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热的剽窃者(1)
——他们是作家更是小偷
我写这一章的时候,不禁偷着乐了好几回。要是医人看到这本书,会不会拿着
菜刀找我算帐来呢?当年他利用我写的那几篇稿子,赚了些钱估计早就花光了,可
现在我写他这个人来挣稿费。时世轮回,真难说清。不过我放心,从我对他了解看
这家伙就没看过几本书,就是看也是为了抄,绝不会为了这种玩意儿浪费时间。他
要是嗜书如命,又怎么会找半瓶子醋的我代笔呢,即使用他的真实姓名,这家伙也
看不到。
我认识医人是九九年三月份的事。那时的我正经历着一生中最倒霉的时期。
本人当时所在的国营企业效益不佳,上级单位失去了信心。眼看公司就要散伙,
大家人心惶惶,都在自寻出路。而我病重的老爸已经住了半年医院,劫道的不如卖
药的!大病统筹管不了医院的高价进口药,父母和我的多年积蓄就跟白来的似的,
全让医院没收了。在国企呆了七八年的我自知一无所长,思前想后只发现自己还会
写几个字,当时报纸上有篇文章说自由撰稿挺来钱,我就动起了这个心思。
那时的我像只扑火的飞蛾,有点光亮就会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可隔行如隔山,
我怎么也找不到自由撰稿的门路。情急之下,已经财政困难的我在一家报纸上登了
篇希望找稿件写的小广告。结果来凑热闹的人还真不少,医人就是其中一位。凭心
而论,我在那半年多的自由撰稿经历中的确挣了一点儿钱,也的确写了不少乱七八
糟的东西。其中为医人写的最多,可惟独在他身上一分钱没挣到,反而被他借去了
一百多块钱。现在想来啼笑皆非,可也不得不承认医人这个东西的确是个人物。
有天午后,我刚为一个剧组写完个总结报告,正想歇会儿,电话就响起来。来
电话的人操着东北口音问我是不是登广告的人。直觉告诉我,可能又有活儿了。
“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听到来钱的事就兴奋。
“社会题材的你能写吗?”
“能。”那时的我已经穷疯了,只要给钱,悼词都写。
“我叫医人,现在有部稿子,可人手不够。你明天来一下吧。”
第二天,我按医人给的地址,在北郊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他。他住在农家小院的
厢房里,屋里很潮,黑洞洞的,我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医人的面目。这是个瘦小的
东北人,一排大龅牙把嘴唇顶得鼓鼓的。
医人是自来熟儿,刚见面就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让人觉着挺温暖。坐下没多
久他就把话题引到自己所谓新的哲学体系上去了,当时的我还真被他侃晕了,什么
河书洛图、阴阳八卦、五行之术、四位、五衡乃至大陆怎么与台湾实现邦联制、西
部开法首先该怎么办等等等等,而且他还拿出了这研究所、那科学院之类的一大堆
名片,我还真以为自己碰上什么高人了呢。特别让人吃惊的是,他自称总结了一套
涵盖寰宇、释通万物的思想体系,还指手画脚地在我面前解释了一翻。说实话我当
时有些自卑,实在没弄明白,可和他长期接触了一段时间后却依然不明白。现在倒
知道了,因为那本来就是一堆废话。
由于李洪志的现形,人们对东北某一部分人出众的骗术已经有所了解了。但李
洪志也有他高明的地方,他让人在似懂非懂间着了道。相比起这位老乡,医人的道
性差远了。他自作聪明地弄了一堆别人完全不明白的东西,笔者自知愚鲁,可咱也
相信面对他那套理论也不会有几个人比我更聪明。
“我接了本书稿,可出版社要求的时间太紧。你要是有兴趣能不能写几章?”
他唱了两个小时的独角戏,终于过够了嘴瘾,开始谈正事了。
“什么题材?”当时我还没想过自己能写书。能出书的人似乎都不是凡间的鸟
儿,没想到面前就飞着一只!我已经有些诚惶诚恐了。
“题目是《道德╳╳》,就是写写现在中国各个阶层人群的道德现状,好的坏
的都要写,最好写点儿别人不知道的事,有新观点就更好了。”医人表情十分严肃。
“我已经把前言写完了,在前言里我把人类新的思想体系已经做了深刻的描述,要
有一贯性,各章节之间需要充分体现我的哲学思想。我看你的领悟力挺好,没问题。”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太笨!的确没领悟出什么,可总不能承认自己
是个笨蛋吧。“那------,我看看你的前言行吗?“
医人很认真地在书桌上两尺多高的稿纸堆里找了找。“咳!瞧我的记性,前几
天已经被出版社的人拿走了。这样吧,你先回去写,写几章简单的吧,商人、乞丐、
妓女三章你看怎么样?每篇一万来字就行。千字------”医人看了我一眼。“千字
十块吧。”
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昨天给别人写了篇剧组总结,五千字就挣了五百块,给
他写三万字才挣三百块,的确太不成比例了。
“我们写书人都是特别清贫的。”医人看出我在犹豫,立刻补充说。“我是前
年从黑龙江来的,本来咱是国营农场的经营科长,来北京就是为了追求理想。咱们
这种人天生是穷命,但是人再穷不能没有志气。”
虽然我在国企的酱缸里混了许多年,可有个弱点我一直无法克服。只要人家给
两句不着四六的感人话,就立刻找不着脉了,最可气的是还特别容易被人家的情绪
感染,一激动就什么不着边儿的事儿都敢答应。于是经常作茧自缚。虽然我自己也
清楚这毛病,可青山易改,本性难移。估计这辈子就这德行了。“好!就这么着。
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月好,后天行吗?”医人高兴地撮撮手。
“啊!”这回我真是傻了,医人脑子里不会进稻草了吧?“我又不会下字!那
得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呀!”
“那就大后天吧。你知道出版社催得特别紧,咱们做学问的没经济实力,人家
说什么时候要,晚一天都得扣钱。”
我想起报纸上那篇报道,好象是这个意思。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好一个小
伙子怯生生地在门口问我:“医人是住这儿吗?”
回家后,我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闷头写起来。医人说得真轻巧,三章简单的?谁
知道妓女和黑社会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没办法只好胡编。当时我还不会玩儿电脑,
就是会玩儿也没钱买。三万多个全是一个字一个字爬在茶几上写出来的,而且只是
用了三天。到现在我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好象最后连手指头都不会动了,手背也
连着抽了好几天筋儿。至于写的是什么,我早就忘了,好坏自然无从谈起。不过医
人看稿子时却不住地点头。“行,行,我看没问题。”看到我没有要走的意思,医
人终于明白了。“稿费是这样,出版社是预付了一部分,但我得生活,已经花光了,
等书稿交出去,他们把稿费给齐了我再给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