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比一
狼骚儿结婚了,据说场面很热烈。
香港回归了,东街的人却没几个知道的,除了狼骚儿。
排子房被拆掉一半了,工地已经离东街的街口很近了。郭叔说顶多半年,东街就完
了,全拆。
不过最近方路还是很兴奋的,前几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等男人”的房地产广告,
巨大的雪茄代替了“一”字,构图非常气派。张东特地打来电话祝贺,据说观房者如潮,
他还说过几天来请方路喝酒呢。方路问龙哥的事进展如何了,张东说电视广告已经拍出
来了,现在就等着发布呢。
那天下班回家后,方路在小卖部里坐了好久,老妈也一声不响地坐在旁边,一点儿
回家做饭的意思都没有。她楞楞地瞅着街面发呆,好象有心事。最后方路实在忍不住了,
他捂着肚子叫道:“您要是再不去做饭,我就把您儿子饿死。”
“谁?谁快死了?”老妈茫然地望着他。最近她总是心绪不宁的,连挣钱的积极性
都下降了。
“您儿子,您儿子快饿死啦。”方路嚷道。
“你死不了,我还没死呢。”老妈瞪了他一眼:“今天刘老师来了,在小卖部坐了
半天。”
方路“哦”了一声,刘老师好久没来了,听说是身体不好:“老爷子没事吧?”
“前一阵子住了半个月医院,现在正恢复呢。气色还行,咳!”老妈忽然由衷地叹
了口气。
“到底有什么事?”方路有些不耐烦了。
老妈的面孔突然狰狞起来,她愤愤地说:“现在的人怎么这样啊?真缺德,真缺德!
你说刘老师那么好一个人能干这个吗?他们也不提着二两棉花——访访,这不是恶心人
吗?”
“您把话说清楚喽。”方路无奈地哀求着。
原来刘老师习惯早晨五点多在护城河边上遛弯,人少空气也好。那天早上他照样去
了,刚遛到一半,迎面就来了个五十来岁的半大老太太。老太太看见刘老师独自一个便
站住了,她伸着手道:“给我十块钱。”
刘老师当时都蒙了,他心想就是碰上劫道的也不至于是个老太太吧。可说她是要饭
的看样子也不像,半大老太太穿得挺利落。
此时半大老太太接着说:“给我十块钱,你想摸哪儿就摸哪儿。”
当时刘老师只觉眼前金星乱冒,连童年的梦都吓出来了,而脚下也是一软,差点儿
掉到河里去。老头子缓过气来便破口骂道:“王八蛋,你们看错人啦。我七十多岁的人
了能干这事?”
半大老太太一点儿不着急,很从容地说:“你给我十块钱,想摸哪儿摸哪儿,要不
咱俩就上派出所。”
“我、我、我凭什么跟你上派出所?”老头子气得直哆嗦。
“你要是不给我十块钱,我就告你耍流氓。”半大老太太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说。
“我、我、我?”刘老师结巴了半天,舌头才找到牙床子:“我七十多岁的人了我,
我能耍流氓?你要脸不要?王八蛋!你们都是王八蛋!”事后刘老师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一辈子没骂过人,而那几声王八蛋却清脆异常。到最后王八蛋竟扩大到了你们,似乎
周围还有不少王八蛋。
“你是不是男的?你只要是男的,到了派出所就是你的事,不信咱们走着瞧。看着
吧,到了派出所你就说不清楚了,谁让你是男的?给我十块钱。”半大老太太诚恳地解
释着。
刘老师用拐棍点着半大老太太的脸,摆出了赴汤蹈火的架势:“王八蛋!你要不要
脸呢你?瞎了眼了你们,走,走!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到底看看我能不能说清楚。走!
走哇!”
也许是刘老师的大义凛然起了作用,最后半大老太太终于退缩了。而刘老师也吓出
了一身汗,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回跑。他跑来到小卖部时脸都累黄了,没办法只好在小卖
部歇腿。老头子越想越生气,便把事情的经过合盘告诉了老妈。说到最后一口粘痰堵住
了嗓子,刘老师差点儿昏过去。
“当时您怎么说?”方路笑着问老妈。他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与刘老师的那次谈话,
当时他认为老人中坏人的比例比年轻人的高,现在碰上个老妓女,不知刘老师做何感想?
老妈思索着想了一会儿:“我问他那老太太是不是北京人。刘老师说他气糊涂了,
没分出来。”
方路想不到老妈会问这个问题:“这跟是不是北京人有什么关系?”
“外地人就别说了,要是北京人这里面的学问就深了。”老妈忧心冲冲地说。“你
自己想想呗,家里有病人、儿女不孝顺、退休金发不下来的老太太多了,保不准有琢磨
挣这个钱的。”
“那也不至于干这个吧?都什么岁数了?”方路惊奇于老妈的思路,他甚至有点儿
寒心了。
老妈也叹息一声:“反正现在过不下去的多了,什么新鲜事都有。”说着她拿出个
小红本:“看,今天我们单位的人把退休证给送过来了,往后我在银行领工资了,这辈
子算过到头了。”
“好哇!往后没急了,您单位那帮孙子的良心总算没让狗吃喽。”方路知道退休的
事一直是老妈的心病,如今终于熬到头了。
“你们说话敢不算数。”老妈捧着小红本,脸上的皱纹豁然间如道道深沟,条条分
明。“好是好,往后咱们还真得好好想想。”
“想什么?”方路不明白。
老妈站了起来,她环视一下小卖部,然后两只手扶在货架子上说道:“你说这个买
卖咱们还干不干?”
“那咱干什么去呀?”方路险些笑出声来,老妈受什么刺激了。
老妈默默走了,方路却怎么也弄不清她的心思,高深莫测的老妈,高深莫测的人心
哪!他在努力想象那个半大老太太的模样,结果老太太的样子没想出,“给我十块钱”
的声音却响彻耳畔。仅仅是十块钱,却让所有老人蒙受了羞耻,其实所有东西都是有价
钱的,人格又怎么样?人格不还是人自己定的,即是人定的那么人也有权利给它挂上价
签。
“买一包擦手巾。”那女人突然出现在窗口,她手里拿着钱,看来早准备好了。
方路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一直认为自己这段单相思早就无疾而终了,没想到这
女人还能来。他赶紧将一包擦手巾递了出去,手指竟有些哆嗦。
女人付了钱,却不马上走,她的眼睛四下瞟着,似乎想说什么?
“还,还要点儿别的?”方路低着头说。
女人嘴唇蠕动着,好久才说出声来:“你认识,你认识张,张总?”
“我认识。”方路的心在下沉,没想到第一次谈话居然和张东有关。
“张总说你是很有能力的人。”女人的口齿清晰了不少,她充满希望地看着方路。
“有些事并不像看到的那样。”
方路的脑子飞快地旋转着,一时尖无数个念头涌上来,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
注视着她。
看样子女人还想说什么,但她突然闭了口,低着头走了。
方路正在胡思乱想着,却看见狼骚儿嘻嘻哈哈地跑了过来,看来是这小子把人家吓
跑了。“兄弟,我来跟你道个别。”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张机票向方路挥了挥。
“去哪儿?”方路冷冷地问。
“嘿嘿,香港。你怎么忘啦?我要去香港抱儿子呀!瞧瞧,明天先飞深圳。”狼骚
儿眉飞色舞,手里的机票长了翅膀似的在方路眼前飞着。
方路不自觉地向发廊方向看了一眼,前几天节子出来晒太阳,肚子已经挺起半尺多
高了。“快到预产期了吧?人家给办护照吗?”
“哥们儿是什么人?头半年我们俩就把护照办了,旅游呗,现在去一躺香港才几千
块钱。嘿,几千块钱弄个香港儿子,值啦!”狼骚儿说。
方路又向发廊方向看了一眼,愤愤地说:“妈的,这帮旅行社的缺心眼儿啊?这么
大肚子还敢收钱,他们也不怕出个好歹?”
狼骚儿瞪了他一眼,继而又得意起来:“他们心眼儿再多也玩儿不过我去。咱不在
北京参团,先到深圳。在深圳参加去香港的旅游团就容易多了。”
“您真圣明。”方路低头算帐,他本来就不愿意搭理狼骚儿,最怕他在小卖部吹起
来没个完。
此时几个平时在发廊里蹭色(占小姐便宜)的人物溜达过来,见狼骚儿在就把他团
团围住了。这一来狼骚儿可有了精神,他在小卖部门口吹嘘了半天,最后似乎整个香港
都快成他们家的了。直到老妈来送饭,这伙人才离去。
第二天方路总觉得心里有事,没着没落的,有一次竟把自己倒锁在办公室外进不去
了。最后他不得不撒了个谎,提前回家了,到小卖部时不过四点半。老妈等着回家洗衣
服,见方路回来便赶紧拎着脏衣服走了。
方路伺候走了几拨民工,忽然觉得饿得难受,正想找包干脆面压压底儿,却见一个
五十来岁的老头把脑袋从窗口探了进来:“您们家小铺不是要往出盘吗?货底儿多少钱?”
方路张着嘴注视他了一会儿,才知道老头是在问自己:“谁家小铺要卖?您是不是
找错地方了?”
老头缩回身子往墙上瞧了瞧,一脸疑惑地又探了进来:“没错呀,白天我就看半天
了。”
“爷们儿,这是谁告诉您的?”方路笑着问他,看样子老头没发烧,怎么说开胡话
了。
“嘿!”老头就跟受了屈辱似的,指着外墙高声叫道:“小伙子,你是不是这家的
人哪?这不明明写着吗?”
“什么?!”方路跑出去看,果然见小卖部外墙上写着“此房出售”的红字。“谁
吃饱了撑的,拿我们家开涮!”方路愤怒地骂起来,他四下张望,根本没人理自己,只
得对老头道:“爷们儿!对不住啊,您说这是什么人性?拿人家打杈。”方路边说边伸
手在墙上使劲擦,可字是油漆写的,根本擦不掉。
老头临走时还仔细打量了方路一会儿,好象担心他是个个骗子。方路怒气冲冲地等
老妈回来,肯定是老妈盯小铺时睡着了,下学的孩子趁她迷糊时干的。
“您倒好!看小铺时睡大觉,也不怕人家把您一块儿偷走?”老妈刚进门,方路就
满脸不高兴地埋怨。
“小兔崽子!我一天到晚的容易吗我?大热天的连眼睛都不敢眨。?”老妈把饭盒
一墩,扭脸就开骂。
“您没睡觉墙上的字是自己跑上去的?您自己看看去,我擦了半天都没擦干净呢。”
方路理直气壮,虽然人老不讲理,可绿墙红字明摆着,看老妈怎么说?
老妈居然叹口气,坐下来平静地说:“是我写的。”
“您?您?……”方路禁不住跑出去爬在墙上,又仔细看了一遍,果然是老妈的字
迹。方路跑进小卖部,脑门上居然出了层白毛汗,老妈不会是大白天撒夜症吧。“您?
您怎么啦?要不咱到医院瞧瞧?”
“你老丈人才有病呢!”老妈让他气乐了。
“那您是要干嘛呀?又碰上假票啦?”方路突然觉得老妈可能是认真的,可为了什
么?就为了一张五十块的假票?那也不是他们花出去的呀。
“不干了,没劲!”老妈把饭盒掖给方路,像大干部似的在屋里来回转:“自从干
了小卖部,咱娘两就没吃过一顿象样的饭。大年三十还在这儿守着,图个什么呀?”
“图……?”方路的眼睛向上翻了翻,没再说下去。其实“佳途百货店”的牌子在
小卖部门口已经挂一年多了,可惜从来没人注意过。当时起名字的时候,一方面是借个
好听的词,另一方面方路向老妈解释过:“咱家图的是什么?钱呗,所以叫家图百货店。”
“对,咱家是图钱。”老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个月我就正式退休了,一个月
六、七百块呢。再说开小卖部咱家也多少挣了几个,把它卖出去也是个钱哪!你看能卖
多少钱?”
“怎么也能卖一万五六的。”方路逐渐入了老妈的套儿。
“咱不到两千块起的家,值了。”老妈望着窗外说:“刚才刘老师家来电话,说刘
老师脑淤血了。上午送的医院,现在还不知道死活呢。”
“老头子是气的?”
“气的。”老妈把钱匣子摆到柜台上:“咱们要是再干几年,为了它我也得走那一
步。人家刘老师是气的,我是钱催的。”
“可!可您真舍得卖?”有时候方路从心里承认,也许是幼年磨难太重,老妈比自
己有主意。只不过是前些年有老爸,她没机会施展而已。
老妈把饭盒盖打开,摆到方路面前:“先吃点儿。其实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和
这帮歪瓜裂枣混在一起,肯定没出息。”老妈突然严肃起来:“我这岁数是没奔头了,
也看透了。你不能扎在他们堆儿里。我算看出来了,他们的水平比我强不了多少。你刚
什么岁数,该干点儿真格的了,要不真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我废物还不行,可咱家小铺好不容易……”方路有点儿不甘心。
“我比你心疼。”老妈挥手打断方路。“去外面闯去吧,干点儿正事儿,千万别再
干违法的事。”忽然她压低声调道:“你郭叔说了,别人都以为东街还能撑一两年,其
实咱们这一片儿弄不好连半年都呆不住,到时候咱的小卖部一分钱都不值了。”
方路嘴里含着饭,眼看着街上昏黄的路灯不禁苦笑起来。唉!老妈确实是高瞻远瞩,
人家早算计好了。
方路和老妈在屋里静静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伤感。他知道小卖部生涯快结束了,
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呢?忽然方路发现窗外急匆匆地过去了两个人,还没等他开口,老妈
就惊奇地叫了起来:“狼骚儿!?”
娘俩儿面面相觑,接着又同时揉了揉眼睛。没错,其中一个人背着大包肯定是狼骚
儿,另一个挺着大肚子的黑影保证是节子。好久方路才问老妈:“他们俩不是去香港了
吗?”
老妈也一脸狐疑地望着他:“是啊!他们去香港的事不还是你跟我说的吗?怎么还
问我?”
方路咧着嘴点头:“是啊,是啊,昨天狼骚儿连机票都给我看了,他们怎么又回来
啦?”
老妈怜悯地看了儿子一眼:“狼骚儿这些人满嘴跑火车的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几
句话就把骗了。没准儿过几天他们还说要去美国呢,也就你这傻小子相信。唉!”她摇
着头回家了。
方路无奈,只得独自生闷气,谁让自己傻呢。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狼骚儿居然过来买烟了。方路气哼哼地把烟扔出去,连眼皮都
懒得抬。狼骚儿买了烟却不走,他站在小卖部窗外长吁短叹。
“您的香港儿子呢?”见他不走,方路决定好好挖苦挖苦这小子。
没想到这句话激怒了狼骚儿,他像炮仗似的跳起来,一掌重重拍在铁棚子外墙上。
小卖部里轰轰做响,方路差点被震得蹦起来。“香港,我花了好几千块钱连香港的毛都
没看见。这不是欺负人吗?好几千块钱的机票!遣送?我他妈又不是盲流……”狼骚儿
咆哮着,满脑袋的头发都立起来了。
方路顾不得心疼铁棚子,他很想知道知道这小子到底怎么了。“不是今天早上的飞
机吗?你误机啦?”
“误机倒好了。”狼骚儿忽然泄了气,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带着哭腔道:“操他妈,
我招谁惹谁了我,里里外外七千多块钱呀!”
原来狼骚儿真去深圳了,他和节子都是头一次坐飞机,迷迷糊糊也没搞明白登机手
续,反正飞机是上去了。两个多小时后到了深圳,在出深圳机场时保安向他们要边防证。
狼骚儿根本就没听说过边防证这回事,于是老老实实的告诉人家没有。机场当局自然不
会让他们出去,于是狼骚儿与人家嚷嚷起来,最后他们两口子被关了半天,下午强行被
送上了回北京的飞机。就这样两个人不仅没看见香港,甚至连深圳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回
来了,路上节子差点儿把狼骚儿骂死。
“你说说,你说说,香港都是咱中国的地盘了,深圳还要边防证,防谁呀?防谁呀
这是?”唠叨完自己悲惨的经历,狼骚儿又忿忿不平起来。
“既然香港人都是中国人了,你还要个香港儿子有什么用,我要是你呀就是卖一个
蛋(睾丸)也得去美国,弄一个美国儿子,万一丫要是当了美国总统你得多牛逼呀?就
是当不了美国总统你也一样牛,美国人的爸爸!咱不是有护照吗?签证去呀,大不了排
几回队。”方路一本正经地说。
狼骚儿疑惑地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真弄个美国儿子,把你现在的钱全花了都值。美国人福利高,小孩生下来就吃劳
保,那点儿劳保都比你开发廊挣得多。真的,到时候你就是美国人的监护人,美国人都
得请你去。什么张东、洋二、半拉人都给你烧香。”方路边说边扣自己的手心,生怕一
小心乐出来。
“对呀!”狼骚儿拍了下脑门:“要弄就弄个最值钱的,我他妈弄香港儿子干什么?
对!一定得弄个美国儿子。”说着他转身要走,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
“美国不要边防证。”方路赶紧安慰他:“你只要上了美国飞机,这儿子就算抱定
了,在美国飞机上生的孩子保证是美国人。”最后方路突然关切地问:“快到预产期了
吧?”
“可不,还一个多礼拜,要不我就着急啦?”狼骚心急火燎地说。
方路突然目光坚定地手指着外面:“那还不麻利点儿,明儿就去办。一天不成就两
天,天天都去。我就不信美国人没法糊弄,实在不成就往他们丫的咖啡里放摇头丸。”
狼骚儿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他大义凛然地挺了挺胸脯:“就这么着!”说着他迈着
正步回发廊了。
方路特地送了他几步,看着狼骚儿昂然的身影他竟笑不出来了。此时方路感到了一
丝荒诞,那满地的土坷拉,那歪歪扭扭的排子房,以及东街上七拼八凑起来的店铺,一
时间都变了颜色。那是种很轻很飘忽的色彩,似乎随口一吹,整条街道都会飘起来。
第二天在单位,方路接到了张东的电话,张东说下午要来找他。方路以为又是广告
的事便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上次他只想出了四个字,便从张东那里弄来了五千块钱,去
了趟山东,里里外外又是一万块钱。原来世界上真有这么便宜的事呢!老妈一直认为苦
汗钱挣着才放心,其他的都是歪门邪道,所以做广告的事方路从不敢跟老妈提起。
下午方路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张东四点钟果然到了,这回他是自己开车来的。由于
方路叮嘱过,张东没把车开进院子里。
“今天是几等男人的事啊?”方路上车便问。
“跟我去工体看球吧。”张东说话时神色有些不自然。
“看球还找人陪呀?真是老板气派啊!”方路哈哈笑道。
“我正式邀请您。”说着张东飞快地跑下来,替方路开车门:“您请,您慢着点儿,
您仔细瞧瞧。”
方路正要坐进去,听到这话不禁愣了一下:“瞧什么?”
“您的牙掉了。”
方路头都没回,他知道这是张东想耍自己。坐进君王车,他一本正经地问:“山东
的事怎么样了?”
“在几家外地电视台播了。”张东并没有发动车,他点燃一支烟,眉头进锁。“在
外地电视台发布挣不到钱,一来他们的收费本来就低,二来我们在外地拿不到返点,我
总觉得大天那帮孙子会有别的动作。咳,最近的事都不太顺,南方的工程款要不回来,
连我那个小情人都辞职了,真他妈不顺。”
方路的心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知道张东嘴里的小
情人就是那女人,她为什么辞职?难道与自己有关?不,她有男朋友,不,很久没看见
她和男朋友在一起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此时他特想揪住张东的脖领子,好好问问。
“广告就是这样,在外地发布拿不到返点,可我总不能在再开两公司吧?”张东还
在唠叨广告的事。
方路使劲平静了一下心绪,脑子才转回来:“返点?”
“就是媒体在代理费之外给广告公司的一种优惠。”张东叹了口气:“我总觉得龙
哥的主意太好了。”
这句话方路已经第二次听见了,他非常不满:“照你这么说出个馊主意好哇?”
“这事跟你没关系,主要怪我。要是能事先策划一下就好了,主意不能这么轻易地
告诉他们。这种策划很成功的话,广告费的收入自然降低了,这是厂家最希望的事。算
了,算了,等再做几回你就油了。”说着张东发动了汽车,嘴里也茬开了话头:“我都
十几年没去过工体了,连看台都找不到了。”
方路以沉默回答他。车开上三环路,张东眼睛一直在后视镜里瞟着方路,最后他终
于忍不住了,问道:“知道今天是哪两支队掐吗?”
方路摇头。
“北京跟上海。”
方路突然觉得张东的神色很凶狠,似乎憋着股杀气。
张东接着说:“北京队里我有几个哥们儿,刚才我给他们打电话了,进一个球我就
出五万。”
“你跟上海人有仇啊?”方路苦笑起来,自己家的小卖部辛辛苦苦一年也挣不到五
万,这小子真是钱烧得难受啦?
张东狞笑了一声:“上个月听说我的初恋情人结婚,嫁给一个上海人了,妈的!这
不是成心气我吗?哥们儿要让上海人付出代价。前几天我就雇了一帮人,专门给上海队
打骚扰电话,今儿说掐死他媳妇,明说干掉他老爸。放心吧,吓也把他们吓死。”
方路不知道他跟精卫的故事,只是觉得这家伙太霸道,难道张东的初恋情人就不能
结婚吗?就是亲老婆跟上海人跑了,也不至于迁怒到上海足球吧。反正他有钱,随便!
“他老公是踢球的?”最后方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跟上海的一切都有仇,谁让他们成心气我的?”张东阴狠地说。“看着,等我
挣了大钱,我就把上海的港口封喽,我饿死他们我。”
方路舒心地笑了,他知道张东挣不了那么大的钱,不过是痛快痛快嘴。有时他觉得
张东这家伙也挺可怜的,按说他并不是个幸福的人,虽然他有钱。这小子生活在自己营
造的迷宫里,早晚会把自己丢喽。
不久他们来到了工体,方路没想到中国的甲A 联赛会有这么多球迷来捧臭脚,体育
场周围全是车,还都是好车。由于没有车位张东不得不把车停到蓝岛,然后两个人步行
了一公里多才来到工体东门。路上张东颇有些感慨地说:“当年要不是来工体看球,我
现在最少是正处级干部了。”方路问为什么。张东难过地说:“我倒霉,赶上‘五。一
九’了,为那事蹲了三个月班房,高考资格给取消了。我就进去过一次,往后就是让人
崩喽也不进班房了。三十多人挤在一间小房里,晚上睡觉只能坐火车(一个接一个的蹲
着睡)。”
方路一听顿时神清气爽了,原来张大老板也没上过大学。此时他们来到体育场门口,
张东说他只来过两回,找不到看台,便将票交给方路了。方路注意到张老板神色暗淡,
走起路来都有些摇晃。看来当年的“五。一九”对他的影响很大,这小子现在还有些恍
惚呢。
找到座位时,方路的确感叹了好久,金钱伟大!他们竟坐在正中的主席台上,虽然
靠点儿边,但比起来普通看台的球迷简直是天上地上。更可恨的是进体育场时,工作人
员将所有人的饮料都没收了。而他们小沙发前的桌子上却准备着雪碧、可乐和碧螺春。
“有钱就是好哇,你这一张票是多少钱弄的?”方路问。
“这种票有钱也买不到,在中国有些东西不是光有钱就管用的,得靠关系。”张东
说来很平淡,似乎不是在有意吹嘘。
其实张东说自己是第二次来,而方路根本就没看过几场正经球赛,工体的场面更是
头一次见。那时北京球迷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北京碰上海不用动员。”也不知道这
两个队什么时候结了仇,每次撞上都是死磕。而球迷更是乐得看热闹,北京对上海几乎
是场场爆满。现在离开球还有半个小时,可所有看台上都满了,球迷们似乎认准了北京
队会赢,有人竟开始提前庆祝了。于是漫天报纸片儿飞扬,不久跑道就铺满了。
方路觉得好玩儿,他左顾右盼时却听见张东阴森地嘟囔着:“美吧,美吧,上回碰
上香港队你们也挺美的。”方路知道他在叨唠“五。一九”的事,这才叫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呢。
这时运动员已经入场了,双方像两群蓄势待发的斗鸡,精神抖擞,一个劲儿地蹦高。
看台上开始躁动起来,许多人开始呼喊北京队球员的名字来,而球员们听而不见,一心
练球。忽然有只足球飞出了中场,一直朝主席台方向滚来。北京队的八号球员跑过来拣
球。方路正想问张东这八号叫什么。却听见旁边看台上响一个尖锐的女声歇斯底里地叫
道:“曹限东,我爱你,曹限东,我爱你……小曹……”方路赶紧寻声去看,只见一个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被几个同伴托举在肩膀上。她张开双臂如振翅欲飞的鸟,小姑娘满
脸幸福肆无忌惮地高叫着,似乎整个体育场都是她的。而跑道上的八号只是微微笑了一
下,便跑回去了。此时女孩子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他笑拉,他冲我笑啦!小曹,曹
限东,我爱你——”
“你有孩子吗?”方路突然问张东。
张东的脸连续变了几次颜色,最后才不甘心地说:“有。”
“儿子闺女?”
“儿子。”张东说话时一直在研究方路的表情,似乎想看出点儿什么来。
“幸亏是儿子,要生个这样的闺女……”
“我给丫摔死。”张东道。
方路笑了,这正是他想说的话。
此时比赛开始了。
其实方路不怎么懂足球,他也不相信所谓的战术就能管用,反正是瞎踢呗,谁玩儿
命谁赢。
上半场北京队踢得不错,玩儿了个二比一。中场休息时方路笑道:“行,你最少得
掏十万块钱了。”
张东仰面笑了起来,他怜悯地望着方路:“十万?我和一个上海老板打赌,他赌踢
平,真踢平了我就输他五十万,我赌北京赢,赢一个球他出十五万。”
“什么?”方路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大赌盘。“一出一进就是上百万,你真
应该被枪毙啦,万一赢四个球,上海老板就赔大发了。”
“愿赌服输。”张东哼了一声:“顶天也就赢三个,这是实力,两个队没多大差距,
人家上海老板也不是傻逼。其实我的风险更大,北京队最近引进了三个外援,谁知道是
不是水货。”
“这么大的地下赌盘犯法不犯法,你等于是在买通球员啊。”方路道。
“进一个球五万是我出的奖金,又不是让上海队放水。”张东瞪着眼睛道。“跟你
说吧,我在赌船上干过两年,每天的出入就是上千万港纸(港币),两个人赌球算什么。
再说我就赌北京队和上海队的比赛,我讨厌上海人。”
方路做了个暂停的姿势,他不想跟张东吵架,这小子心理真有问题。
此时下半场比赛开始了,北京队新来的三个外援突然疯了,他们接二连三地往上海
队门里灌球,开始球迷们的欢呼还震天动地呢,最后大家都傻眼了。而张东的样子更怪,
三比一的时候,张东狠狠地拍着大腿叫道:“赚了。”四比一时,他挥着拳头:“净赚
十五万!”五比一时,张东照方路后背上就是几拳:“回头咱俩去吃顺峰,你把龙虾当
萝卜吃。”而六比一时,张东居然坐下了,他冲着方路的耳朵叫道:“上海老板不会赖
帐的,他们就是做生意还有点儿信用。”随着冈波斯的进球,比分变成了七比一,张东
似乎不相信,他一分钟内连续看了五次比分牌,嘴里喃喃地嘟囔着:“疯了!疯啦?”
此时方路看见上海队的守门员正偷偷摸眼泪呢,而看台上所有人的表情却出奇的一
致,一律耷拉着眼角,嘴唇尽力上翘,可嘴里却笑不出声来。
“不会再进球了吧?”方路习惯性地冲张东大喊,没想到声音传得很远,大家都惊
奇地看着他,奇怪他为什么还能说出话来。
还没等张东回答,北京队新来的卡西亚诺又凿开了上海队的大门,八比一。张东张
着嘴望定方路,手一个劲地笔画出八的姿势,似乎不可理解。
此时离比赛结束还有三分钟,方路开始收拾东西,他想跟张东去吃海鲜了。可就在
这时北京居然又进了个球,九比一。
张东突然躺在小沙发上开怀笑起来:“九比一,九个,九,九……”他笑得手足乱
颤,浑身哆嗦,样子煞是夸张。最后突然笑没声了,两手也无力地耷拉下来,眼睛直往
上翻。
方路吓了一跳,他急忙去拉张东。而张东却一个劲摇头,下巴垂在喉结上,一点儿
声都没有。方路终于明白了,这家伙不仅乐虚脱了,而且下巴也乐掉了。此时比赛结束
了,上海队的球员们尴尬地谢场,看台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跺脚声。
球迷在退场,方路却不得不照顾张东,他给张东喂了些可乐,虽然洒在衣服上不少,
但终归流进嗓子里一些。张东的胳膊终于抬起来了,他指着自己的下巴冲方路“啊啊”
地叫。“明白,明白,等人少一点儿了我送你去医院。”方路叫道,张东听了这话便安
静下来,可脑袋还在不停地摇。
天黑了,方路好不容易才把张东从体育场里扶出来,四周的人都在注意他们。在体
育场门口有几个小伙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小子,你是不是上海人,把我们北京爷们
儿打坏了是不是?”
“我他妈哪点儿像上海人?”方路骂道:“这小子自己乐大发了。”
小伙子们听到他的北京口音都不说话了,大家指着歪歪斜斜的张东哄笑起来,却没
一个人上前帮方路扶一把。
方路不会开车,而且离蓝岛也太远了。他本想打辆车去医院,但工体门口简直成了
人的海洋,人们向四面八方去,似乎永远也走不完似的。偶尔一辆出租车驶来便蜂拥着
冲过去还几十口子,整条大街都被被人挤满了。方路突然想起朝阳医院就在东边不远处,
于是拉着张东过马路。此时北京队的大轿车出来了,人们蜂拥着冲了起来,一时间方路
给人群裹了起来,寸步难行了。
方路埋怨地看了张东一眼,却发现他上牙床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方路不解其意,
最后张东急得拉过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手心上写了一个“鬼”字,然后微笑着指指街面。
方路惊恐地张望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再次看张东时,这小子正一个劲往地
面上指呢,方路便仔细观察起来。
灯光从八方照过来,天上似乎生出了无数的小太阳。街上人头蹿动,可地面上却见
不到一个影子。
是啊!老人们都说,鬼是虚无缥缈的,所以鬼没有影子。人是各种脏东西混合起来
的,所以人有影子,所以人活在世上就得混。
难道这些人全是鬼!想到此方路的头发“刺”的一声,立了起来。他浑身起了鸡皮
疙瘩,胃里直冒凉气。此时张东又幸灾乐祸地往脚下指了指,方路望去,竟发现自己同
样没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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