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英雄
月亮拖着车轮大小的光晕自六盘山顶上升起来,小县城隆德笼罩在一片安详的静谧
中。隆德坐落在六盘山脚下,由于土地有限,建筑紧凑得如一锅包子,人口密度很大。
街上,人流穿梭,骑着三轮车的小贩不时地打量着方路他们几个,而周胖子却搞不清小
贩们是出摊儿还是回家,因为他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了。
车队的残余们在医院门口,静立了很久。
死人了,车队里死人了!这个念头牵动着每一个人,大家几乎都想到了自己。最后
张东命令两名工作人员带着指挥车留下,专门照看老千,自己和方路、周胖子乘切诺基
赶往兰州,与车队回合。
三个人上了切诺基,张东主动提出要开车,而周胖子却领导似的坐在后面。方路笑
道:“切诺基在原始设计中,后座是狗和孩子的专座。”
周胖子虽然疲劳极了,但嘴却依然不让人。“告诉你,这叫适应国情,中国向来是
地位高的坐后面。再说了,狗怎么了?孩子怎么了?哪个不比你地位高?都是受保护的。”
其实车队只路过宁夏南部了一个小角,大约只有几十公里,然后312 国道便从静宁
进入甘肃了。
不久切诺基便驶出了山区,张东的车开得异常平稳,他可能真是害怕了,切诺基一
直以七十公里的速度缓慢行驶,不时地有当地卡车超过去,临走时还特地放些黑烟。照
这样下去,到达兰州最少也是夜里三点了。
周胖子这人是开车不困坐车困,再加上张东开车没一点创意,出了隆德不久便鼾声
如雷了。他一觉就睡到了静宁,正要换个姿势再睡,却听方路喃喃地说:“咱们这个买
卖可能要赔,赚钱的事别想了,别再死人就行。你说领航员真死了吗?进去的时候还没
事呢。”
“估计是死了,医生何必骗咱们?”只听张东突然骂起来:“你那嘴欠抽啊,死一
个还不够?”
“那谁知道得死几个?他们是警察,是带着枪的。咱们往外拉老千的时候我还以为
自己眼花了呢。”方路道。
其实他们的声音很低,但切诺基在这个速度上几乎就没什么噪音,而且夜深人静,
连一辆过路车都没有,所以周胖子听起来异常真切。他本能地想坐起来,却又想再听下
去,于是特地把鼾声加大了。
张东又说:“只是一般的事故。”
“但愿如此。以我的经验看,警察不会吃饱了没事干,混进咱们车队的。没准咱们
的车队里有吃生肉的,故意破坏也说不定。”方路分析着。
“逃犯混进咱们这个到处招摇的车队,纯粹是耗子添猫屁眼,找死。”这又是张东
的声音。
“不知道,不知道咱们车队里有什么人。老千他们这叫千里追踪啊,呸!直接抓起
来不就完啦?我不明白这些人脑子里是怎么想的,真进水啦?”方路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保证不是炸纽约的嫌疑犯,要真是他们,咱们可就开眼啦,那都是天上下来的星宿!”
“别废话了,反正这事得保密,老千不是说了吗,他们的身份只能暴露给咱们俩,
咱俩好歹也算个领导。哎!最好顺顺利利地到喀什,到了喀什就是车队全翻沟里去,跟
咱们都没关系了。记住,你回去的任务就是得把那帮记者稳住,这个消息千万不能见报,
内部控制。人家都知道车队里死了人,明年就没人敢参加了,咱们找谁要赞助去?”张
东的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没戏,咱们拿什么管住记者的嘴?给钱都不管用,抓这种新闻就是他们来的目的。”
方路忧心冲冲地说。
“妈的!”张东突然烦躁起来,他凶狠地拍着方向盘说:“现在的记者最没起子了,
白吃咱们白喝咱们,白玩儿一路,还他妈想给咱们暴光?整个一群骗子!妈的,谁要是
敢给咱们暴光,我就让他们把吃我的饭吐出来,看我干得出来干不出来。我喂狗,狗还
知道朝我晃尾巴呢。等我回北京找几个哥们,每人打他们丫一顿,打出屎来!”
“他们就这点胆子,别的事他们敢暴光吗?咱们是民间赛事,就跟警察爱抓出租车
似的,准知道你没什么背景,记者也这德行。”方路骂道。
“不成就打,豁出去了。”张东说‘打’字的时候,嘴里隐隐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声
音,看样子是气坏了。
这时周胖子再也憋不住了,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打谁都行,把胡记给我留
下。”
切诺基突然抖了一下,张东和方路同时转回头来,方路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听
小话啊?你都听见什么了?”
“你们不就是要打记者吗?我怕你把胡记害喽,这女人还是交给我吧。”周胖子清
楚他们不想让自己知道老千的事,索性装傻。
张东这才长出了口气,他冷冷地道:“呵,真看上胡记啦?人瞧得上你吗?”
“爱情,这就是爱情你知道吗?爱情永远是单相思,一爱上就不管她是谁啦,为她
干什么都行,谁要是动胡记一根毛,我就跟他拼命。”周胖子大笑道。
“狗屁,你这样的也有爱情,当年咱们在四川施工,你天天往暗门子里跑。”方路
哼了一声。“告诉你,胡记可三十多了,比你还大呢。”
“那怕什么的?大点儿,还知道疼人呢。”周胖子还要说下去,却见张东使劲挥了
挥手。
“我们俩正谈正事呢。”说着他用胳膊肘顶了方路一下。
方路摸着脑门,赶紧把话头收回来了:“宁带一团兵,也不带一群杂耍。这帮记者
跟戏子差不多,拔了皮哪个都比猴聪明,不好摆弄。”
周胖子哈哈了两声,他拍着方路的后背道:“你们老以为自己是块材料,其实就是
穿得比我精神点。哎!我要是出个主意,你们给我多少钱?”
张东还没说话,方路便乌鸦似的苦笑起来:“哥哥,我们俩赔大发啦,你说这次死
人得花多少钱能摆平?我们在保险公司每人上了十万保险,领航员家里能答应吗?这种
事要是倒退十年,给头驴钱就行了,现在的人值钱啦,一个北京人好歹也得值二十万吧?
本来这趟买卖就赚不着钱,还死了个人。你要是有人心就帮我们哥俩一下,您要是狼心
狗肺就当我是对骡子放屁。”
周胖子腾地坐直了身子,气得差点要和方路的奶奶亲热。这小子不想给钱也就算了,
居然还把自己骂了一顿。周胖子勉强出了口气,阴森地说:“方路,你小子忘了我以前
是怎么帮你的吧?在四川的时候,你得了阑尾炎,是谁把你背到医院去的?……”
“哥哥,老爷们儿别翻小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咱也没对不起你的地方吧?”
“去你大爷,昨天我给你当陪酒员,你给了二百五,我还以为是五百呢。”周胖子
怒道。
张东、方路同时大笑起来,最后方路央求道:“你就帮我们一把,真有好主意,明
年咱们还一起来。您就再帮兄弟一回不行吗?我们过了这关,回到北京我给你立个牌坊。”
方路是每句话里都带着刺,也真难为他。
“去你大爷的,我又没死。”周胖子是有话憋不住的人,他趾高气扬地说:“你们
哥俩是忙糊涂了,一点儿政治觉悟都没有了?死人就一定是坏事啊?丧事当喜事办的还
少啦?这是咱们中国人的光辉传统,还用我再说什么吗?”
切诺基又是一抖,张东和方路同时“哎呦”了一声。张东开着车,而方路却猛的转
过身来,抓住周胖子的手:“哥哥,一句话提醒梦中人,到兰州,到兰州我请你吃正宗
的兰州拉面。”
“就算是赔俩钱吧,你也不至于这么抠门,我他妈吃一百碗兰州拉面才多少钱。”
周胖子对方路这哥俩真是鄙夷到了极点,死的是一名警察,没准是因公牺牲,就算不是
警察也有保险公司赔呢。看来秘书长和协调部主任是真拿自己当傻子了,他当即发誓再
不为方路他们出一个主意。
他们来到兰州时果然是夜里三点,夜里进城,街道异常宽阔。切诺基赶上几辆撒水
车,张东特地把车开到水幕里冲洗了一遍,号称是去去邪气。他们来到宾馆时,女秘书
在宾馆吧台留了纸条和钥匙,估计她是等不及了。
张东拍案而怒:“出了这么大事还他妈有心思睡觉,一点责任心都没有,这要是我
的员工我早就一脚……”
“拉倒吧,你以前是当过大老板,可现在怎么样?公司一旦有事,你的下属全跑了
吧?没一个跟你同舟共济的,知道为什么吗?关键是你这人不知道体恤部下,动不动就
吼,那不行。现在你是组委会秘书长,更应该知道赞助来的不容易,那是多少人的心血
啊。”方路叹息着劝解。
周胖子又抓住方路的把柄了,他不阴不阳地说:“什么心血,是精血!”
方路干笑几声。
张东阴沉着脸,他命令吧台里昏昏欲睡的服务生道:“通知各楼层的车赛人员,明
天早上十点在大会议室集合。”
“今天早上。”方路赶紧纠正。
“对,今天早上十点。”
“全通知吗?”服务生吓了一跳,一百多个房间呢。
“废话!少通知到一个人,我就找你们李经理去。”方路不耐烦地抓过钥匙。
服务生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我们,我们值班经理姓张。”
“哪儿那么多废话?这是车赛组委会张秘书长,我是中国西部大开发丝绸之路汽车
集结赛组委会协调部的主任,我就认识你们李经理,不成吗?”方路大瞪着眼睛,危猛
异常地吓唬服务生。
服务生的脸色立刻白了,他喃喃地说:“我们总经理姓李。”
“废话,不姓李还姓外?”方路终于长出了口气,总算让他蒙对了。“明天早上十
点举行重要会议,不对,今天早上十点,在大会议室所有人员必须通知到场。”说着,
他拉着张东进电梯了。
周胖子一进电梯,就指着方路骂道:“方路,你真是个骗子,你怎么走到哪儿骗到
哪儿?”
“快成真的了,你记住,等我成了李八那天,千万别理我。我非把你劈开卖肉不可。”
方路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周胖子来到自己的房间,一开门竟被烟熏得拼命咳嗽起来。房间里象着火了一样,
浓烟弥漫,对面都看不见人,真不清楚这宾馆的报警系统怎么还不响?
原来司马北、殷作家、五十五号的老牛和老郭,广东车手以及五、六个男记者正在
开座谈会呢,地上的烟头足足有百十个,幸亏宾馆早把地毯撤了,要不非烧成筛子不可。
大家见到周胖子进门,顿时围了上来,有的记者甚至掏出了采访机,冲着周胖子的嘴直
比划。
殷作家一把抱住周胖子小腿般的胳膊:“胖子,听说死人啦?到底死了几个?听说
是老千他们的车?车报废了没有?”
周胖子奔波了一天,颇有些疲劳。他烦躁地挥着手喊道:“都几点了?都几点啦?
你们就让我睡一觉好不好?哪儿那么大精神头儿?”
“你就说说,你就说说,几句就行。”有个平时很熟的记者,上了弦似的在他耳边
喊,这小子是肇事报的记者,专门报道车辆肇事逃逸的。
周胖子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万人瞩目的明星,立刻来了精神,他四下望了望,都是男
记者,看样子胡鹩睡觉了。周胖子添着胸脯,美孜孜地说:“说说,说说也不是不可以,
可我这是独家的最新的新闻,咱们的车赛天天上电视,万众瞩目啊!出了这种事可是最
好的热点新闻哪!”
“那你就说说吧。”殷作家有点急,赶紧递过一支烟来。“广东哥们儿和司马北说
得都不全面,你肯定明戏,听说你去医院啦?”
周胖子根本不搭理殷作家,自顾自地说:“独家新闻就是社会热点,报纸总是报道
社会热点就能提高发行量。甭管是什么报纸,只要发行量一上去,广告费就大把大把地
来了。这事我懂,我表妹夫就是记者。大家说说,我这是干什么呢?我这是拯救马上就
要完菜的中国新闻界呢我,就算我是雷锋吧,可雷锋也得吃喝拉撒,你们说是不是?”
周胖子唾沫星子横飞,他真盼着那几个记者明白些事理,甩手扔过来两千块钱。
大家互相看了看,还是肇事报的记者先开口:“那——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大家请你
吃顿夜宵。”
周胖子气得鼻孔都翻起来了。“吃饭?谁没吃过饭?”
记者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急道:“胖子,你就明说吧?”
“怎么着,怎么着也得,也得五百。”周胖子伸出了五个手指头,出他意料的是,
屋里的人象见了奇丑无比的女人一样,“嗡”的一声冲了出去,只剩下同房的司马北。
然后门外就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咒骂:“什么呀,他说什么哪?”
“财迷转向了他!吃顶着了?”
“市井小人吗?穷疯啦?”
“顶块尿布就以为自己是新娘子了。”……
周胖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脖子被气粗了三圈儿,他瞪着司马北发呆,想找个茬
儿教训这小子一顿,可人家司马北根本就不看他。无奈周胖子只好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而门外咒骂声竟延续了十几分钟。
周胖子这一觉一直睡到大天亮,夜里丢人的事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
十点之前方路挨着房间叫人,在门外一再声称自己是方主任之后,便通知大家到大
会议室开会。原来服务生敲遍了所有房门,竟被多一半的赛手骂了出来。大家昨天又睡
晚了,连续两天的熬夜让这些人出奇地烦躁,听见服务生敲门就一肚子气,骂声在楼道
里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简直快把宾馆的大楼骂塌了。
有时周胖子的确非常钦佩组委会那群骗子,心思缜密,骗术高超,工作效率更是快
如闪电。这也难怪他们,现在的人,哪个都比猴机灵,想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口袋里不
是那么容易的,必须得有些真本事。
周胖子来到会议室,他惊奇地发现面目庄重的方路领着双眼血红的女秘书,站在门
口向进屋的每一个人发放小白花呢。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背后的桌子上有一只竹筐,里
面全是小白花。组委会的所有工作人员都煞有介事地在胸前佩带着小白花,一脸沉痛地
与赛手们寒暄。张东则站在主席台上,与每一位与会的领导人士握手。一时间,周胖子
竟觉得自己参加的是追悼会,而张东、方路俨然是死者的两个大儿子。
兰州宾馆的会议室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正面是讲台,讲台上方悬挂着一朵一尺见
圆的白色纸花,纸花两侧挂着黑色幕帘。会议室的座位全都包着红绒布的椅子套,方路
他们实在来不及整理了,只好在椅子背上盖了块白手绢,整体感觉倒也十分肃穆。周胖
子惊叹不已,鼻子都快掉了。张东、方路真不是一般人物,没准他们为了开这个会,整
夜都没睡。这样的人简直可以去办奥运会了,不,奥运会算什么?联合国要是交给他们
哥俩,美国人非得把会费补齐不可。
很多赛手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场面,大多有些紧张,不少人脸色都白了。赛手们安
静地落座,安静地看着组委会人员,跑里跑外地忙活,安静地会议,昨天发生了一切,
安静地等着方路宣布会议内容,这回方路再不用提醒大家安静了。
一切就绪,方路迈着小碎步来到讲台,然后庄严而神圣地立直了身子:“大家好,
我们终止赛事活动的正常进行,召集大家开这个会,是想把一些事告诉大家。我们的比
赛是国家的,是组委会的,更是所有参赛车手的,所以赛事透明度尤为重要。作为赛手,
你们有知情权,有表决权,也有决策权。”方路突然叹息一声,他轻轻揉擦着眼睛,然
后毅然决然地大声道:“公元2001年9 月13日,上午10时10分,我提议,大家为十八号
车的领航员,为首届西部大开发丝绸之路汽车集结赛牺牲的同伴,为纽约9.11事件中遇
难的中国同胞,默哀一分钟。”说着方路带头默起哀来。
此时会议室的音响中竟响起了哀乐,大家惶恐地站起来默哀,有几个神经脆弱的女
士竟开始小声抽泣了。整个会场陷入到一片悲哀荒诞的氛围里,每个人都觉得心头似乎
压了块大石板。
默哀完毕,方路向门旁站立的组委会人员道:“现在,我们请领导来介绍一下昨天
的情况。”
张东穿着一身黑西服走上讲台,他环顾众人,声音低沉地说:“在此,我以组委会
的名义宣布,等我们的车赛一结束,我们就以组委会的名义向民政局为十八号车的领航
员,申请追认烈士,他勇敢而忠于职守的精神将与我们的车赛一样,和日月同辉。”
说着到这儿,张东特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大家鼓掌,但会场里依然静谧如初,
大家好象在观望着什么。周胖子只听身边的胡鹩小声嘟囔道:“胡扯,民政局也不是他
们家开的,凭什么给一个车疯子追认烈士?”另一侧肇事报的记者则冷笑了一声:“忠
于职守?说的真好听,我看他是下不来。技不如人还想当烈士?”这时前排五十五号车
的老牛回头狠狠等了他们俩一眼,满脸仇恨地说:“你们这群臭文化人懂个屁?就知道
瞎冽冽,车赛中死去的都是好样的,塞纳怎么样?那是巴西的民族英雄,比贝利都受人
爱戴。车赛是勇敢者的运动,现在还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勇敢?”胡鹩立刻吐了下舌头,
在车疯子堆里干得罪车疯子的事,那不是送死吗?而周胖子却心道:老牛说得对,你们
真是什么都不懂,领航员要真是警务人员因公殉职的话,追认烈士就是十那九稳的事。
大家窃窃私语了半分钟,张东又说话了。他神情激昂地朗声道:“任何一个车赛都
不可能避免事故的发生,事故是不幸的,老千和领航员是勇敢的,而我们却在不幸中看
到了一种精神。一种团结互助,积极向上的精神,一种舍己为人,不计得失的精神,一
种以车队为家,把同伴当家人的团队精神。在此我们首先代表组委会向广东车组表示敬
意,正是他们在危机时刻,不顾自己的成绩和安危,奋然扑救十八号赛车的火灾,才使
国家财产免遭损失,在此我替老千,替组委会,替所有参赛的选手表示感谢,并向噶车
组颁发锦旗。”说着,女秘书已经将一面红底黄面,彩穗飘飘的锦旗送了上来,锦旗上
写着:“不计得失,高风亮节。”张东单手前伸,那神态活脱脱就是《列宁在十月》中
的领袖。“现在有请广东车组的代表接旗。”
周胖子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引出这么一段,他们居然连夜把锦旗都做出来了?而
张东让广东人接旗的场面,几乎和《地雷战》里,民兵连长让二曼接枪的情景一模一样。
此时会场上一阵哗然,广东人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顿时不知所措地相互推委起来。
最后与周胖子相熟的广东赛手,红着脸跑到台上与张东握手。方路在旁边起哄道:“大
家注意,广东车组在救火之前,总成绩排在高级越野车组的第一名,他们是牺牲了自己
的成绩啊。”会场上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叹,不少人甚至举起了随身携带的照相机,闪光
灯“噼啪”乱闪,而广东赛手只能傻呼呼地举着锦旗向大家致意。
这时电视台记者冲上去,摄象机和话筒同时对准了广东赛手,记者急急地问道:
“难道你们就没想过自己的成绩吗?”
广东赛手茫然地望着顶棚,好久才道:“想过,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成绩,但
的确想过。我们是想,大家是同一个车队的,我本人又是个党员,应该发扬三个代表的
精神。救火吗,总是应该的。”
“可赛车着火是会发生爆炸的,你就没想过自身的安全吗?”记者竟抓住了广东赛
手的漏洞。
“那是电影里胡说,一般是不会炸的,我们单位的车让我开着三次了,一次也没炸。”
广东赛手一眼看见了人堆儿里的周胖子。“相互救援是咱们车队的特点,在太原的时候
十七号车也救过我,人家不是也没想过成绩吗。”说着他举着锦旗向周胖子挥了挥。
这时方路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赶紧把电视台记者请下去,广东赛手则挥着锦旗
与同伴庆祝起来。
张东举着话筒,大声道:“我曾经提请裁判组,鉴于情况特殊,希望裁判组不要扣
除广东车组的积分。遗憾的是为了保证赛事的正常进行,裁判组并没有同意我的意见。
我们是国家级赛事啊!不能因为偶然事件随意更改比赛成绩。”说着张东痛苦地摇了摇
头,接着他又神采飞扬起来。“其次,我还要表扬十七号车的周建军……”
周胖子吓得一哆嗦,心道:这俩小子怎么把自己扯上干嘛?难道也要给自己发锦旗
吗?
张东接着说:“周建军得知十八号车出事后,飞驰三十公里赶回出事地点,及时保
护了现场,并有力地协助警方,调查事故原因,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隆德医院,为救
助伤员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我为我们车队里有这样的好赛手感到骄傲,感到自豪啊!我
为我们的车队感到万分幸运。现在让我们为周建军舍己为人、无私奉献的精神热烈鼓掌。”
又是方路带头,会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的面孔都转向周胖子,如向日葵
追随着阳光。周胖子站起来,向大家一个劲作揖,心里止不住地高兴起来,他似乎又回
到了运动队的生涯。那能他拿了全国第三,回运动队时,所有的小队员夹道欢迎。忽然
周胖子脑子里灵光一现,他明白了,要说贡献广东赛手肯定没有自己的大,但他们得到
了锦旗,而自己得到的只是一顿空洞的掌声。其原因是广东人是出钱参赛,而自己是白
吃饭的。想到这儿,周胖子极其恶毒地瞪了张东一眼,这两个认钱不认人的东西!
此时张东已经掉转了话题,他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赛手们,伙伴们,弟兄们!
我们能不为自己有幸来到这样一个集体感到温暖吗?虽然出了事故,我们能半路退缩吗?”
“不能!”殷作家率先喊了起来,接着广东赛手,五十五号车的老赛手都跳了起来
大家挥舞双拳,石破天惊地高喊道:“不能,我们要坚持到底!”“我们要到喀什,明
年我们就去莫斯科!”“我们是中国汽车运动的代言人。”……
群情激昂,场面热烈,张东和方路不自觉地对望了一眼。
此时人群中突然出现一股极其不和谐的声,象烧开了的水壶盖,扑哧扑哧的。众人
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车手蹲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痛哭着,他哭得异常投入,那声
音也由小而大,吭哧吭哧的,渐渐在会议室里充斥起来。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方路和张东闲庭漫步般地走过去。走到近前,方路年轻人的
下巴抬了起来,然后发出一阵海啸般的笑声,他笑得前仰后合,好几次不得不扶住张东
才站住。张东惊奇地问:“这是谁呀?”
方路笑够了,他搬着年轻人的下巴道:“你的能耐呢,在关帝庙你不是挺能耐的吗?
平时趾高气扬,碰上点事就尿裤子,真有出息!”
年轻人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委屈地说:“我怎么啦?我就是控制不住,想起死人来
我就害怕。”
张东已经知道这拿人是谁了,他张开双臂,大声道:“他叔叔是卖糕点的,做面食
的,全家都胆小。这回出来之前他叔叔特地要我们锻炼锻炼他的胆量,看来他们家胆小
是基因问题,没招儿了。”
周胖子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他大笑道:“做糕点的不就是面,玩儿面的能有
多大胆子?”
众人哄笑起来。
张东亲切地对年轻人道:“算了,组委会给你买车票,今天回北京吧。坐软卧吧,
压压惊,回北京去看看心理医生。”
年轻人看看大家,又看看张东,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张东接着说:“既然这样,你就先回房间,开完会我们去送你。”
年轻人低着头走了,不少车手鄙夷地看着天花板,用鼻孔注视着年轻人,周胖子竟
觉得全屋都是翻起的鼻孔。
“大浪淘沙,是金子就不怕火炼。张秘书长说得对,我们明年去莫斯科,后年去巴
黎,第四届集结赛我们就要穿越英吉利海峡,横穿欧亚大陆,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有
一群勇敢的汽车人!不敢去的现在就离开,我们不欢迎懦夫,还有谁?还有谁?”方路
是真能抓机会表演,他象个暴徒似的,冲到讲台上狠命地敲击桌子。最后他突然大喊道
:“我们热爱这个集体,就不能做对不起这个集体的事,不能对不起烈士在天的英灵,
要是有人给我们这个集体摸黑怎么办?”
老五突然跳到大家面前,他振臂高呼道:“把他打出去,打到沙漠里去!给他挂在
沙枣树上,晾着!”
老五平时不与车队同行,很多人还以为他是赛手呢,于是应和者甚多,会议室里顿
时又响起一片喊打声。
周胖子看了看肇事报记者和胡鹩,这些记者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双手捧胸了。周胖
子心下大乐,他凑到胡鹩耳边道:“没事儿,要是有人敢打你,我就跟他们拼命。”
胡鹩上下看了看他:“你?你保证比别人打得厉害。”
“我只打男人,不打女人。”周胖子还要说什么,却听见音乐声响起,方路又带着
大家唱起《真心英雄》来。群情振奋,大家疯狂地捶打着椅子背,看样子他们都把自己
当成英雄了。周胖子也情绪高昂地唱了起来,但没唱两句他突然明白,这主意不是自己
出的吗?方路怎么把自己也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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