她说得跟朵花似的,实际
上就是个挺干瘦的女孩儿。在记忆中她上学的时候还可以,这些年似乎是长咧巴了。
天已经黑透了,老妈正在小铺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不是想安个公用电话吗?”方路走出来,把剩茶根泼到马路上。自从小卖部开
张以后,他就没怎么回家睡过,基本上是在小铺里过夜,电视、冰箱和床都在这儿,跟
家也差不多。最近他回家不过是为了洗澡、换衣服。老妈虽然变着法地做些好吃的,可
有家不能归的滋味的确难受,徐光经常来聊聊天还好些。
“对,是条路。咱们楼群附近还真没有公用电话,生意肯定错不了。”徐光表示赞
同。
“够呛!”我说。“现在电话普及得挺快的,去年初装费7000,今年就5000了,再
过几年就家家都有了。
“瞎操心,怎么也能挣两年钱吧?”徐光道。
“可要安装公共电话,电话局要营业执照,我们家没有。”
“原来你们家一直黑着开哪?”徐光扭头看了老妈一眼,显然他不认为老妈有那么
大胆子。
“用工商的集体照。”方路赶紧说。
徐光长出了一口气。“那就托人呗。”
方路也回头看了看老妈。“这不,我妈刚托了许处长吗。”
“托了谁?”徐光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看到了猫和狗在调情。
“就是后边楼上住的许处长,跟你们家一个楼的。”
“他呀!嗨!”徐光很不屑地向方路直摆手。“拉倒吧,您就等到明年,你们家电
话也安不上。”
“人家好歹也是个处长,找个电话局里有关系的朋友不会太难吧。”方路试探着问,
同时又看了老妈一眼。
徐光哈哈一笑:“老许就会摆当官的谱儿。别的……”
老妈提了一塑料袋碗筷走了出来。“你们小伙子就是眼高手低,处长总不是人家自
个封的吧?”
“那是,那是。可是大妈,您不清楚,现在当官的不能看大小,得看有没有本事。
有本事的科长您平时都见不着人影,要么单位效益好人家真是忙,要么手里有点儿权不
老实,八十个人排着队等着请客哪!可没本事的局长满大街要饭都没人答理。就老许?
下了班就楼底下溜达的主儿,会有什么能耐?”徐光肯定是A 型血,做事太较真儿。
老妈的脸色已经十分很难看了。“你倒是大学毕业呢,又怎么样?楼底下溜达的人
就没本事?”她气哼哼地走了。
看来徐光和方路一样瞧不起许处长,方路是凭直觉,徐光可能是肚子里真有点干货。
“我看你还是想别的招儿吧。我妈和老许他们单位的几个女的关系不错,她们凑到一起
打麻将什么都聊。老许的底儿我们家全知道,他是管着几个企业,可没一个挣钱的,每
年都亏不少,想卡油都没戏。新总理说要精简公务员,他比谁都肝儿颤,还有心思帮你
们?再说就他那个媳妇就够老家伙糟心的了。”看见方路询问的眼神,徐光接着说道:
“她媳妇有洁癖,可吓人了。”
“不就是让处座得天天洗澡吗?”方路想起狼骚儿的话,觉得爱干净也不是什么大
毛病。
“老许是洗澡,那别人呢?”徐光张着嘴,似乎难以想象方路连这事都不知道。
“有一回老许单位的一个同事到他们家谈工作,处长太太就把人家按在门口,拿吸尘器
从头吸到脚,差点把人家脸上的皮给吸下来。”
“邪乎啦!那不成有病了,真那样谁还敢再去他们家?”方路觉得徐光在糟践许处
长。
“他媳妇本来就是有病。”徐光瞪大了眼睛:“那是咱楼群里最神的了,我操,绝
对是真的,他们家连查水表、插煤气的都不让进屋,就怕把细菌带进去。你见过处座大
人带着媳妇遛弯儿吗?”
方路摇摇头。
徐光嘿嘿笑了几声:“没见过吧?我告诉你,人家处长太太四年没下过楼了,楞说
外面太脏,你说这不是茅坑里滚进个卫生球吗?”
“那不得捂成发面了?”
“估计早成面包了。”徐光道。
方路干笑了几声就不言语了,他望着街上的行人,口干得很。徐光的话肯定没错,
老许也许就这点儿道行。可公用电话的事总不能因此泡汤吧,想起求人来,他就脑袋疼。
好象干点儿什么事都得有点儿特殊的关系,当年中考的时候,哪个同学要是提前几天知
道了考分,那可是真牛,人家肯定有人,同学羡慕得都没人愿意答理他。工作了这种感
觉就更明显,自己家倒霉就是因为没几个象样的关系。
“听说过没有?”徐光见他好久不说话便接着道:“六点回家的是穷鬼加笨鬼,老
许最起码是个笨鬼,甭求他。”
“有这说法?那十点回家的呢?”方路问。
“十点回家的是酒鬼,一点回家的是色鬼,三点回家的是赌鬼,要是成宿不回家…
…”徐光笑着看他。
“那肯定是死鬼了。”
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笑出的眼泪还没擦干净,却看见小周骑着车过来了。小铺开
张以来,小周一个月也来不了一次。每月的管理费都是方路或者老妈亲自送过去,所以
他来一般没什么事,坐一会儿就走了。这人没别的嗜好,就爱吃红果冰棍儿,一年四季,
每天总得来上几根。小周吃两根冰棍儿,自然不好意思向人家要钱,好在冰棍儿只是几
毛钱的东西,当然他的管片大,小卖部就有几十家,一般也吃不到方路家。可话说回来
小周在哪家吃冰棍儿那是瞧得起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几天他来得比较多,估计是
作文打动了领导,他又来报喜了。
小周下了车,二话没说就自己打开冰柜,挑了根儿大红果。
“晚上凉!你也不怕闹肚子?”方路笑着问他。
小周把冰棍儿包开,狠狠咬了一口,脸上像抽大烟似的,抬头纹直活动。“我这人
没出息,吃个冰棍儿还专门挑大红果。上学的时候,我和他们打赌,咱楞吃了一盒红果,
闹得全班给咱买冰棍儿吃。唉!那时候才三分钱一根儿。对了,明天早点儿回来,我在
八爷那儿请客,专门请你。”
“干嘛那么客气?见外啦!不就是篇作文吗?明天我请你。”方路道。其实比起来,
小周还是挺不错的,吃冰棍儿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再说能记着自己请客的人绝对坏不
到哪儿去。
“我原来以为……”小周机警地看了徐光一眼:“咳,别提了,这条街数你最有学
问。
方路知道他想说什么,自己二进宫的事肯定在街道挂号了,小周这么说是说明对自
己的印象大为改观了。“您别骂我,有学问能干这个?”
“韩信还钻过人家的裤裆呢,错不了。”周儿继续吃冰棍儿,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错
不了。
徐光冲我挥挥手:“回头再聊。”
“慢着点儿!”说着,方路陪坐在小周旁边。
“买东西的?”小周问。
方路看着徐光离去,越想越可笑。“哥们儿,整个儿一个小杠头!”接着,他就把
徐光与彼特吵架以及和老妈辩论的事说了说。说到鬼论一处,小周也大笑不止,险些把
冰棍儿掉在地上。
“小孩儿一个。”小周已经把冰棍儿吃完了。“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你要没
空让你妈来也行。”
“干嘛?”
“拿执照去办电话呗!我在电话局里还有几个熟人,到时候你找他们。”周儿十分
得意地看着方路。
吉人自有天象!凭着小周的帮助,没用两个星期小卖部就把公用电话的事办妥了。
小铺生意日见兴隆,老妈嘴里不说,可她的行动已证明方路废物点心的帽子自动摘了。
而许处长却足足一个月没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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