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集结
前几年周胖子突然发现车上的座位越来越小了,特别面包车,原来是十七座的,不
知怎么,转眼就变成了二十一个座的,车不见大,而坐车人却连腿都没地方撂了。周胖
子真是担心,这样下去自己的饭碗就端不住了。幸亏这种趋势被制止了,否则还真是麻
烦,难道只有一米三的中国人才算标准吗?
是啊!这事难怪周胖子担心,汽车的座位要是再小点他真坐不进去了。
人都是这样,有什么操什么心,瘦干狼总盼着身上能长出二两肉,大胖子天天哭着
喊着减肥,周胖子就更是如此了。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要是用身体的某一部位当
名字叫,那必定是有些来历的。周胖子敢以胖子为名,说明他的肚子肯定是颇为出众。
这小子将将一米六高,裤子只有两尺八长,而腰围却是三尺三的,往床上一躺比站在地
上矮不了多少。周胖子实在不敢再胖下去了,他往司机座位里一靠,整个座位堆满满等
等的,连根针都插不进去,再胖下去就真没招儿了。
其实周胖子是有名字的,他的学名叫周建国,慢说这名字与建国不建国的毫无关系,
而且是路灯下的菜摊儿,论堆儿搓,仅他自己就认识四个叫周建国的。有时周胖子发起
恨来便跟老妈嚷嚷道:“瞧您给我起这破名字,站在大街上一喊,六个回头的。”老太
太自然不服气:“当时都这么叫,谁知道有这么多重样的?你说叫什么合适?”周胖子
瞪着大眼道:“您要是给我起名叫周大爷,我就不信能有重样的。”其结果当然是老太
太手里那杯凉白开,一点儿不糟践地浇在周胖子肥硕的脸上。
周胖子不光以肥胖闻名,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大能耐,反正本事不少却没几样
管用的。其实这年头大家都是有些能耐的,特别是几个大男人酒喝到天昏地暗时,明明
桌上只有一头蒜却有人硬说这是擂鼓瓮金锤,曾经在朱仙镇大闹过金兀术的营寨。话说
回来,周胖子有些真本事,比如说他曾经是全国古典式摔交的第三名,有运动健将证书
的。可第三名有什么用呢?除非是进了奥运会,否则永远没人搭理你,现在周健将就剩
一身白花花的臭肉和两只肉筋似的耳朵了。头几个月,他回四块玉基地看望老教练,结
果当年同吃同睡的教练大人竟叫错了他的名字,原来人家早把自己忘了。后来老教练不
好意思地说:“没辙儿,你们这样的一退役就都成猪了,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来。你原来
是52公斤的,现在得有二百了吧?”周胖子当时只能苦笑,说什么呢?二百一了!
再有周胖子还会好几门外语呢,当然说是外语并不确切,应该说是少数民族语言。
十几年前他在新疆集训过一年多,运动队说是封闭训练,实际上运动员们天天泡在羊肉
串的摊儿上。周胖子脑子好使,一年下来,什么哈萨克语、维吾尔语学了个门清,说得
特溜儿。可即使把新疆的民族语言全学会了又管什么?谁没事老往新疆跑,吃饱了撑的?
来回飞机票就是四千块!
但周胖子还有个本事,估计是能用一辈子。他能用一只眼观察路面的情况,而另一
只眼则可以到处撒磨自己感兴趣的一切东西,比如超短裙下的大白腿,阳光下粉嫩的胸
沟、旁边汽车里女司机指甲上涂的颜色。俗话说一心不可二用,可周胖子偏偏有一心二
用的本事,万一街上没什么可看的了,他就跟坐车人胡诹些国际大事,任何国际纠纷都
能在他嘴里找到原由。比如他说布什家族与萨达姆家族是世仇,老布什他爷爷决斗时被
老萨达姆从背后给了一枪,所以现在美国要跟伊拉克死掐。比如说日本人都是五大郎的
子孙,太阳旗的原形是烧饼。日本人没认全汉字是因为武大郎是个半文盲。周胖子当然
是胡说八道,但听客们也大多一笑了之,歪解总比死硬的真实有趣。不信您就坐坐他的
车,保证惊险刺激,还捎带着一肚子乐。
话说到这儿,大家已经明白了,周胖子是个司机,而且是个出租车司机,天天四六
城地转悠。单说车技,那也是没的挑,随便拉出十个司机来,周胖子坐不上头把交椅,
也能落个第二名。对这一点他有自己的解释:“这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咱当了十二
年运动员,运动员最基本的要求是协调性,开车不也一样吗?咱好歹是专业出身……”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倒退上十七八年,北京的出租司机行业正经八
百是高收入阶层,车行的精英!他们收入高倒也罢了,关键是不受管制,那时连局长的
儿子都想开出租。这些年是完了,出租司机们跟谁说起自己的职业来都眼泪汪汪的,整
个一群现代祥子。其实这也难怪,北京有七万多辆出租车,加上两班倒的,人歇车不歇
的至少得有十万名司机。十万大军得靠钱养活着,可现在呢,有钱的都买车了,没钱的
照样挤公共汽车去。所以这买卖是怎么算计怎么容易亏本,稍微偷点懒儿,弄不好连份
儿钱都凑不出来。
虽说买卖苦些,但周胖子干得还行,这小子趁前几年政策宽松的机会把车买下来了,
不用拼命凑份儿钱。一个月里只有不到一千块钱的管理费是笔开销,松松的就能拿下了。
而且这小子三十刚初头,别看身量大,精神头却足得很,别人跑十个钟头他一天能跑上
十三个钟头,反正一顿肉饼就能缓过劲来。这一点还真有点像祥子,幸好周胖子家里没
有虎妞。是啊,虎妞也得有个虎窝呀,周胖子正攒钱买房呢。
这天周胖子象往常一样,八点钟出车,在城里随便转了一圈,一上午就拉了一百八
十多块。胖子挺高兴,在永外的一个小摊上搓了八两肉饼,撑得后脖子直冒油,才心满
意足地回到自己的车里。要说今天的生意是真好,胖子刚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就见一个
三十来岁的男人开门上车了。周胖子昨天在公司培训过礼貌用语,赶紧装腔作势地说:
“您好,请问您去哪儿?”
“呼家楼。”男子操着东北口音说,他觉得还不够详细便补充道:“呼家楼路口向
东,从大北窑出三环。”
“得嘞,你坐好喽。”胖子踩油门直奔南二环。他真是高兴,这趟活儿不赖,红灯
少,全是环线,一猛子就是二十多块。车还没开出十米,胖子侃大山的毛病就犯了:
“您瞧您这么着多好,道儿一指,简简单单。咱立刻就知道该怎么走,一看您就老打车。”
“还有上车不指路的?”东北人本来就爱聊天,立刻来了个兵来将挡。
“跟您说我们老在道儿上跑了,什么样的人都能碰上。您猜怎么着,昨天我拉了一
个诗人,人家一上车就告诉我他是诗人,还问我知道不知道李白和北岛,您说那种人跟
咱臭开车的有什么关系?最可气的是那孙子就不说自己要去哪儿。人家不说咱得问呀,
你猜人家怎么说?”此时出租车上了二环,胖子的眼睛老实多了,周围全是车,没什么
可看的,只能专心致志地聊天。
“他咂说?”东北人兴致勃勃地问。
“人家说,开到生命的尽头。”周胖子探了下脑袋,似乎很是感慨。要说他这个脑
袋也颇有些出众,主要是圆,要是没有耳朵就是个球。每次回公司,大家伙都准备用他
这脑袋算圆周率。而周胖子倒也不在乎,板寸剃得倍儿短,非要让这颗大圆脑袋出名不
可。
东北人摸了摸下巴,嘴里咂了几声,最后道:“这生命的尽头是哪儿?北京砸整出
这么个地方?”
周胖子举起手照自己大腿上狠狠拍了几巴掌,嘴里应和道:“是啊,我也闹不清啊,
咱得问人家。人家诗人老大没瞧得起咱,两眼往上一瞥:火葬场啊,你连这都听不懂?
您说,这不是拿咱没文化的开心吗?有什么呀,不就识俩字吗?”
东北人朝车窗外呸了一口:“老哥啊,你够命好的哩,他要是去生命的源头去,你
还不得开他妈肚子里去?这活儿难度了大啦!”
周胖子没想到东北人蹦出这么一句,顿时乐得四肢招展,整个车都一跳一跳的:
“高,您实在是高。”
此后,二人说说笑笑,转眼就过了大北窑。车出三环上了辅路,速度不得不降了下
来,周胖子的眼睛又不够使了,歪着左眼在路边上寻找都市的亮点。忽然东北人指着路
右边一个过马路的女的,大笑起来。周胖子仔细一看,只见此女穿了条白裤子,太阳光
一照,裤子里红内裤的轮廓非常鲜明,走起路来还一扭一扭的,煞是好看。胖子顿时来
了兴趣:“这不错嘿!内衣秀!”这次周胖子是真走神了,前面一辆捷达突然停车,而
他的眼睛还在女人时隐时现的内裤上。“乒”的一声,保险杠正好顶在捷达屁股上,幸
好车速很慢。
胖子狠狠拍了一把光亮的大脑袋,而东北人却吐出了下舌头,顿时缩到座位里面去
了。此时捷达上下来两个西服革履的年轻人,他们同样身材高大,同样的气宇轩昂。其
中一个年轻人走到车后看了看,然后指着出租车骂道:“就你们出租会钻?你那眼睛是
屁眼啊,看什么哪!”
这一来周胖子不干了,撞了车大不了找交通队,骂人的事坚决不能允许。他腾地从
车上蹿下来,跳到此人近前,歪着脖子高声叫道:“有事说事,就你长着嘴呢?再废话
我给你兔崽子的嘴糊上。”年轻人面有怒色,手立刻就往自己腰里摸去,可掏了半天却
什么也没拿出来。周胖子鄙夷地笑起来:“呵,还戴着枪哪,你给我一枪得了,王八盒
子还是左轮啊?”
此时另一个年轻人突然跑过来,一把揪住胖子的肩膀:“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呢?
瞧你那点儿出息,还开上出租了你?”
周胖子根本看看这人是谁,只觉得声音很熟,张嘴便道:“我他妈开出租怎么了?
你瞧见没有,我这是三箱富康,正经是轿车,带尾巴的。谁象你呀,穿西服打领带,弄
得跟马弁似的,还臭美呢?我开出租是自食其力。”
年轻人竟然大笑起来:“头两年,有个鸡也跟我说她是自食其力。”
这时周胖子才算认出来,此人是方路,七八年前与自己同在铁路工程公司上班。他
狠狠推了方路一把:“车没事吧,车没事就走人,给我留个电话。”
“嘿,他把咱们撞了,倒比咱们还横?”另一个年轻人虽然不大乐意,但口气已经
缓和了许多。
“介绍一下。”方路拉着周胖子,来到年轻人面前:“这是我哥们周胖子,看见没
有,以前是摔交运动员,弄只狗熊来都能让他摔死。这是张东,我的合伙人,我们俩弄
了个广告公司。”
周胖子上上下下打量起方路来,这小子以前跟自己同住一个宿舍,他比自己多认不
了几个字,怎么开上广告公司了?更可气的是,方路虽然破坏军婚和行贿受贿连续进去
过两次,难道人真要进回监狱才有长进吗?“你?你小子开广告公司?你会做广告吗?
你可连黑板报都不会画。”
方路有一米八几,精瘦精瘦的,与周胖子站在一起颇有喜剧效果。他梗了梗脖子,
不满地说:“画黑板报的叫什么东西?广告得凭脑子。我是不会做广告,可我还不会骗
人哪?”
“对,对,女客户是不是都交给你了?……”周胖子还要说什么,突然想起自己车
上还有个人呢。他挥挥手道:“回头再聊,我车上还拉着活儿呢。”结果,周胖子一转
身,竟发现东北人早不在车里了。他脑子里“轰”的响了一声,赶紧撅着屁股满车找自
己的钱匣子。嘿嘿,东北人趁自己闲聊的机会来了个顺手牵羊,把护栏上挂的钱匣子拿
走了。
周胖子是种没心没肺的人,遇到好事则张狂不已,碰上倒霉事就垂头丧气,特别是
丢了钱,简直比媳妇跑了还难受。但不管怎么说,周胖子的名声不错,在朋友里很有些
人缘,即使多年不见的朋友,见了他也觉不出生分来。方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有
些不落忍,于是拉着周胖子进了家饭馆。周胖子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却恨到了极点,二
百多块呀,一上午算是白折腾了。
方路随便叫了几个菜,点完菜这俩人便兴致勃勃地伸着脖子打量别人的桌子,看样
子他们都没吃饭,而周胖子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他刚吃完。此时酒菜还没上来,方路皱
着眉问:“车上有多少钱?”
“四百多呢?”周胖子无限悲痛地把损失夸大了一倍。
“不就四百来块钱吗?一顿饭钱。”张东一脸不屑。
周胖子的眼珠子立刻挂到了脑门上,方路便赶紧止住张东道:“行了,行了,谁跟
您比得了?您二十岁就揣着五十万跑香港的主儿,我们这位老哥开辆出租容易吗?汗珠
子掉地下摔八瓣攒出来的辛苦钱。”接着方路笑眯眯地盯着周胖子道:“你小子可真发
福啦,雨露滋润禾苗壮,你可都成禾大壮啦?这几年挺舒坦吧?”
“舒坦个屁!天天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哥们儿这是累的。”周胖子狠狠白了他一眼。
“胡说,胖倒是累的?”方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你就不懂了,人一劳累过度,就容易内分泌失调,内分泌一失调就胖啦。现在
胖子越来越多吧,告诉你都是累的。”周胖子道。
方路和张东对望了一眼,看来这小子满嘴歪理。方路晃晃脑袋,他知道周胖子的习
惯,没准再说两句胖不胖的话题,这小子非得找个机会臭骂自己一顿不可。于是道:
“唉,怎么着?听说你离啦,时髦啊你?”
“离婚还时髦,寒蝉我呢?”周胖子气呼呼地说。
“现在就时兴这个,再娶一个不是又占回便宜吗?”方路笑道。
“去你大爷的,谁占谁便宜?”周胖子觉得方路越来越坏了,这小子当年在铁路公
司的时候挺纯情的,肯定是让女人带坏了。
“那就是你男胖阳短。”张东嘿嘿了几声。
“谁他妈短?”周胖子立刻就不干了,双手纂拳,腾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在马路
上他就看张东不顺眼,这小子那双三角眼老棱棱着,跟法西斯似的。周胖子想好了,只
要张东敢废话,就一个后倒背把他扔吧台里去。
方路知道张东不是周胖子的对手,赶紧一把按住他:“拉倒吧,张东就这德行,见
了市长都翻白眼的主儿。到底是怎么离的?我还以为你都当爹了呢。”
周胖子立码不言语了,他真是差点当了爹。可那个倒霉的婆娘硬是把孩子给做了,
女人要是狠起心来,全是慈僖老佛爷。“我不是没房子吗,只能跟我妈住一块儿,她一
天到晚跟我妈打仗,我整个一个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不离怎么办?按说也不全是媳
妇的错,可媳妇能换,妈不能换呀。现在哥们正攒钱买房呢,葛优那话说得对,没有房
子的婚姻是最不幸的。”说着,周胖子又想起那个东北人,恼怒得竟有些上不来气。
“不就是俩钱吗?”张东咕咚喝了一口酒,脸上又出现了蔑视。
“是,钱是你大爷行了,叫它一声他就往你怀里钻。”周胖子觉得面对面这个姿势
适合用抱摔,把这小子扔到马路中间去才好呢。
“真没出息,一看你就没见过大钱,老拿钱当大爷。告诉你,咱得当钱的大爷,不
用叫它就往你怀里钻,要不就没戏,一辈子也见不到钱。”方路看了张东一眼,然后神
秘地凑到周胖子近前,手指西方道:“想挣钱吗?想挣钱,大后天跟我们走,吃喝全包,
半个月三千。”
“你们,你们,你们俩是干什么?”周胖子有点紧张。虽然以前和方路很熟,终归
好几年没见面了。
“合法经营。”方路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拿出几张盖着红章的文件纸,递给周胖
子:“哥们儿现在是首届西部大开发丝路之旅汽车集结赛大赛组委会副秘书长兼协调部
主任。”
“也不怕把你丫憋死?”周胖子哼了一声。他接过文件纸一看,果然见盖了几个国
家部委的大红章,抬头是首届西部大开发丝路之旅汽车集结赛,北京到喀什,9 月9 日
至28日。然后是一大堆名誉主席、主席、副主席、顾问的名单,秘书长、副秘书长在最
下面,后面果真是张东和方路的名字。“这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西部大开发,那是国家
的事,你们这不是起哄吗?”
“谁起哄,我们公司这是响应国家号召,为开发西部的事业擂鼓助威,宏扬中国汽
车运动,塑造中国的汽车文化,发展西部旅游,再塑丝绸之路……”方路象背书似的还
要再说下去。
周胖子一把捂住他的嘴:“哥们儿,哥们儿,我热,我真热!”
方路好不容易把从周胖子浑圆的臂膀中挣脱出来,他擦着头上的汗道:“我也热,
可咱不怕。”接着他详尽地向向周胖子介绍起车赛来。原来汽车集结赛是张东、方路二
人的创意,所谓车赛不过是一次大规模的汽车自助游,全程不拼速度,只看准时与否,
名次根据分数确定。据说有上百辆车参加,每人交五千元参赛费,燃料钱和过路费还得
车手自己出。
最后周胖子哈哈笑起来,他指着文件上的名单道:“你们哥俩的创意?那为什么还
要给自己找一堆爸爸呢?”
“没这堆爸爸行吗?”方路大摇其头。“好多事得指望他们出面,一个名就管用。
告诉你,干什么事都得有官方色彩,外地认这个。往少了说,各地交通部门得配合,万
一出点车祸呢?往大了说,咱得响应国家号召,得有个名目,领导的官衔就是名目啊。”
“反正不比速度,能出什么车祸?大家快到终点了,找地儿一歇,掐算着时间不就
成啦,到时候都是第一。”周胖子笑道。
方路狠狠敲了下撮子:“对呀!到底是当过运动员的,咱俩怎么就没想起来?”
“没事儿,裁判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是花钱请来的。让他们在中途设几个速度监控
站,超速的,故意耗时间的全扣分。”张东冷冷地说。他突然转向周胖子:“方路说你
以前拿过全国的前三名,奖牌没丢吧?”
“铜牌!当然有!”周胖子自豪地站了起来,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荣誉,怎么能丢
呢。
“你参赛的时候,把奖牌挂脖子上。”张东道。
“干嘛?”周胖子不解。
“正规,说明咱们的车赛有体育界名人参加,那帮车手全得服气。”张东特地为周
胖子满上了啤酒。
“我可还没说要去呢?我走了,生意怎么办?我的车交给谁呀?”周胖子觉得张东
这小子说话总是一副命令的口吻,听起来很不舒服。“再说了,参赛都是赛手,我跟着
凑什么热闹?”
“屁!赛手?全是一群车豁子,咱们就是骗点儿吃喝,你也一样。”方路呵呵笑起
来:“我跟你说吧,可能就有两三个参加过五流车赛,剩下的就是一群有俩闲钱,不知
道怎么花的主儿。知道为什么不敢比速度吗?让他们开车去喀什,要是比速度,半路非
摔下去八辆不可。你是老司机,给你辆车,拉着两三个人上路就完啦,这叫放屁添风。
咱们只要一到喀什,这活动就算胜利,明年大家就挣钱啦。”
“去你大爷的,一百辆车,二百号人,一人五千,一百万呢!你们哥俩能不挣钱?”
周胖子觉得方路太不实在了,自己又没想分他们的。
“哥哥,你真傻呀?”方路突然悲痛起来,他叹息着说:“你他妈自己算算,我们
这次比赛前期的广告宣传费就是三十多万。赛程二十二天,吃喝住行得多少钱?当地出
警力维护交通得多少钱?一路的宣传品耗费得多少钱?五千?一万都不够。这话就是跟
你说,二百人参赛,能用一半人出钱就不错了。车队里有三十多名记者,咱不能收钱吧,
组委会跟着去二十多工作人员,咱不能收钱吧?赞助商出的车手,咱不能收钱吧?象你
这样的外援车手还有二十多呢,我们还得给你们钱呢。”
“二十多个呢?”周胖子本来以为只有自己一个外援,听到这话竟有些失望。
“车手不够,必须得走一百辆车。”张东道。
“原来你们真是为人民服务?”周胖子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这事也就跟你说,赞助商咱惹不起。人家出钱啦,咱当时答应过人家,赞助商要
是一急眼,咱们这买卖就完啦。”说着方路又掰开了手指头:“你看陕西好鼠烟厂出了
七十万,北京坐大家园出了四十万,山东大天药厂出了五十万。谁要一撤资我们俩都得
赔死,加上一些实物赞助我们将将能保个本钱,挣钱主要是明年的事。车赛影响出去了,
赞助就好拉,现在不过是树立品牌。”
“那我得要四千。”周胖子道。
“都是三千,还得上保险,还他妈白吃白住呢……”方路有点急。
“我还有奖牌呢,不光是骗吃偏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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