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黄金海岸
周胖子他们在阳泉重新驶进高速，大约六点多车队抵达了太原。方路早知道了他们
打架的消息，在宾馆门口一见面方路差点给周胖子跪下。他苦着脸道：“胖子，你要想
成心砸我们的买卖，您就明说，我现在就给您买车票。你不按组委会规定的路线走也就
算了，半道还打人，你是男的吗？我们哥俩怎么惹你了？我们哥俩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
方吧？人家老千明年还要掏钱赞助车赛呢，您这不是打财神爷吗……”
其实摔完老千后，周胖子也有点后悔了，大家出来是玩儿的，何必较真呢。可后来
老千的领航员竟提着车锁冲下来，却把周胖子气坏了，有二话没说，连摔了领航员六个
跟头，居然还满嘴嚷嚷着手下留神了。他清了清嗓子，眼望天空道：“打了，你说怎么
办吧？”
方路气得呼呼直喘，他围着周胖子转了几圈儿，最后点着他的脑门道：“组委会本
来想把你开回家去，但老千一个劲为你说好话，人家够仗义，你还不请人家喝顿酒？”
“他给我说好话？”周胖子很是惊奇。
“那是，人家说：玩儿车的人都是爆脾气，以后注意就成了。”方路指了指宾馆的
餐厅：“老千是有素质的人，能跟你一般见识吗？刚才我找了几个人，大家一块喝顿酒
吧，把这事清喽。”
周胖子没的可说，只好在方路后面跟着。二人走进宾馆餐厅，只见赛手们正乱哄哄
地围抢自助餐呢，餐叉飞舞，筷子翻飞。场面热火朝天。方路来到雅间，张东、老五、
女秘书和殷作家正陪着老千和他的领航员聊天呢。大家见周胖子进来，不约而同地扭过
脸去不看他。这时周胖子才仔细看了看老千的模样，老千大约有四十岁了，身材清瘦，
满脸皱纹，这家伙小眼睛贼亮贼亮的，简直象两支小手电，而领航员是个只有二十来岁
的小伙子，他坐在老千身边，一脸愤然地望着周胖子。餐厅里大约冷场了两三秒钟，最
后老千哈哈一笑，他站起身拉着周胖子道：“身手好，车技也不错，我算看出来了这车
队里八成的司机是二把刀，就你是个老手。”
周胖子见人家挺热乎，心下颇觉不好意思，他苦笑着说：“您别夸我了，我就是一
粗人，您看头一天比赛，咱俩就来了个处女蹭。”
在场人先是楞了一下，随后便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笑声，方路乐得直抹眼泪，他指
着周胖子骂道：“就你还处女蹭呢？我看是妓女噌。”
周胖子低着头道：“保证是咱们车队的处女蹭。”
这一来饭桌上的气氛立刻轻松起来，大家连碰了几杯酒，老千拍着周胖子的肩膀道
：“怪了？我年轻的时候当过兵，会几手擒拿，可在你面前怎么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有
我这个兄弟，怎么让摔得跟皮球似的？”
此时老千的领航员拉住周胖子的左手，狠狠握了一把，周胖子似乎浑然未觉，他扒
拉开领航员道：“我握力能到九十公斤，你不行。”说着他干了一杯酒，满脸骄傲地说
：“您再怎么练，再怎么学，那也是业余的。当年刑警队跑我们那儿训练，我一个人能
对付四个警察。”
老千和领航员对望一眼，脸上出现了不相信的表情，而殷作家却道：“我看老千先
生也不是凡人吧，至少对付我这样的四个没问题。”
“他对付你没问题。”说着周胖子望了方路一眼。
方路明白周大健将是想让自己挑开谜底，便放大声量道：“我们胖子曾经是全国摔
交比赛的季军，运动健将。看见了吗？”说着他把周胖子赛手服的拉锁拉开，把他的铜
牌露出来：“看看，这是胖子当年得的铜牌，怎么样？这是咱们车队的体育界名人。”
这一来桌上的所有人都投来钦佩的目光，老千更是抓住他的手不放：“真荣幸，我
让全国第三摔了，太幸运了。这么说我怎么着也是全国第四啦？”
周胖子没想到老千这个人如此幽默，他大笑着道：“差不多，差不多，您就是上了
点岁数，您要是年轻几岁，咱们真能好好切磋切磋。”
此后饭桌上热闹起来，大家谈天说地，颇有相见恨晚的架势。周胖子和老千更是投
机得厉害，按张东的话说是不打不相识。
饭桌上有一个规律，过不了半个钟头就能形成一个谈话中心，而有些人天生就有成
为饭桌中心的禀赋。不久，老五便成了谈话的主角，他的声音打消了所有人要说话的欲
望，大家只能听这小子一个人胡吹。当然他的话题永远是围绕着那条万米长龙的。在周
胖子听来，老五的万米长龙似乎比想象中又前进了一步，据说他正在托人找港澳办公室，
希望澳门能把龙尾买下来，如今大家的任务似乎只剩龙身子了。
“人家港澳办能管这事吗？”张东问。
“这事得交给李八，只有他能办。李八大家知道吧？就是那个瘸子，啊？”老五瞪
大眼睛说，见没人言语便道：“李八他简直是个半仙，什么事到他手里没有半不成的。
想到年人家带着一张联合国教科文的组织的名片，跑到一个偏远省份楞是干起一个大项
目来……”
殷作家突然笑了起来：“这人我听说过。人家省委真以为他是联合国的呢，命令宾
馆免费招待。李八这小子就每天吃完饭就向宾馆要十条万宝路，吃完饭就跑到小摊上卖
烟。项目还没开始，这小子就挣了好几万烟钱……”
“没错吧，绝对是名人，这事说起来得有十几年，现在人家是大策划家。”老五担
心殷作家肆无忌惮地说下去，赶紧打断他。
“对，那个项目才干到一半，李八就跑了，据说卷了不少钱。”殷作家狠狠拍了自
己大腿一把，感慨地说：“你说这事也有人信？李八硬说他能把水变成汽油，这不是瞎
说八道吗？也就骗骗偏远省份的白痴。”
老五白了殷作家一眼：“甭管怎么说，人家的项目是搞成了，人家李八是挣到钱了。
他正在西安等我呢，大家明天晚上就能见到李八。”
“我跟你说，万米长龙是个好项目，但你指望李八，好事也能让他变成骗局，以我
看你得找个名目，现在干什么事都得有个名目对不对？要是能跟国家大政方针联系上最
好，最少也得和社会热点有关系，否则你凭什么让人家掏钱？”殷作家似乎对长龙的事
真有兴趣。
“您是作家，您说。”老五虽然嘴里挺谦虚，但眼睛一直望着天花板。
“前几年宝利博物馆从香港把十二生肖的狗头、牛头、猴头买回北京的事，大家听
说了吧？那叫大手笔！圆明园的遗物！政治意义，经济前景，广告效果全有了。你这条
万米长龙也得有个由头，您说对不对？”殷作家轻轻拍了排老五的手背，样子很是亲热。
“现在圆明园喷泉十二生肖的雕塑才弄回来三个，那九个不是还找不到吗？您要是弄个
龙头，硬说这是圆明园的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只有这么干，您的万米长龙才能办成，
到时候政府记功，老百姓爱戴，人民币大把大把，不信你就试试。”
老五叹了口气，颇有些为难地说：“这东西到哪儿找去，就是随便弄一个龙头，万
一有人看出来怎么办？”
“花钱，花钱找专家鉴定。现在的专家，只要有人花钱他能把驴说成狗。”殷作家
哼了一声。
“只要有人花钱，叫您写什么您都写啊？”张东不耐烦地盯了他一眼。
“那不一样，我是搞创作的，搞创作得符合社会价值观，符合——符合人心的我才
写。”殷作家说起这话来竟有些口吃。
饭桌上的人大多看了看天花板，谁也不愿意接殷作家的话头。
这顿饭一直吃到九点多，周胖子是个有羞耻心的人。他觉得今天的事很对不起老千，
酒到中途便拉殷作家去了趟厕所，大意是如何向老千赔礼。殷作家想了想道：“你知道
太原的黄金海岸吗？”
周胖子大点其头，两年前他来太原时特地去了趟黄金海岸，真是个好地方。饭局结
束时，周胖子热情地拉住老千道：“哥哥，今天的事真对不住了，我这人就是这个狗脾
气，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大伙都是出来玩儿的，出个小插曲，回去还有的侃呢。”老千笑道。
“这么着，太原的地面我熟，我带您出去兜兜风，咱们出去转悠转悠。”周胖子非
常诚恳。
老千和助手对视了一眼，然后爽快地说：“行啊，不打不相识，咱们出去转转。”
说着来起周胖子就往外，而领航员却没动地方。
周胖子当然不会主动去叫领航员，少一个人是一个人的钱，再说周胖子对领航员很
有点成见，幸亏自己有点功夫，要不非让这小子的车锁抡倒不可。临出发时，他把多余
的钱和手机都放在房间里，这是经验，去这种地方万一出点事，没钱比有钱好使。
周胖子开上切诺基，二人出得宾馆没三分钟就上了迎泽大道，他边开车边说：“您
看看，这就是迎泽大道，号称山西的长安街。我前几年来的时候还没这么赫亮呢，看来
咱们国家是发展了。”
“我头几年也来过太原，那时的太原整个市区就这条街还象点样，你看看，现在都
快追上北京啦。”老千点燃了一支烟，在都市辉煌的灯光下，在烟头的烁烁闪光中，老
千皱巴的面孔活象一堆包子折儿，似乎总是微笑的。老千望着满街车流，有一搭没一搭
地问：“车队里就你车上坐的人多，都是干什么的？”
“咳！一群白吃饭的，跟咱们一桌吃饭的是殷作家，您瞧他那算巴溜秋的德行，作
家要都是这样，我儿子都能当作家。胡鹩是记者，那女的还行，就是有点老黄瓜刷绿漆，
不嫩装嫩。”周胖子想起胡鹩，心里就忽悠忽悠的直颤悠。也不知道这女人结婚没有，
要是结了婚还这么到处乱跑，他老公也真胆大！
“不还有一个吗？”老千问。
“司马北也叫人，整个一个神经病，一心想当关之琳的干儿子，满嘴娱乐圈，就跟
他是圈儿里人似的。对了，您说追星族算人吗？”
“好歹也算个人。”老千哈哈笑起来。
“我看追星族不能算人，他们连香臭都分不出来。”此时周胖子已经开到了岔路口，
他记路的本事很高，当下就拐弯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看到车下了迎泽大道，老千忽然戒备起来。
“您放心，我还能给您卖喽？你说，大活人卖得出去吗？这年头有买活人的吗？谁
管饭呢？”周胖子真是话蜜，别人一句能逗出他八句来。最后他颇有些神秘地说：“我
老琢磨着，今天的事对不住您，我带您逛逛黄金海岸。”
“黄金海岸不是在昌黎（河北海滨的一个县）呢吗？南戴河才叫黄金海岸呢。”老
千被他搞糊涂了。
“太原也有一个，马上就到。”周胖子嘿嘿笑起来。
不一会儿切诺基驶进一个极深的小巷，路边全是小吃摊儿，还有不少甩卖旧货的。
周胖子的车熟练地在人丛这穿行，不时地传来路人的叫骂，老千听得直皱眉，而周胖子
就跟没听见一样。最后切诺基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了，楼前有几个保安，街面上清净
多了。
老千打量着这座小旅馆似的的建筑，一时弄不清这是什么所在。说它是在旅馆吧又
不太像，楼房所有的玻璃窗都刷上了黑漆，窗外还安装了铁栏杆，黑糊糊的象个碉堡。
老千好不容易才在门口的牌子上，找到“黄金海岸”四个字。他迷惑地望着周胖子，手
一直扶在后腰上。
周胖子嘻嘻哈哈地拉着老千走进前门，门内是个很破旧的前厅，空间中飘散着一股
水锈味儿。两个看门人大约打量了他们三秒钟，其中一个岁数稍大的家伙问道：“外地
的？跟今天的车队来的吧？”
周胖子烦躁地挥手道：“少废话，又他妈不是头一次来了。”说着他推开二道门，
迈步就往里走。
老千走进二道门一看不禁吃了一惊，这个外表破旧的楼房却有个极其华丽的肚子。
二道门里是个大厅，完全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它，镏金的藻井，金黄色的立柱，大理
石的地面，铺着假虎皮的真皮沙发。在红木前台里，几个穿着考究的服务生正对他们点
头微笑呢，那是几个光彩照人的小伙子。
周胖子大大咧咧地走过去，轻车熟路地问道：“还是138 吧？”
领班见来了老主顾，嘿嘿笑道：“老客人都是这个价。”
“这么说长啦？”周胖子问。
“上个月才长的，168 一位了，老客人优惠两个月，还有十几天吧。”领班忽然无
奈地摇了摇头：“您是不知道，现在太原的房价越来越贵了，两居室前年六百元一个月，
今年就八百了。房子涨价完全是受泡沫经济的影响，这事连日本人都对付不了，受冲击
最大的还是咱们老百姓。小姐们收入太少了，她们连房租都不够交的，前一阵子要罢工，
咱们长点儿价也是没办法的事。”
“嘿！小姐们还要罢工？反了她们了？”周胖子一脸不可思意的表情。
“说到底客人还得让她们维持吗？”说着，领班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226 房
间，您自己上去吧，还是三个钟头。”
周胖子示意老千跟自己走，老千却一把揪住他：“这是什么地方？闻这味儿怎么有
点象浴池啊？”
“就是浴池，我请你洗澡，全身都得洗。”周胖子脸上又出现神秘的表情。“你别
看外面破，这上下三层号称是太原的小仙境，在太原有头有脸的都知道这个地儿，没点
道行的还来不了呢。行了，跟我走吧。”说着他拉着老千走。
原来这座楼真是上下三层的，地面二层，地下一层。前台的侧门就是地下一层的入
口，老千迷迷糊糊地被周胖子拉下了地下室。外阜的繁荣在北京人眼里大多是过时的。
地下室的楼梯上铺着红色地毯，房顶上是向日葵形状的吊灯，回廊的墙上装饰着不少油
画，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低劣的印刷品。要是在北京，油画最少也是从中央美院批发来
的真迹。
老千使劲挣脱周胖子的手：“不是226 吗？你怎么往地下室走？”
“226 是咱俩的房间号，过一会儿你再看吧，房间里一水儿的泰式装修，特舒服。
咱们现在是去选人。”周胖子嘻嘻哈哈地走进地下室的大厅。
此时老千多少已经明白些了，他飞快地转着眼珠，手一个劲搓自己的下巴。二人走
进地下大厅，老千脸上的皱纹全开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亮的大厅有二百
多平米，屋里摆着一排排坐椅，活象个电影院，而那嗡嗡做响的噪音却又如进了一个苍
蝇成群的厕所。最让老千吃惊的是，大厅里居然坐着百十号，小衣襟短打扮的年轻女子。
她们见有客人进来，立刻摆出各式撩人的姿态，一时间肉腿成山，粉肩似海，老千的血
压立刻提升了不少。
周胖子象个战地指挥员一样，大手一挥：“老哥，看着挑。138 ，全活儿！全太原
最好的小姐都在这儿。多要一个再加138 ，我看算了，你可别太贪心喽，一个就行了，
咱这身子骨顶不住。”
“你小子来过？”老千使劲揪着自己的脸，似乎要把绽开的皱纹恢复原位。
“我还是前年来的呢，那次一个大款包我的车来太原，我就蹭了一个友情炮。今天
我请你，谁让我今天犯浑来着呢，这不是给你赔罪吗。”周胖子说话时颇有些成就感。
老千一把将他拉到角落里，咬着后槽牙道：“他妈的，当地公安机关怎么就不管？
干什么吃的？”
“老哥，你嚷嚷什么？这地方对警察过敏。你瞧瞧，你瞧瞧人家隐蔽得多好哇？”
周胖子觉得这人怎么跟乡巴佬似的。“放心，这地方绝对安全，听说这儿的老板叫通吃
郎，黑白两道通吃。”
“要我说，我说……”老千咽了口唾沫：“要我说算了吧，咱们回去睡觉，明天还
有六百多公里的路呢。”
“你这人一点儿都不象有钱的，有钱人什么不干呀？这地方就是给你们开的，穷人
进得来吗？嘿，你还不好意思了你？”周胖子觉得这个家伙有点怪。
老千晃了晃脑袋，糊涂他揪住周胖子道：“我的领航员还等着我呢。”
“让他等着去吧，反正他得听你的。”此时周胖子见有好几个小姐向自己抛媚眼，
已经有按捺不住了。
“可，可，可我不喜欢女的。”老千磕巴了半天，终于说出来了。
“什么？”这回轮到周胖子吃惊了，他一步跳出三尺多远，他觉得胃里的东西一个
劲向上翻。“你，你好这一口？”
“真的，咱回去吧。”反正已经说出来了，老千的神色自如多了。
周胖子只觉得脊背上有股凉气在上下乱窜，连老千的面孔都有点变形了。“你什么
人呢你？好这一口？你也能叫男的？真恶心！”说着他急忙向外跑，似乎惟恐老千追上
来。
周胖子刚跑到大厅门口，迎面冲进来七、八个人，一下子将周胖子撞倒在地，接着
四处响起吆喝声和乒乒乓乓的砸门声。周胖子蹦起来，张嘴刚要骂，却见老千冲他直摆
手。周胖子这才注意到，不速之客中有两、三个人穿着警服。
老千站在周胖子旁边，小声道：“我叫你走吧，你还不听。”
“我什么也没干呀！”周胖子气得大声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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