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9.11”
李八吃了几口菜，便神秘地放下筷子。“温先生的事，咱们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一
件事呢，也是大买卖。只要有个中央领导点个头或者写道条子，咱们就能出大名。”
在坐众人已经沉浸在温先生的伟大蓝图中，一时没人接茬。李八只得拿出一张黄纸，
挨个在人们眼前晃了一下。“看见没有，这是家父老战友的遗书，他是黄浦二期的，文
革时被整死了。现在老夫人还在，人家家里有十九盒海关金，是当年孙中山在国外募捐
的凭证，一直放在家父战友家里，国民党撤退台湾的时候把这事忘了。现在还有效，只
是花旗银行不受理，要是有个要人写个条子，他们就不敢不受理，真办成了咱们就把国
父当年的存款取出来，办一个基金会。到时候什么希望工程，赈济灾民，捐资助贫呢，
咱们全包啦，根本用不着国家操心。”
“有多少钱？”殷作家红着眼睛说。
“也说不好，反正据专家保守地估计，每盒海关金最少价值一亿美元。”李八深沉
地说。
“嗡”的一声，桌上立刻炸了窝，周胖子只觉得满眼都是美元，一时间竟有些晕旋
了。于是老五说要尽快与老夫人取得联系，殷作家要为这事写篇报告文学，方路说自己
认识某某人的儿子，温先生将要把牵手魂的事放在海关金之后的福利事业里。而李八竟
一直在对天发誓，这笔钱一定要用在公益事业上，要对得起子孙，对得起天下人。饭桌
上的气氛空前的热烈，大家计划着回到北京，如何分头开展行动。而周胖子担心方路会
把钱要回去，频频向大家敬酒，最后桌上的人差不多都摇晃了。
忽然方路照自己脑门上拍了一把：“瞧我这记性，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李先生，您
是能人，一定得帮我。”
李八大言不惭地眯着眼睛：“方主任有事尽管说。”
“我有个朋友，他爸爸是军委里当大官的，他告诉我，国家为了支持第三世界国家
的科技振兴，允许倒卖一批核原料，铀235 知道吧？就是专门做原子弹的。国家规定只
能整个地卖原子弹，引信已经被拆除了。其实就是咱们国家退役的一批的原子弹，在仓
库里放着也是放着，还得经常维护，不如卖点钱。500 万美元一颗，佣金百分之十，你
看看能不卖出去，利润可不低呀。”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谁也不相信这事是真的，但谁不清楚方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八眨眨眼睛道：“有几颗？”
“不多，落到咱们手里能有几颗？也就五六颗吧。”
李八突然伸出两个指头，在方路面前晃着道：“兄弟，一定要为我留两颗，两颗就
行。”
饭桌上立刻陷入寂静，所有人都揉了揉耳朵，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胖子吓得肚子里一顿乱响，便跑到卫生间去清理畅胃。结果一泡尿没撒完，方路
便满嘴酒气地走了进来。“看这架势，大家都发财啦？”周胖子想问问，在海关金、牵
手魂和原子弹的事业中，自己可以捞到什么差事。
“放屁！当时孙中山要是有十九亿美元，连美国政府都让他颠覆了，还能向北洋政
府低头？李八算是什么东西，给个棒槌就认针，连卖原子弹都相信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方路哼哼着走了。
周胖子不明白方路在说什么，但他惦记着口袋里的钱，趁卫生间里没人，赶紧拿出
来查点，真是五张票子，但不是一百的，是五十一张的。周胖子恼怒地拍了下大腿：
“方路这狗东西，给了我二百五。”
第二天是九月十一号，组委会为了庆祝车队抵达丝绸之路的起点，在西安南门广场
举行了隆重的入城仪式。由于真担心智经理让他们把月饼吐出来，在关帝庙闹事那几个
赛手没事人似的出现在行列当中。
说实话，周胖子挺佩服张东、方路的，这哥俩是真能折腾！方路亲自组织，将一百
多辆花花绿绿的赛车在广场上排成四排，整整齐齐，几乎把广场都铺满了。车队上空红
旗招展，彩带飘扬，当地欢迎部门甚至升起两只红色的氢气球，几十米长的飘带上写着
“欢迎首届西部大开发丝绸之路汽车集结赛的英雄们”。所有的赛手都被女秘书组织起
来，大家对着西安电视台的摄象机高唱《真心英雄》。而张东则陪着组委会主席和西安
当地的领导，象将军似的在城楼上进行检阅。周胖子看到这情景，突然明白些什么，张
东这孙子真是够阴的，参赛的二百多人全成他的道具了。即使这趟比赛不赚钱，他要是
想在这一条路上混成点事也容易得很，哪个领道不得把他当个人物啊？
大约十点钟，仿古入城仪式开始了。周胖子本来以为入城式不过是大家排着队进城
门呢，没想到却跑出一群穿着古代军装的士兵，在广场上排成阵势，又是敲锣又是打鼓，
有个文官模样的人还朗诵了一段欢迎歌。他偷偷走到殷作家身后，小声道：“这伙人是
明朝的还是宋朝的？”
殷作家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琢磨着什么，这一来被周胖子吓得哆嗦了半天。他恼怒地
说：“我还以为你肚子里真有货呢？这是唐朝的。”
周胖子一听就急了：“胡说八道，唐朝人能戴手表吗？你看看，那不是手表，再摸
摸口袋，没准还有手机呢。”
殷作家气得体如筛糠，瞳仁都散了。
不一会儿，这群家伙表演完了，大家蜂拥着进城。周胖子这才发现，城门洞里的马
道边排满了古代的侍女，白衣飘飘，笑意盈盈，摆着各种撩人的姿势。周胖子赶紧拉着
殷作家给自己和美女照相，他从头照到尾，顺便在每一个使女腰上摸了一把。最后殷作
家叫道：“没胶卷了，没胶卷了。”
“再安一盒呀。”周胖子很不满。
“你还有完没完？”
“是没摸完呢。”周胖子眼巴巴地望着剩下的美女，颇有些不甘心。
殷作家甩手就走，而周胖子却不依不饶，最后殷作家开导他起来：“你仔细看看，
这里面就没什么漂亮姑娘，妆化得太重就看不出好坏来了。真的，你仔细看看，最少有
一半姑娘眼睛还没你大呢。”
周胖子细心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殷作家说得不错，由此他对文化人的钦佩又加深了
一层。
入城仪式结束后，组委会安排大家参观西安的碑林，而周胖子提不起兴趣，他根本
不相信车队里会有人看得懂天书似的碑文。见没人注意自己，周胖子便回宾馆睡觉了。
连续跑了两天，周胖子真是累了，他一觉睡到了晚上九点多钟，最后是司马北将他叫醒
的。原来车手们自发在宾馆酒吧里组织了一场晚会，庆祝大家到达丝绸之路的起点。
“不是庆祝过了吗？”周胖子睡得迷迷糊糊，却依然忘不了争辩几句。
“那是组委会组织的，这次是大家自己组织的。”司马北道。
“自己组织的？那是不是得交钱？”周胖子顿时警觉起来。
“广东不是来了十辆车吗？那些人出钱，专门让我来找你的。”
周胖子这回放心了，广东那几个家伙请请自己倒是应该的，当下边跟司马北走了。
北京的酒吧大多空间紧凑而不得不追求风格，而西安宾馆的酒吧却拥有三百多平米
的面积，光线也不是那么讲究，刺眼得很。酒吧中央是一个小舞台，舞台上方的顶棚上
挂着四个大电视，似乎正在播放凤凰卫视的节目。周胖子进来时发现张东，方路正在轮
流向大家敬酒呢，烟雾笼罩的酒吧中飘着葡萄酒特有的酸气。周胖子到处找胡鹩，然而
为数不多的女性早成了大家疯抢的对象，几乎每个女人身边都挤着五六个大男人，胡鹩
身边的男人最多。周胖子好不容易才挤到胡鹩的桌前，却听殷作家在胡鹩身边，晃悠着
脑袋说道：“这酒是好东西，酒可真是好东西，这是调和阴阳使的。”
老五嘿嘿笑道：“胡说八道！酒喝多了，会引起阳痿。”
“这你就不懂了，这酒能乱性啊，一乱性，孤男寡女不就调和阴阳了吗？”殷作家
眼里似乎根本就没有胡鹩这号人，任凭她如何用眼睛瞪自己，依然得把话说完。
胡鹩二话没说，一杯就泼在殷作家脸上了，而殷作家却大笑着用舌头去添脸上的酒
：“糟践东西，糟践东西！”
司马北将酒杯递给胡鹩：“接着泼他，这种见异思迁的人就应该泼。”
此时张东走上酒吧中央的小舞台，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举着酒杯道：“弟兄们，
五千公里！我们才跑了一千二，差远了。大家千万不能麻痹，明天我们走312 国道，要
路过六盘山了，记住我们要走新修的路，不能走盘山路。”
“我们还想看看毛主席题词的地方呢？”有个声音大叫道。
“回来吧，回来时谁愿意去谁就去，现在不行，一定要按路书走。这个，这个”张
东歪着脑袋想了两秒钟。“这个比赛进程很顺利，到现在我们对自己的工作还是很满意
的。大家对组委会还有什么意见，也可以提吗？”
“参赛的女的太少，我能不能在西安捎上几个姑娘啊？”又有人喊道。
“那可不行，咱们是国家级赛事，走到哪儿都得有个比赛形象的问题，要是每辆车
都带个女的，那还叫什么车队，不就成炮队啦！”酒吧里‘哄’地笑了出来，不少女性
却站起来大声抗议。张东自知说走了嘴，赶紧举着双手请罪，最后他指着方路道：“跟
大家说，方主任是个歌星，要不由他代表组委会给大家唱首歌吧。”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方路被大家推了上来。
方路踌躇满志地点了《穿过你的黑法的我的手》，服务生正要把电视调成卡拉OK制
式，车手中突然有人大叫起来：“别动电视，别动电视，别动……”说着已经有七、八
个人纷纷向小舞台拥去。
周胖子也向屋顶悬挂的电视望去，顿时呆住了。
原来凤凰卫视正反复播放着一架飞机撞上纽约世界贸易大楼的情景，飞机自大楼一
角钻了进去，而另一侧却冲出个大火球来。与此同时，人们蜂拥着冲向镜头，有几个家
伙在惊慌地喊着什么。周胖子早就在照片上见过这两栋大楼，他不明白这个“大片”是
怎么拍出来的，太粗糙了，撞楼怎么能在一个角度拍呢？
有人高叫道：“把电视开大点声，大点儿声！”
这时酒吧里静得只有人们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大家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每一次
变化。不一会儿那个著名的节目主持人出现了，她沉痛而慌张地对着大家道：“这是真
的，是真的！不是电影，太不可思议了，是什么人干的？据最新报道，纽约正是上班时
间，估计有三到五万人在大楼里……”
方路依然在小舞台上，他不知所措地冽着嘴苦笑道：“香港人真有意思，编排了这
么个节目，明年他们的广告费准能翻番。”
“拉倒吧！”老千的领航员一步跨到桌子上：“这是真的，是真的！”
“胡说！不过是香港人的搞笑。”方路嘿嘿笑道。
此时银屏上的主持人揉了半天眼睛，似乎是哭了。她喃喃地说道：“请大家相信，
这不是愚人节的搞笑。现在纽约世界贸易大楼遭到了两架民航飞机的撞击，相差只有五
分钟。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知道到底会造成多少伤亡，不知道这两大楼能不能挺得
住，反正这是真的……”
此时老五突然拼命冲到小舞台前，他挥舞着双手大笑起来：“打仗喽，打仗喽，第
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喽，珍珠港！这是珍珠港！”
他身边的另外几个家伙也跟着手舞足蹈起来：“打起来喽，热闹喽，热闹喽！大老
美让人家揍喽！”
“纽约完了，纽约完了，往后的世界经济就看我们上海的了，我们上海马上就是世
界贸易中心啦，那拉上海人！”
“去你的吧，我姨夫就在香港，以后的天下是香港的！”
忽然酒吧后排的广东赛手整齐化一地站起来，他们挥着拳头高呼道：“我们要作爱，
不要战争，我们要作爱，不要战争……”
顷刻间酒吧里苍蝇、蚊子乱飞，蛐蛐、跳蚤狂蹦，甚至凭空蹿出不少钻山甲，好几
个家伙兴奋得在桌子下面和人腿之间乱钻。人们突然兴奋得如一群发情的袋鼠，在酒吧
里跳啊，蹦啊，谁也不知道自己嘴里在喊什么，反正得出点儿声。
突然方路嘶哑地喊了一声：“快看！”
大家象被使了定身法一样，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电视屏幕上。只见两座世界贸易大
楼，如山崩一样自上而下地一层一层地矮下来，烟尘充满了整个画面。接着可能是慌张
逃窜的人群撞倒了摄影师，画面竟翻转向天空，电视里传来播音员惶恐地惊叫声……
所有人在呆在原地，所有都眨巴着眼睛，所有人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好久，周胖子才尝试着转了转脖子，还好，自己没事！这时他注意到身边的老千正
对着自己的钱包发愣呢。他凑过头去，却见钱包里有一张照片，老千趾高气扬地站在世
贸大楼下面，正傻呼呼地笑呢。周胖子哆嗦着指了指照片，只听老千自言自语地说道：
“成，成他妈绝版了！”
“9.11”是一场噩梦，一场难得的离中国人很遥远的噩梦，用隔岸观火来形容普通
中国人的心态是再恰当不过了。
有多一半赛手围着电视看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家居然一点儿疲劳的感觉都没有。看
到强者挨揍或许是一种享受，看着曾经欺负过自己的强者挨揍则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了。
是的，车手们从理智上说，或许都是同情那些被埋葬在废墟里的无辜者的，但人总是受
感情左右，从这一点上，纽约就是被人扔了一颗原子弹，也没有几个中国人会真心同情
他们的。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年中国遭人欺负是不思进取闹的，而美国人
挨炸则是太思进取了，他总把手伸到别人被窝里，偶尔挨一回踹也是正常的。
看到后来，事件的震惊已经转化成了强烈的好奇，大家开始议论起来。有人说是飞
行员失恋自杀，有人说是恐怖分子干的，有人说是美国3K党复活了，最可笑的一个家伙
说：“世贸大楼保证是豆腐渣工程……”
早晨六点时，传来了五角大楼也遭到袭击的消息，这一来大家的意见基本上达成了
一致，肯定是恐怖分子干的。这时五十五号车的老牛站起来总结道：“好年景啊，7 月
13号我就在北京，咱们申办奥运会成功了，北京人高兴得连鞋都不穿了。今年年底中国
加入WTO 也是老太太醒鼻涕，把儿攥！这回美国人让人家炸了，三喜临门！万一足球队
要是出线了，就是四羊开泰啦！这地球得转多少圈咱们才能抡上这么多好事啊！”
酒吧里顿时喊起好来，殷作家叫得最欢。张东觉得自己是个领导，不能让这群人胡
说八道。于是道：“不是四羊开泰，是三羊开泰啊！广州也叫五羊城吗。不对呀，那不
就五羊开泰啦？”张东一时也想不起到底是三羊还是五羊，好在他的大局观非常强，很
快就从几只羊的问题中跳出来了。“我代表组委会说几句，大家不要这么幸灾乐祸，终
归是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美国人民命苦啊，哎！别管是谁干的，有一点咱们是应该确
信的，保证不是咱们中国人干的，估计美国人是不会再拿咱们当敌人了。从这一点上说，
这事对咱们还是有些好处的，美国是越来越危险，越来越倒霉，可咱们国家是越来越安
定，安定了这汽车工业和汽车运动的发展就会更快、更普及。你们说说，以后F1车赛还
敢在美国举行吗？没准都得跑咱们中国来，从总体上看对咱们的车赛都是有好处的。”
张秘书长真是天纵奇才，他居然能把“9.11”和车赛联系上？酒吧里顿时安静了十
秒钟，然后便是雷鸣般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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