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爱情的斤两
方路帮张东策划完做大家园的事就继续干自己的小卖部了,不久单位里就盛传起方
路认识个大老板,马上就要飞黄腾达的流言来。这肯定是大章传出去的,方路对此是既
不否认也不确定,大多是一笑了之。第二个月老板给他升了一级工资,还颇有些酸溜溜
地说道:“咱们这儿条小水沟里养不下大鱼,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要不调换调
换岗位?”方路当场就回绝了,对于长工资的事他连谢谢两个字都懒得说。
现在方路的腰板直了很多,他终于发现自己还有些用处。有时那女人来买擦手巾时,
他甚至想多搭讪几句,可事到临头往往想不起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怎么还保留着中学生
的习气,但直觉告诉方路,结果好不到哪儿去。
其实方路不是没动过去广告公司的念头,但一想起张东手下那群假人就禁不住的难
受。小卖部虽然不体面,可终归是自己说了算的买卖,再说现在的东街越来越好玩儿了,
新鲜事天天都有。
八爷怕老婆是街上公认的事实,不少人总拿这事逗乐,甚至有人说八爷打十个电话,
九个是给老婆的,另一个是给丈母娘。大家都认为八爷是外强中干,胖人阳短,这辈子
是被老婆捏住了。可方路却一直没闹明白,八爷如此怕老婆的人,居然有空就往狼骚儿
的发廊里跑,难道不怕老婆知道?
有回八爷又来方路家小卖部给老婆打电话,他听着这位雄壮得有些过分的大老爷们
儿,在电话里和老婆起腻磨牙,连脚背上都起鸡皮疙瘩了。其实八爷饭馆儿里有电话,
估计是不想破坏自己在伙计印象中的高大形象,所以经常用小卖部的电话。
“您是不是娶了个小媳妇?”打完电话,方路边收电话费边打他的哈哈儿。
“结发!”八爷大眼珠子直往上翻。“咱这人喜新不厌旧,你别瞧咱老去狼骚儿的
发廊,也就跟小姐耍耍嘴皮子。”
“真的?”方路根本不相信,与女人在一起光是耍嘴皮子的人太悲哀了。“不会是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吧?”
八爷不置可否地笑起来:“咳!哪个老爷们儿不好这一口啊?咱不动真格的还不行?”
方路笑了笑没说话。
八爷拿手指点了点他,撇起了嘴:“没劲啦!有学问的人也这么复杂?我这身上老
伤太多,不是这儿疼就是那里不舒服,找个人揉揉挺不错的。反正狼骚儿也不能和我要
钱。你说,我要是干了那事儿,他能不要钱吗?狼骚儿是什么人?他爸爸干也得给钱的
主儿。”
方路望着他圆得可爱的脑袋越发地感到这人奸猾透顶,老家伙真这么纯真?“那您
也不至于和老婆这么腻糊吗?听您哄媳妇,我心里都甜嗖嗖的,干这种事的多半心里有
愧。”
“这事说出来让人笑话,可想起来呀人活一辈子真不容易。”八爷在凉棚里坐下,
眼睛不自觉地瞟了狼骚儿发廊一眼。“你不知道,这媳妇是跟我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我在青海那些年,人家硬是死等过来的,那是什么感情?你岁数小没经过那个年月,我
们刚结婚那两年,一个月二十四块还是老婆的工资,我刚回来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那
几年整个泡在咸菜缸里过日子,弄点儿大油(猪油)炒菜就馋得流哈喇子。现在日子是
宽余了,小半大儿(晚辈)的也都挣钱了,按说是没急着了。可岁数不饶人,我的身体
反正也这样了,可这媳妇也是天生来的受罪命,福没享着,毛病可越来越多。她的毛病
说出来都新鲜。”
方路笑着跑出来,想听听到底怎么个新鲜法。
“她呀,就怕死。”八爷拍了下大腿。
方路扑哧笑了出来:“咳!您是战士加烈士,您就不怕死?”
“不一样。她呀!”八爷高挑的眉毛突然耷拉下来,他叹了口大气。“人家一天到
晚生怕自己得了这病那病,前几天她楞说自己有癌症,哭着喊着要去医院查。唉呦,好!
我托人找了个专家,结果什么毛病也没查出来。她还死活追着老专家问自己到底有没有
癌症,还有多少日子可活?把专家都弄晕了,最后楞把专家追到男厕所里去了,你说可
气不可气?”
“真的!?”方路几乎笑不出声了。“这乐儿也太大啦?”
“乐?那是乐吗?”一支烟在八爷手里转了半天,他也想不起点上。“别提了,去
年电视里说里根得了老年痴呆,她就说自己手指头发麻。这两天她听说广东流行肝炎,
又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肝腹水了。”
“她有肝病底子?”方路装做很认真的样子,广东流行肝炎她就担心,要是流行猪
瘟,八爷的夫人又会想什么?
“她是疑心病的底子。人家手里总拿着体温表、血压仪,走到哪儿量到哪儿。我都
不敢让她一个人出门,怕让人给她送精神病医院去。三天两头的往医院里跑,人家身上
那点儿零碎儿就没有没查过的地方,我挣这俩钱都糟践给医院了。真可恨!医院一点儿
优惠政策都没有,哪回都得扔几千。”八爷痛心疾首地捧着脸,嗓门却比平时小多了。
“最可气的,都是,都是他妈的自愿给人家送去的。你说倒霉不倒霉?”
方路突然想起了许处长的夫人,徐光说她爱干净爱得房顶上开窗户,六亲不认,据
说是得了恋洁癖。于是提醒道:“现在有治心理疾病的,是不是心理上有问题啦?”方
路不敢说是神经病,他真怕八爷急喽。
“查啦!能不查吗?我都想找人给她洗脑了。叫什么来着?叫——”八爷扭着脖子
想了好久。“焦虑症,还有一个什么症来着?医生硬说这病挺常见的!这他妈不是蒙人
吗?我活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得这病的。更可恨的是还这过敏那过敏呢,今个花粉过敏,
明儿大蒜过敏。前一阵子身上起了几个包,医生楞说是面粉过敏,这还吃饭不吃饭啦?
什么事啊?”
“过敏这些东西是小事,面粉过敏大不了改吃米饭吗,只要不对坏人过敏就行。”
方路笑道。
八爷吊着眉毛看他,一时搞不清这话的含义。
方路怕他误会,赶紧解释道:“我是说对坏人过敏这日子就真没法过了,到处都是
坏人,哪天是头啊?”
“真是!真是!”八爷表情沉重,一点儿都不觉得可笑。
“那您得抽工夫好好陪夫人。”方路真替八爷闹心,摊上这么个得了常见病的媳妇,
要是自己早晚得疯喽。
“可不,钱难挣屎难吃。好不容易挣了几个钱,不能全扔到医院去,不说点儿好听
的怎么办?咳!我想再过一阵子就把饭馆儿盘出去,咱也干点儿省心的,也让你嫂子享
几年福。”说这话时,八爷平时的刁蛮表情居然不见了。
“您挺重情重义的!这才是爷们儿哪!”这是方路头一次从心里夸八爷。
“真他妈是怪了,以前穷得连裤衩都穿不上,可一点儿病没有,现在有点钱啦这没
影的毛病都找上来了。听着都新鲜!”八爷突然把大脸凑了过来:“兄弟,咱这趟街早
晚得拆,必须提前想退路。你说现在投资什么能赚钱?”
“现在经济不景气,大家伙都是罗锅子上山——钱紧,您瞧连狼骚儿发廊的生意都
不怎么样,还能有什么挣钱的道儿?”方路指了指发廊,几个小姐正在门口打羽毛球呢,
她们嘻嘻哈哈的像一群嫩鸽子。街上的人不住地咽着口水回头瞧,可肉香四溢的发廊依
然没有顾客。
“对!是不景气。”八爷也看了对面一眼:“白天急死开‘的’的,晚上急死当鸡
的。”
方路这回差点笑背过气去,他捧着肚子道:“挨着高人长见识,您、您就是高!开
出租的要是听见这句话得给您立个牌位。”好久他才静下来,继续说道:“所以现在投
资点儿什么,不找准喽,还真悬!”
“我可听说邮市不错。那东西保值,抄上了还能狠赚一笔。”八爷瞪着俩铜铃般的
大眼看着方路,好象方路的脸就是张少见的小型张。
“现在是邮市低谷,好多邮票的价儿都掉下来了。前两年猴票上过两千,最近一千
五就能买到。”方路长吸了口气,前几年国家经济形式过热,铆足了劲软着陆,可现在
想硬又起不来了,当个国家领袖实在不容易!
八爷兴奋地拍了下巴掌:“正好!就是低谷的时候才进哪,我有个哥们儿头年春节
炒‘封儿’(首日封)都炒发了,一个春节就挣了七万多!”
方路不置可否地笑笑,他觉得邮市、股市都是火坑,先跳下去的火小,没准儿还有
条生路,后下去的全完。可事儿都是自己干的,别人说什么都没用。要真是断了人家的
财路,岂不是莫大的罪过?
天儿冷,不少民工经常跑进来找点儿热乎气,方路一律欢迎,甚至还为他们长备着
热茶水。好心也罢伪善也罢,反正小卖部的声誉是附近最好的,方路和老妈的生意大多
是信誉支撑起来的。有一次刘老师在小卖部谈起北京的老字号唏嘘不已,言道:“上百
年的老字号,现在就剩名字了。”方路安慰他道:“您放心,再过几十年又出一批老字
号了,那才是纯粹的民族产业。”
也许因为小卖部有电话的缘故,街上的人都喜欢往小卖部扎。狼骚儿也不例外,不
过他是来打便宜电话的。
“你不是有手机吗?”有一次方路挖苦他。
“手机打一分钟就四毛钱,打你的电话三分钟才三毛钱,你说哪个合适?”狼骚儿
以前卖过菜,所以小帐算得特灵。
老话说二八月闹猫,狼骚儿也跟着凑热闹。春节后的一个月,他老是抱着电话和前
任女朋友吵架,往往能折腾上半个钟头。狼骚儿每次拿起电话来几乎都是青筋暴露、咬
牙切齿的想吃人,有几次竟把话筒也摔了。“您轻着点儿成不成?真成公用的啦?”方
路十分不满,狼骚儿自知理亏,倒也从来不说什么。
“最近狼骚儿不知吃什么药了。”一天晚上,方路问老妈。
“洋二说他要和媳妇离婚。”老妈在街面上混久了,离婚这种事天天听见自然见怪
不怪了。
“瞎说,他不是单身吗?”方路非常奇怪,从没听说狼骚儿有过媳妇。再说这种人
也配娶媳妇?对狼骚儿他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见了男的就弯腰,见了女的就坏笑的主
儿能是什么好东西。“谁要是跟狼骚儿结婚就是上辈子欠他的,没干什么缺德事儿就成
妈眯了。”
“什么?”老妈不明白妈眯的意思。
“就是鸨娘。”
“洋二说他和以前的女朋友同居了两年,就算是媳妇了,听说有不少钱还在人家手
里纂着呢。”老妈突然有些拿不准了:“我可听说他看上个小姐,还想和小姐结婚呢。”
方路回头看了老妈好一阵儿,其实他也听说过这事,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据说
那小姐就是节子。但方路打破头也不能相信狼骚儿会干这种蠢事,节子是什么东西?那
次和蓝薇一块儿进山时,蓝薇问他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叫节子,方路说不知道,于是蓝
薇把“节子”的来历讲了,当时方路险些乐糊涂喽。原来节子以前是有名字的,后来她
和一个朋友聊天时说:人这东西就是三截,胸脯往上是饭桶,胸脯到肚子这截为粪桶,
下面那截就是马桶了。从此人们便管她叫三截了,后来人家节子觉得三截不洋气,又不
像女孩名,于是自己改成了节子了。
想到这段方路更不能相信精明的狼骚儿会瞧上心肺不全的节子,于是道:“您别听
他的,洋二嘴里能吐出象牙来?他本来就瞧不上狼骚儿。”
“连蛐蛐儿都这么说。”老妈觉得蛐蛐儿的话多半不假。“那个女的还在咱们家买
过东西呢。”
“不就是那个节子吗?我早听说了。这事不可能。”方路道。
“夏天老穿牛仔裤衩的那个节子吗?”老妈点了点头。“原来是她,你说她是日本
慰——什么来着。”
“嗷!慰安妇!”方路确实说过这话,当初介绍蓝薇来时方路就注意她了,这女人
除了屁股扭得比别人剧烈些外,也没看出什么地方出众啊。“对!就那女的!长得跟大
妈似的,也不漂亮啊!”
“谁家挺好看的丫头能干这个?”老妈又要回家做饭了,她是不知道越是好看的丫
头干这事儿的越多。
方路坐在小卖部里发呆,越想越觉得可笑。这年头居然有人能看上小姐?这不是想
给自己脑袋上戴一摞绿帽子吗?肯定是洋二造谣,八爷瞅不上洋二,洋二又顶看不起狼
骚儿。平时没事就拿狼骚儿逗闷子,给他编排点儿花哨事又算得了什么。
正想着,却看见狼骚儿低着头,急匆匆地走过来,大老远的他就把手伸向了电话。
走到近前他看都没看方路一眼,便抄起电话,拨号就跟打铁似的,弄得方路直心疼。
“你有完没完?瞎号丧什么?”狼骚儿瞪着眼,另一只手在耳边直扇呼。“当初?
当初是你瞎了眼还不行……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好歹我也侍侯了你几年,我最好的日
子都给你了,不就是点儿钱吗?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放了我吧,啊?……嗨!都这时
候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孩子?谁的孩子?我怎么知道那小崽子是我的?凑什么
热闹……好说,好说还不成,这些年你是出力了,要不那五万块给你,咱俩两清还不行?”
方路不自觉地向马路对面望去,有个浓妆艳摸的小姐正叉着手站在发廊门口,向小
卖部张望呢,她就是老妈说的,夏天都穿牛仔裤衩的节子。这女人长得也说不上哪儿不
好,俗话说就是长咧巴了,大手大脚一脑门子抬头纹,肉眼泡里一双斗鸡眼儿,透着那
么刁。看来洋二说的靠谱,狼骚儿真让小狐狸精给迷住了,王八看绿豆。狼骚儿完了,
这回连老鸨都没资格当了,只能改行当王八。此时,狼骚儿打完了电话,节子也一路小
跑着扭了过来。
“她又怎么糊弄你的?”节子是东北人,说话嗓门挺大。
狼骚儿点上一支烟。“要钱呗。”
“要多少?”
“还想再要十万。”狼骚儿说到“万”时竟然没了底气,身体一个劲往柜台下面出
溜。
“你答应啦?”节子挺着胸迈前一步,逼得狼骚儿靠到小铺窗户上。
“不答应,她要做亲子坚定,那咱俩不得恶心一辈子!”
“你不是说那孩子不是你的吗?”节子瞪着眼,手指头一下下地戳狼骚儿的脑门子,
似乎要把他顶进小卖部去。
狼骚儿面如死灰。“一块儿住着就有了孩子,没准真是我的。”节子的眼珠子突然
暴了出来。“十万!你答应啦?你傻啊?你死人哪你?闹着玩儿哪?十万块钱!你……”
狼骚儿给逼得无处可去,他从眼角里瞟了方路一眼,面目忽然凶恶起来:“他妈的,
吵什么吵?”说着他拉起梗脖子瞪眼的小情人,向发廊相反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在念叨
着:“小孩儿似的,这不是快吗?赶紧了解不就完了吗?……”
没过一分钟,洋二就跑过来了,现在他和狼骚儿算是唱上对台戏了。“没见过你喝
酒哇?”他惊奇地看到方路手里正拿着瓶啤酒灌自己呢。
“吓的,我得压压惊。”方路真是说不出自己的感觉。小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运
动会,自己报名跑百米。快到终点时终于把所有人都超过去了,他张着嘴向终点猛冲,
这时突然觉得嘴里吹进了个东西。跑完后扣了半天才吐出来,原来是只苍蝇。当时他足
足恶心了半年多,今天居然又是那种感觉。
“那一对儿给你吓的吧?”洋二一脸不屑地望着狼骚儿去的方向,这小子肯定在修
车铺里看了个满眼。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自己的儿子都不认了。”方路继续喝酒,喝得太快,啤
酒的白沫流了一手。
洋二的眼睛一直盯着狼骚儿他们走的方向。“狼骚儿肯定脑子里有屎,让个小姐逮
着短儿了。废物一个!”
方路点点头,也许这回洋二是对的。
“俩人从秋天就开始腻糊,狼骚儿还为这事寻死觅活哪!”看到方路怀疑的表情,
洋二接着说:“你在小铺的时间短,你们家老太太都看见过,大白天的俩人就又摔又打
的,狼骚儿都快成神经病了。”
后来洋二又说了不少事,有几件老妈白天已经说过了。直到阿图来打长途电话,方
路才从他的废话堆里脱身。还是阿图的新疆话值钱,五分钟就收了他十块。临走他又拿
了瓶二锅头,扔了二十块说先存着。
“告诉你,哥们儿楼房的定金已经交啦。”洋二得意地说。
“哪儿?”
“南三环边上,样板间都看好了,下个月就可以入住。”洋二兴奋地搓着手。“二
十七万,80多米的两居室,牛逼。”
“不是三居室吗?”
“现在的间量大,两居室就八十多米,打着滚儿住都没问题。”洋二估量了一下小
卖部的面积:“得有六七个小卖部这么大。”
“手续都齐啦?”方路没兴趣,可不得不搭讪两句。
“齐了,全套的,哥哥我现在也是业主啦。”忽然洋二得意地拍拍口袋。“昨儿,
你们家老太太终于把收的二百块钱假票给我了。”
“真的?”方路从心里瞪了老妈一眼,她要不是老妈,自己就该骂人了。
“钱是假的,事儿可是真的。”洋二在这条马路上是出了名的抠门,占了便宜自然
美不胜收。
“我们家老太太怎么能跟你这路人同流合污?你让人抓住还得连累我们。”方路真
想把他那条短腿拽长了。
洋二哈哈笑起来:“谁聪明也聪明不过你们家老太太,本来她死活不给,我告诉她
:”咱保证早晚把钱花到大眼儿的小卖部去。‘老太太这才给我,你妈不白给。先在我
这儿存着,瞅个机会咱保证能花出去。“
方路苦笑着摇摇头,自从大眼儿的小卖部开张,老妈就没一天不盼着大眼儿倒毙身
亡或者鸽子窝着火,想办法坑大眼儿是她一直的心愿。赊帐、给民工取暖、每天变着花
样地搞优惠都是她的主意。真可惜,要不是姥姥、姥爷死得早,老妈跟她几个叔伯哥哥
似的上了大学,中美入世谈判还至于这么费劲,美国人早让老妈算计了。
小卖部的生意看起来杂乱实际上却很有规律,大宗买卖基本上跑不了那几家。啤酒
的大主顾是八爷的饭馆儿,二锅头的主要买主是半拉人的施工队,卫生用品则大部分被
狼骚儿发廊包了,至于香烟大多是过路客和民工买走的。小卖部唯一的无形资产——公
用电话的最大贡献者则是阿图。其实阿图打电话的次数并不多,每周也就三、四次的样
子,可他打的是新疆长途,每分钟一块四,时间还特别长,基本上打一次就得扔下五六
十块钱。方路特地为他计算过,最多的一回他竟花了一百三十四块的电话费,可这家伙
居然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有一次阿图打完电话告诉方路,他在老家有四个孩子。方路不禁为少数民族兄弟大
声叫起苦来:“那可够你累的!听说你们穆斯林能娶四个老婆,是不是一个老婆给你生
了一个?”其实方路知道他不是穆斯林,这么说不过是投人所好。
“娶四个老婆得有钱才行,所以我要拼命赚钱。”阿图呵呵笑起来,手不自觉地在
腰包上摸了一把。他说汉语时专门把舌头卷起来,每句话的尾音特地突噜一下,不看长
相还真以为他是维族呢。后来有个在新疆住过的朋友告诉方路,在新疆和当地少数民族
打交道,人家要是不会说汉话,你尽可以相信他,绝对不会害你。可少数民族要是会说
汉语了,可得加一百个小心,比汉人还油。方路想起阿图便试探着问道:“要是碰上总
说维族话的假汉人呢?”朋友听后大吃一惊道:“完了,跟这种人打交道你就离死不远
了。”
“就你们那个破饭馆儿能挣什么钱?四个老婆?你能养活一个就不错了。”因为阿
图总往方路家小铺贴电话费,老妈没事儿就为人家的生意着急。其实方路也是百思不得
其解,这帮真假新疆人开饭馆明明是赔着本儿,可一个个肥头大耳,肚满槽平,悠闲得
连声吆喝都懒得赚。全街的人早就为这事儿惊奇不已了,难道他们学会了阿凡提变银子
的法术?
“你们北京人脑筋太死,其实赚钱很容易,发财也不是什么难事嘛。”阿图眯眼一
笑,撇开两条腿得意地走了。
方路趴在柜台上苦思良久,这家伙的样子居然挺神秘,似乎没拿一千多万北京人民
当回事。哎!少数民族的心思我们永远难以理解,要不人家叫少数民族呢,而假少数民
族就跟稀有动物差不多了。
“嘿!不做买卖啦?”不知什么时候,徐光走进了小卖部。
方路递给他一支烟。“有买卖才做呢,没生意就得干熬着。”
“可开春啦!”徐光饶有深意地瞧了方路一眼,他坐到柜台后面,眼睛骨碌骨碌地
围着发廊转。
“开春怎么了?”方路不明白他的意思。
“春天老鼠出洞,各个外企都在招人。我们公司准备招聘几个业务经理,你的水平
应该没问题。”徐光道。
“我他妈才中专学历,还进过两回局子,荷兰人也不是傻子。”方路全然没当回事。
“你不会去中关村买一个?清华、北大的都有。”
“假的,人家看不出来?”方路觉得这事骗不了别人,《围城》里的方鸿渐好歹还
出过一回国呢,自己却连大学的门都没进去过。
“跟真的一样,甭说荷兰人连外星人都看不出来,我们单位就有好几个拿假文凭的,
甭怕。再说了,进局子的事你自己不说谁知道哇?别的事我帮你运做,只要进去了就好
办。”徐光很有把握。
方路靠在椅子上,脚尖轻轻地在屋墙的铁皮上敲着。外面正在刮风,一株爬山虎焦
黄的叶子从窗户上耷拉下来,它在风中悠闲地摇摆着,舒展着,似乎在向方路招手。前
几天老妈又种了几棵爬山虎,等到夏天整个小卖部又会被它们包起来。扭脸望去,自己
身后货架子上花花绿绿的零碎儿已经越堆越高了,小铺的地面也是刚用砖头铺过的,此
时不知有种什么东西在方路心里漾来漾去,久久难平。有人说,生命需要支点,可现在
他已经无法想象离开小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了。老妈把小铺当成了儿子,方路却把它
当成了情人,一个倾心呵护的情人。可那女人又是什么呢?方路又想起那女人,自从开
上奥拓后,她很久不在小卖部买擦手巾了。有时她开车从门口过,隔着玻璃方路觉得她
的眼神高傲而冷漠,似乎不可接近。就当她是个梦吧,一个幸福的梦,一个未来的样板。
“你们这条街可够热闹的,耗子满街窜。”徐光见方路没抻茬儿,觉得脸上无光,
马上换了话题。
“你见着什么了?”方路问。
“我昨天晚上加班,十二点多才回来。路过东街的时候……”他伸手指了指街面,
满脸笑容地说:“你猜我看见什么了?你信不信我看见你们家对面发廊的老板正蹲在马
路边哭呢。”徐光双手弹钢琴似的点着发廊,一脸困惑的笑意。“唉呦!那叫伤心,
‘呜呜’的都哭出声了。”
“什么?”方路着实吃了一惊,狼骚儿又犯什么病了?于是他一五一十地把狼骚儿
最近的光辉事迹说了一遍。
徐光听完了方路的介绍竟没一点儿吃惊的表示,他满不在乎四说:“鸡头爱上小姐
有什么新鲜的?我有个朋友跟一个军婚的女的搞上了,跑到监狱接受了三年再教育还死
不改悔呢。”
方路照徐光后背就是几拳,徐光起身想跑,可小卖部里地方太小,最后他被方路逼
到了角落里。方路指着他的鼻子痛骂道:“我他妈最不爱听别人提这事,你不知道吗?”
徐光见他真急了,赶紧道歉,好在两人是多年朋友,怒气一会儿就过去了。
后来方路才听说,因为狼骚儿答应了给前任女朋友五万块钱。毒火攻心的节子头天
晚上跑了,而且是带着狼骚儿的钱跑的,徐光见到他时,这小子正独自伤心呢。不到半
天,东街便被这条新闻搞得鸡犬不宁了,大家奔走相告,像发现了第八块大陆。八爷说
节子拿走了七千,洋二说拿走了一万二,晚上蛐蛐儿说得更邪乎:“没错,肯定是两万,
是揣在裙子里跑的。”
方路和老妈没加入他们的行列,老妈早就说过:“欢乐没好喜,有狼骚儿哭的时候。”
当天下午,狼骚儿彻底把方路家的公用电话霸占了,他魔怔似的狂呼了节子二十多
遍,可哪次电话响都不是他的,最后方路都不好意思向他要钱了。
不过两天的工夫,狼骚儿平时酷得打绺儿的头发忽然垂了下来,眼窝深陷,嘴上起
了好几个大燎泡。他手里掂着手机,没事儿就围着小卖部转悠,一开始他还心急火燎地
见谁接电话都瞪眼,生怕别人坏了他的好事。后来,脾气逐渐没了,连表情都懒得转换
了。那天晚上,他又跑到小卖部打传呼,这次终于有人回电话了。“我的好妹妹!你帮
我劝劝她吧,你肯定知道她在哪儿……,就十分钟的路,来一趟行不行?车费我报销,
要不我去接你?……得!小祖宗您就别拿架子了好不好,就算我求你……”狼骚儿打完
电话,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发现方路在小铺里贼眉鼠眼地望着自己,便到马路对
面溜达去了。
此时蛐蛐儿叼着烟跑进来。
“你也不怕你们老板把你开回陕西去?”方路给他誊了块地方坐。自从上次为蛐蛐
儿募了捐,他可把方路和老妈当成好人了,没事就来坐坐,有时方路竟觉得他取代了豆
子的位置。更让方路惊奇的是,蛐蛐儿从此再不结巴了,而且说出了口流利的北京话,
难道那次车祸把他撞开壳了?
“刚修好了两辆卡车,谁不得喘口气呀?”说着,他从货架子上拿了一盒烟。“您
甭管,我自己写。”他拿起帐本,一笔一画地在洋二帐本上写起来。其实蛐蛐儿的变化
非常大,说北京话不过是表面现象。蛐蛐儿最大的转变是再不拿洋二当人了,他清楚修
车铺离不开自己,于是处处与洋二做对,甚至公然占他的便宜。洋二自知理亏,更不敢
得罪摇钱树,只得睁只眼闭只眼了。
“光往帐本上写管什么用?把本写满了也不是钱。”方路早认可了他的做法,反正
是洋二掏的钱。
“下礼拜,告诉你下礼拜我们老板能收回一笔钱来,一万多呢,到时候你找他要去
呗。”蛐蛐儿是方路家的免费信息员,洋二何时有钱他们家是摸得清清楚楚,这样也少
走了不少冤枉路。其实洋二和徐光虽然收入不一,情趣各异。但花钱的方式却差不多,
有钱的时候可着劲地造,没钱了只好记帐,好在徐光有个会藏钱的老婆,每个月的大部
分工资都入柜上,而洋二却经常漂底。为了他赊帐的事儿,方路和老妈探讨过无数次,
最终还是挤垮大眼儿的决心坚定了老妈的立场。
蛐蛐儿忽然指了指对面转悠的狼骚儿道:“哎!他干嘛呢?”
“好象在等人吧?”方路也不清楚狼骚儿在等谁。
“我今儿上午去前门给我们家老板买药,你猜看见谁了?”蛐蛐儿似乎怕狼骚儿听
见,特地压低了声调。
方路把帐本收起来。“看见你老板娘啦?”
“得了吧你,就他?他还真没那个道行,没准我们老板这辈子得打光棍儿了。”蛐
蛐儿满不在乎,看得出他对洋二一点儿尊重都没有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瞧见节
子了。”
方路使劲瞧了瞧对面的狼骚儿:“真的?”
“那可不,节子在快餐店吃饭,和一个男的特亲热。”蛐蛐儿说着说着,哈哈笑起
来。
“哼!”方路鼻子里直痒痒,如今蛐蛐儿没有以前朴实了,东街真是个酱缸。“狼
骚儿是神经病。”他解恨似的说。
“本来就是!”蛐蛐儿清楚狼骚儿和洋二是发小的兄弟,所以狼骚儿的丑事自然而
然地加到了洋二头上。“他和我们老板一样没出息!都快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会看上
小姐?节子是什么人,拎条黄瓜都颤悠的鸡!狼骚儿还拿她当一宝了。”
“这话是谁跟你说的?”方路不相信蛐蛐儿会说出这么损的话来。
“八爷,今天八爷碰上我……”蛐蛐儿的话没说完,就见有个小衣襟短打扮的小姐
走到狼骚儿背后。初春的夜风很凉,她却穿了条皮裙,走起路来大腿上的肌肉一抖一抖
的。蛐蛐儿眼睛尖,一下子便认了出来:“那不是头年在新子发廊干过的,叫什么来着?”
蛐蛐儿歪着脖子问。
其实方路也认出来了,可小姐的模样似乎都差不多,很难把她们区分出来,他根本
记不起这小姐叫什么。古人不是说“野鸡没名”吗?估计先辈们也为这事发过愁。但看
样子狼骚儿等的肯定是她。
此时狼骚儿已发现了身后的小姐,挺老远的就能看出他惊喜莫名的样子。狼骚儿指
手画脚地拉住小姐说着什么,一会儿神态兴奋,一会儿又沮丧得连方路们都能听见叹气
声。小姐只是表情沉重地倾听着,不见她开过口,甚至连头都没点过一次。最后,狼骚
儿双臂上下挥舞起来,他尖声高叫着:“我容易吗我?我容易吗?为了她,为了她我都
离婚了,儿子都不要了。我是为了谁?钱不是人挣的吗……”他声嘶力竭地叫了一会儿,
后来竟带着哭音了。
这时蛐蛐儿碰了方路一下,他伸手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几家店铺,只见数不清的脑袋
在发廊、饭馆和修车铺门口里出出进进,时隐时现。不用问,马路这边的几家买卖肯定
也和他们一样没心思做生意了。狼骚儿有本事,居然能让一群钱串子暂时忘了对金钱追
求。方路望着哈喇子一直挂在嘴角的蛐蛐儿,突然无端地自卑起来,蛐蛐儿他们是群市
井小民,可咱好歹看了那么多书,是东街上最有学问的人,怎么也这副德行?人这东西,
没准儿骨子里都是男盗女娼的,只不过有些人是伪君子,譬如自己,有些人是真小人,
譬如洋二。
终于他们看见一脸庄重的小姐开口了。她摊开手,像大姐姐似的苦口婆心的样子让
人感到滑稽。她足足说了十分来钟,狼骚儿一边儿点头一边儿争辩着什么,最后他诚惶
诚恐给小姐作了个大揖,脸上流出的感动能装满一水桶。
不一会儿,狼骚儿心满意足地拉着小姐向小卖部走来。蛐蛐儿不怀好意地看了方路
一眼。
“这事跟我没关系,他们不是来找我的。”方路用眼角狠狠剜着蛐蛐儿,恨不得抽
他一个嘴巴。
“你先跟她说吧。”狼骚儿拉着小姐,边走边说道:“干什么呀,说走就走。不能
老跟小孩似的。”他们来到方路的柜台前,狼骚儿拿起话筒递给小姐。“别忘了说你的
名字,她不给我回。”
小姐放下话筒,突然手指着狼骚儿笑起来。
“你乐什么呢?”狼骚儿的脸上怒意明显,可又不敢发作。“都什么节骨眼儿了,
你还有心思笑?”
“原来我在你发廊干的时候,就知道你抠门儿,可您还老说人家洋二是焐着钱下小
的。”小姐侧着脸,眼睛上挑,满面媚态,一脸讥讽。在方路印象里这是她离开发廊后
第一次回来,再不是解放前了,平等意识深入人心,当面挖苦自己的老板可能是各阶层
人士共同的追求。
“我怎么抠门儿啦?满大街撒钱才不抠门儿?”狼骚儿很不服气。
“都什么时候了,您不用自己的手机还跑到人家这儿打公用电话?真知道节省!”
小姐揪了下狼骚儿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天线。
狼骚儿抬手在鼻子前面扇悠了几下,又冲着小姐使劲扒拉一下凌乱的头发。“都这
样了您还拿我逗闷子?手机声音不清楚,她又知道我的号码,肯定不接。这都什么时候
了?再省我也不缺两毛钱吧?”他突然看了方路一眼,方路赶紧拿起本书,装做没听见。
“跟你说我都拿手机呼了她好几十回了,她真不回。要不必须得说你的名字啦?”
此时电话响了。
小姐说话时,眼睛一直瞟着狼骚儿,那是种非常特殊的表情。“钱是人挣的,你们
有买卖怕什么?……要不你就回来吧?他也挺不容易的……,看来他是真心的,嗨!这
样的男人不多见啦。”
狼骚儿一把将电话抢过来,对着话筒喊道:“为你我都什么样了?咱回来成不成?
我给她五万,咱就能挣回二十万来,你信不信?老大不小的人了,别动不动就跟小孩儿
似的,让人看了笑话,啊……,要不我去接你?……”
狼骚儿谈判成功,终于放下电话走了。方路和蛐蛐儿像在水下潜泳了许久,终于有
机会露了下脸,同时大出了口气。“我的天,怎么跟看电影似的?”蛐蛐儿瞅着狼骚儿
他们的背影直撅嘴。
“还是你们老板省心,没媳妇也有没媳妇的好处!”其实方路自己也说不清,这是
在夸洋二,还是在挖苦他。
“我们老板一身的毛病,可就这点儿招人稀罕,不近女色。”蛐蛐儿在背后没少骂
洋二的上辈,今天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洋二这辈子也别想娶上媳妇。
“那你说万一狼骚儿和节子真能过上几十年,这话又怎么说呢?”这是方路刚刚想
到的。
“那……那……。”蛐蛐儿向前疵着两个大门牙,不知说什么好。“你说,他们能
过几十年吗?”
方路摇摇头,这年头什么东西都能修炼成人形,什么新鲜事都不稀罕。鸡头狼骚儿
没准就是个当代梁山泊,那节子呢?嗨!爱情的故事要是合乎常理,岂不就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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