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劫匪
可能是语言的问题,新疆的地名往往出奇的怪异,骆驼峰只是第一站,那是一道横
亘于路左侧的黄色山梁,大约有百十米高。看不出这道山梁是黄土的还是石头的,据说
这就是著名的雅丹地貌,由于雅丹地貌多是石灰岩的结果。由此可以得出结论,骆驼峰
是石头山,只不过象座土山。
据说骆驼峰是新疆的标志性景物,远出的新疆人万里而归,一旦看见残破的骆驼峰
就知道自己快到家了。这座山梁是两头高,中间低,活象两只驼峰,而伸向戈壁的一端
是微微上翘的圆形,俨然就是骆驼的屁股。唯一不足的是这头骆驼没有脑袋,与公路相
临的部分垂直而下,宛若悬崖。
大家让周胖子停车,纷纷跑下来照相,而周胖子却大声嚷嚷道:“不过是只残疾骆
驼,有什么可照的?”
“你懂什么,这地方是山口,风化得厉害。二十年前还有骆驼头呢,现在不照,弄
不好以后就没有啦。”殷作家抢着说。
“你二十年前就来过新疆?”周胖子觉得很奇怪,看样子这小子对西北地区很熟悉,
却总以北京人自居。
“我已经是四十岁的人啦。”殷作家笑道。
周胖子哼了一声,那天他把方路扶回房间时,殷作家居然正人君子般地趟在床上看
书呢。当时周胖子真想把他赶到司马北的房间去,但这小子一脸笑容,忙前忙后地伺候
方路,弄得周胖子不知所措,最后他不得不回房间跟司马北同房睡,好在司马北对自己
没兴趣。
周胖子心道:老千的同性恋估计是骗自己玩儿的,而殷作家和司马北的恋情却是自
己亲眼所见的,真是恶心。
周胖子从没琢磨过同性恋的问题,以前他一直认为那是外国人的游戏,这几年才听
说,中国自古就有这玩意儿。最近,报纸上说国家法律已经明文规定,同性恋不犯法。
但周胖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群人的,连畜生都不干的事,人怎么能干得出呢?或
许这就是人与畜生最大的区别吧?有一次方路煞有介事地说:“人和畜生就是不一样,
畜生干不出来的事,人都能干出来。”周胖子思考了几个晚上,竟不得不承认方路的话
离真理不远了。
车队驶刚骆驼峰很快就到了星星峡。
星星峡,落满星星的峡谷,多好听的名字!可惜昨晚的事把周胖子弄得一点心情都
没有,胡鹩询问星星峡来历的时候,周胖子竟说:“原来这地方全是大猩猩,后来让偷
猎的杀光了。”殷作家忙不迭地纠正,胡鹩指着周胖子的鼻子骂他是大骗子。
新疆体委为了迎接车队,专门安排了一群少数民族姑娘,在星星峡收费站的停车场
上跳起了迎宾舞。维吾尔姑娘和歌里唱的一样,辫子长长,大眼迷人,她们热情、奔放,
跳起舞来更是投入得令人痴迷。她们不时地拉车手下车,与自己一起跳舞,这群傻男人
混在舞者中简直如一群蠢猪,气得周胖子直骂他们是破坏风景。
开过星星峡,景色就大不相同了,公路如一条笔直的青色飘带,将灰黄色的大地切
成两半。视野更是无比开阔,天色如兰,一抹抹的白云如姑娘的纱巾,透过纱巾似乎能
看到星星。而大地如起伏不定的波涛,一层层地滚向远方,汹涌澎湃。
离哈密还有三十公里的时候,司马北突然提出要解手,切诺基靠着路边的一块大石
头停下来,司马北急急火火地跑到石头后面去了。周胖子在车上无聊,于是四处溜达,
他转到大石后,却发现司马北正在摆弄手机呢。看到周胖子走过来,司马北干笑道:
“这破地方,没信号。”
周胖子掏出手机一看,信号竟是满的。“你是什么破手机?信号挺足的。”
司马北道:“老型号,该换了。”
“嘿,快点嘿。”此时殷作家在车里喊起来。
切诺基大约又开了五、六公里,由于司马北小便的缘故,前面的十六号车一直见不
到踪影。司马北突然指着路北几公里外一个维族小村落道:“咱们下路去转转,听说维
族人特好客。”
“对,正好采采风。”殷作家道。
“瞎折腾什么?”周胖子不愿意。
“去看看也好,好不容易来新疆一趟,光在公路上跑也没什么意思,只用一个小时。”
胡鹩应和着司马北的建议。
对胡鹩的话,周胖子不得不重视起来。通过几次酒局,他发现胡鹩这女人的可爱之
处甚多,和他想象中的女文化人完全不一样,整个一个车间里的大姐。周胖子喜欢这种
女人,连打量胡记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佩。他掉头就把切诺基开上了渣土般的戈壁滩,
大约颠簸了十几公里,前方真的出现一个小村落。周胖子几乎是在心里惊叹了一声,如
此偏僻、艰难的环境里居然还有人住?
维吾尔族虽然保留不少游牧民族的特点,但大体上早就是农耕民族了。村落中大约
只有十来户人家,全是新疆地区独有的平顶房,虽然屋顶都是石板的,但从穿戴上能看
出,这里的生活很艰苦。村南开辟出一块几十亩大小的耕地,种植着葡萄和胡椒。周胖
子知道,耕地周围肯定有水源,而胡鹩却提到了“坎儿井”。殷作家说,坎儿井基本上
只分布在吐鲁番地区,这一带离天山太远了,雪水引不过来,估计是地下水。可能是很
少有客人的原因吧,切诺基刚进村口,小村里顿时热闹起来。不少穿着条纹长袍的维族
小孩围上来观看赛车,连几条癞皮狗都兴奋地围着周胖子一顿乱闻。胡鹩打开相机,噼
劈啪啪一通乱照,司马北和殷作家则领导似的为孩子们指点着赛车上广告画,并再三声
称自己是北京来的。孩子们听不懂别的,但对北京两个字极其向往。
这时有位花白胡子的维族老人走过来,用夹杂着维语的汉话询问他们的来意。周胖
子懂维语,立刻拉着老人乱吹起来,在他嘴里车赛居然成了联合国帮助中国开发西部的
一部分,主要是来考察新疆水源问题的。维族老人淳朴的脸上笑开了花,觉得新疆的缺
水问题终于有盼头了,于是盛情邀请他们去家里喝茶,并再三声明九月份的哈密瓜最好。
周胖子说明老人的意思,胡鹩居然第一个欢呼起来。
老人热情地将他们引入家门,维族人的房屋是低矮的平顶房,老人估计是这里的村
长,屋里挂满了各色花样、色彩艳丽的毛毯,收音机是老汉家里唯一的电器。周胖子、
胡鹩和殷作家率先进屋,而司马北却又要上厕所。周胖子估计那小子是要打电话,没准
是给小情人打的,不愿意让别人听见。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司马北不是同性恋吗?
还会有小情人?好在周胖子知识渊博,他明白,这同性恋中有相当一部分家伙是双性恋,
男女都爱。
几人在屋里观赏做工精美的挂毯,有个维族老太太端着红茶、新鲜的哈密瓜和成盘
的葡萄进来了,大家赶紧道谢。周胖子在新疆呆过一年,知道维族人家的规矩,主要是
脚底不能示人。他与老人面对面地闲聊着,双腿盘在地毯上倒也很舒服。聊了几句,维
族老人便打听起天安门的情况来,周胖子笑着用维语说:“天安门可大了,北京人特地
做了个玻璃罩子,就怕下雨把天安门弄湿喽。”老人虽然对下雨的事比较陌生,却依然
满心欢喜地憧憬着那巨大的玻璃罩子,一个劲啧啧赞叹。
胡鹩和殷作家觉得周胖子和老人聊得有趣,便让周胖子当翻译,凑过来一起聊。周
胖子隐约觉得殷作家多少会点维语,自己还没翻译过来,殷作家便顺着老汉的话问下一
句了。此时司马北神情恍惚地回来了,这小子照着大家的样子围坐在地毯上,由于穿着
牛仔裤,便双腿前伸,鞋底冲着门口,姿势非常不雅观。老人本来谈得高兴,见到司马
北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周胖子心下暗喜,现在要是来几个维族小伙子就热闹了。
正想着,那为给他们端茶的维族老太太走到门口,她一眼见到司马北的鞋底,顿时指着
外面大声叫起来。此时维族老人再也不能忍受了,他一把揪住司马北的脖领子,硬是把
他从屋里推了出来。周胖子哈哈大笑,他用维语对老人:“这种不懂规矩的年轻人很是
讨厌。”
老人握着周胖子的手,使劲点头。胡鹩和殷作家被这情景搞晕了,周胖子道:“维
族最忌讳用鞋底对人,不吉利,司马北太没教养了。”此后,周胖子他们几个和老人喝
茶、聊天,司马北只能铁青着脸在门外转悠。
上车后,周胖子笑得前仰后合,而胡鹩却埋怨他不够仗义,周胖子嘴里没说什么,
心里却道:跟一个同性恋有什么可仗义的?
切诺基驶回公路,不久就看见哈密城了,这是车队进入新疆的第一站。
哈密是进入新疆自东向西的第一个大城市,号称新疆门户,盛产哈密瓜,城市也由
此得名。如今新疆东部的城市与内地的差别不大,到处是雷同的建筑,几乎看不出什么
地域风格。最可笑的是所有建筑上都贴着白色的瓷砖,跟河南的城市差不多。周胖子看
不惯大楼上贴瓷砖,便大大咧咧地说:“看嘿,看嘿,大楼上贴瓷砖,全跟公共厕所似
的。”殷作家对这句话大为赞赏,马上掏出小本记了下来。
哈密的街面上根本看不到几个维族人,哈密人的口音几乎都是河南、陕西那边的,
据说少数民族聚集区都在新疆西部。车队下榻在哈密宾馆,这是个三星级宾馆,每个房
间里都摆着一个黄澄澄的哈密瓜。周胖子连问都不问,当场就吃,等司马北进屋的时候,
哈密瓜只剩下籽了。
此时比赛只剩下三个赛段,每个车组的成绩都排出来了。周胖子还真没想到,晚上
不少车组为了成绩的事跟组委会打得不可开交,似乎哪次被扣分都是理由充分的。最后
张东为了保护裁判组,出面向大家理解。但车手们不买帐,一时间场面有些失控,张东
只得把汽车运动委员会的头目拉出来挡子弹,头目当场把组委会的比赛章程拿出来,一
丝不苟地朗诵起来。此时周胖子拉着方路,嘿嘿笑道:“我他妈才排高级越野车组的第
十七名,你是不是帮哥们说说去?”
“大爷,您就少找点事成不成,哪个被子没盖严都能把你露出来。我和张东对你怎
么样?哪次饭局没找你?没让你当最后一名就对得起你了。”方路气得嘴唇都白了。
在河北、山西、陕西境内时,晚上睡觉时必须开空调,否则会把人热个半死。在甘
肃境内就清凉得很了,睡觉时盖上一条毛巾被,不冷不热,非常舒服。但在哈密,周胖
子晚上又把房间的空调打开了,他开的是热风。新疆这地方昼夜温差足有三十度。
第二天,在胡鹩的再三要求下,周胖子不得不向相熟几辆车的朋友发表了演讲,主
要是讲讲新疆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胡鹩很有公益意识,尊重人家的习惯当然是最重要
的,更重要的是免得大家糊里糊涂地挨揍。
周胖子站在宾馆台阶上,郑重其事地地告诉大家:“首先,到新疆人家里做客,千
万不能用鞋底对人,否则就要被人家赶出来。”说着,他突然指着司马北道:“这小子
就是被新疆人赶出来的,就你这样还想当关之琳的儿子?”
大家轰然一笑,司马北涨红了脸,而胡鹩却郑重地告戒他:“严肃点,快说点正经
的。”
周胖子只得接着说:“其次,在户外不许放屁,特别是有少数民族兄弟在场的情况
下,不许放屁。”
“没听说过,还有这种规矩?”五十五号车的老牛叫起来。“万一要是憋坏了怎么
办?”
“放屁要是让维族兄弟听见就会影响他们的礼拜,礼拜前一定要沐浴,放屁将影响
沐浴的效果。”周胖子知道得还真不少,见大家听得认真,他更肆无忌惮了。“再有,
买东西的时候,如果不想买就不要跟人家讨价还价,一旦说好的价钱必须买。否则新疆
人会认为你是成心侮辱他,臭揍你一顿也是活该。”
此时,肇事报的记者哈哈笑起来:“幸亏我老婆没来,她就喜欢跟人家讨价还价,
还完价照样不买。”
“那是汉族地区,咱们汉人都是没皮没脸的,你就是还了价不卖,人家也不能拿你
怎么样。以前咱们汉族人做买卖也是挺公道的,就是让女人把规矩搞坏了。告诉你们,
就应该给女人裹小脚,剩得她们出去扰乱市场秩序。”胡鹩和几个在场的女性,立刻大
声抗议起来。周胖子全当没听见,依然歪批道“但新疆维族人就是这个风俗,人家有男
子汉的血性!”
“别胡说,照你这么说,咱们汉人都是窝囊废了。”广东赛手不愿意了。
“也差不多。我告诉你,横人的脾气都是老实人惯的,你不卖人家的东西凭什么跟
人家讨价还价?吃饱了撑的?我要是卖东西的也得揍他一顿,整个是拿人开涮。汉人怎
么了?汉人就文明啊?臭毛病多了,主要都是女人闹的,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好不好……”
周胖子还要接着骂,却见大家不约而同地一哄而散,独独把自己撂在当地了。
车队九点钟驶出哈密,一路向西。
新疆是大陆腹地,风物与内地大不相同,车队出哈密不到三公里就见到了火红色的
戈壁滩。那是一种沸腾的感觉,让人想起四川的麻辣火锅,大地无情地蒸发着自己的能
量,整条公路似乎被烤炉烘烤着,热气腾腾的,到处是胶皮味儿。干燥的空气炙热无比,
似乎拍下巴掌就能打出火星来。远方的大山如浸透在粼粼的汗水里,连山的轮廓都恍惚
了。此时车里的空调已经不管用了,人们的鼻孔里痒得厉害,似乎要冒血,周胖子更是
一个劲咳嗽,眼看就要咳出血来了。车队驶过三堡,许多赛手不得不把湿毛巾盖在鼻子
上,为鼻孔降温。远远望去,车里象坐着一群蒙面劫匪。
周胖子也盖在块湿毛巾,感觉不错。他为了节省体力,让司马北开了几十公里,在
七角井才把方向盘接过来。此时公路上的地方车辆横少,上百辆车组成的车队如蜿蜒公
路上的一条蠕虫,前后拉开了几十公里,缓慢而疲惫地向西延展着。大家都觉得车速不
快,实际上切诺基的速度表已经指到一百三十公里了。
突然,胡鹩拍了周胖子一下,她指着南方道:“那是什么山?”
南方的天边果然出现了一座高山,隐隐约约的峰峦耸立在半空中,在阳光下甚至能
看到冰川耀眼的反光。“天山,今天我们要一直沿着天山北麓走,过了乌鲁木齐拐向天
山南麓。”没等周胖子开口,殷作家率先发言了。“你仔细看看,那就是冰川,蕴藏着
好几亿立米的淡水,新疆的河流大多发源在此,有人说那是固体水库,新疆的生命全指
望它了。”
“听说,现在冰川融化的速度很快呀?”胡鹩忧虑地说。
“全球气候变暖,连南北极的冰川都在融化,何况天山?”殷作家突然烦躁起来,
他指着天空大声道:“地球都这样了,美国人还是照样不签署京都议定书,他们是非要
把地球毁了不可。美国人是万恶之源,被炸也是活该的!你想想,去美国的都是什么人?
全是在欧洲混不下去的流氓、冒险家,一群没有公德的人。”
周胖子觉得殷作家很可笑,似乎他是有公德的。
胡鹩很不满:“你不要把打击面扩得太大,美国人民并没有错。”
“真没错吗?哪次他们侵略别人不是军队去的?大兵不是来自人民?嘁!”殷作家
毫不相让。
“昨天晚上,美国总统发表了‘9.11’的初步调查报告,他们说‘9.11’是拉登干
的。听说拉登就在阿富汗,离喀什很近的。”看来胡鹩不愿意和他探讨美国人民的问题。
“放心,还有三百多公里呢。”周胖子不想让殷作家这个变态人污染胡鹩的耳朵,
赶紧安慰她。
“三百多公里不是也很快吗?北京到唐山的距离。”胡鹩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这三百多公里可难喽,中间隔着好几片无人区呢。再说了,胡记,你是知识分子,
连这都不明白?就算‘9.11’是拉登干的,就算他真在阿富汗,就算他们想把美国炸平
喽。可跟咱们中国人有什么关系?他们恨的是美国人,谁让大老美老欺负人家穆斯林呢?
咱们中国人塌塌实实过日子,谁都不招惹,肩膀齐是弟兄,人家拉登何必跟咱们过不去
呢?那不是给自己找十三亿敌人吗?碰上咱们,拉登没准还好吃好喝地招待咱们呢。”
周胖子哈哈笑道。
这时公路前方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情景,笔直笔直的公路将一道数十米高的山梁劈做
两半,公里从山梁中直穿过去,那情景活象一道青灰色的利闪劈开大地。胡鹩惊呼起来
:“那是炸开的吧?”
“新疆这种景色多了。”殷作家似乎觉得胡鹩是大惊小怪。
此时切诺基离山口只有一公里多了,而前方几百米处的十六号车已经开进了山口。
周胖子忽然觉得上方有个什么东西在动,他撇眼一望,山梁顶上有一块重达几百斤的石
头,已经滚滚而下了,这石头象计算好了似的,冲着十六号车就滚过去了。周胖子大叫
一声,下意识地狠踩刹车。就在切诺基停车的一刹那,石头正好砸在十六号车的后部,
“咚”的一声巨响,赛车被砸得原地转了一圈儿,车尾出现一个大坑,而石头已经滚到
公路另一侧了。
周胖子反应够快,他在第一瞬间冲到了十六车前,司机已经昏过去了,老千正好坐
在后座上,他满脸是血,见到周胖子便拼命地向山梁顶上指。
周胖子见老千性命无忧,脑子里立刻热血奔涌起来,他意识到自己露脸的机会终于
又来了,国家培养自己十几年是为什么?不就是让自己多露点脸吗?他当即把胡鹩他们
轰了下去,自己驾车沿着山坡向上冲。切诺基连续几个加速,只觉得椅子靠背一个劲往
后背撞,周胖子的头都快颠晕了。
山坡是有几十米高,坡度很大,切诺基挂着一挡,一下下地往上蹿,好不容易才冲
上去。周胖子四下一望,果然见一辆破旧的212 吉普车,顺着山梁冲向沙漠。212 离翘
动山石的地方大约有五百米,车上有两个蓬头垢面的家伙,不用问石头就是他们推下来
的。周胖子连想都没想,踩着油门就追了上去。山梁上根本没有路,到处是裸露的岩石,
周胖子的车比212 大,越野性能也不如人家的车好,但周胖子技术好高,切诺基的动力
强大,斜刺里几个加速就追近了二百米。周胖子已经看清了,车上有两个家伙,一边跑
一边回头观察。周胖子简直是兴奋莫名啊,抓住这两个罪犯,一来为老千报仇,二来公
安局都得奖励自己,又当英雄又挣钱,多好的事!别说才两个,就是六个,我周胖子照
样把他们摔个半死,咱好歹是国家培养了十来年的一级运动员,本事不能让狗吃喽。
两车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周胖子甚至能看清那俩小子的后脑勺了。此时远方七八公
里的地方出现一片稀疏的胡杨林,周胖子心里明白,车一旦进了胡杨林就没戏了。切诺
基的轴距长、车身大,在狭窄处行进根本不是212 的对手,他大叫一声,双脚同时踩上
油门,眼看离212 只有一百米来了。
周胖子正在窃喜,却见212 副驾驶座位上那个家伙,转个身来,举着根棍子一样的
东西向自己瞄准。周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了棍子头上喷出了火花,紧接着就是
“乒”的一声。周胖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都花了,什么牡丹花、芍药花、月季
花、玉兰花、狗尾巴花当空乱转,满天都是花瓣。他下意识地踩住刹车,后背一软,偌
大的身子趴在方向盘上,再也起不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胖子才缓缓坐起来,212 早就不见了,他根本没记住开枪者的模
样。切诺基的挡风玻璃毫发无损,看不出被击中的迹象,他摸了脑袋,还行,一个眼儿
都没有。忽然周胖子觉得脚下有液体在缓缓流动着,血!他根本不敢往下看,难道自己
中弹啦?这么说子弹是穿过机器打进来的,自己受伤啦!周胖子再次感到晕旋,整个人
都摊软了。
又过了几分钟,周胖子吃力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方路的号码:“我,我受伤了。歹
徒,歹徒也跑了。”
“你在哪儿呢?张东已经陪老千他们去吐鲁番的医院了,大家都在找你呢?”方路
在电话那头大喊。
“我受伤了,他们,他们拿枪打我。”周胖子只觉得鼻子里一阵阵地发酸,委屈得
都想哭了。三十多岁了,头一次有人向自己开枪,那枪口冒出的火星似乎烫伤了周胖子
的灵魂。天哪!看来枪林弹雨真不是好玩儿的。
“真的?”这回方路是听清了,他顿了一下才道:“老千是警察,这里面有大事。
你,你伤在哪儿了?还回得来吗?”
周胖子这才周身上下地打量自己来,奇怪的是身上一点血都没有,他伏下身去想看
看,脚下流动的到底是什么。可身子一动。便觉得裤裆处一片阴湿,有股骚气从脚下窜
上来。
周胖子大张着嘴,半天没出声,难道自己就这点出息吗?
方路在手机里大喊:“到底伤哪儿啦?你的位置?……”
周胖子提起手机,狠狠呸了一口:“还行,你还真着急了,我就想看看你小子是不
是够朋友。就他妈那两个东西还能伤到我?我跟捻兔子似的把他们赶进胡杨林了。我要
是换辆212 非抓住他们不可。”
“操你大爷!你这孙子快把我吓尿裤子了,还他妈不快点回来?”方路咒骂着把电
话挂了。
周胖子又坐了一会儿,这才打起精神原路往回跑。
不久他看见了公路,十六号赛车已经被拖走了。此时正有十几辆赛车正等着自己呢,
老远广东赛手就向他伸大拇哥,而殷作家他们也是一脸关切。开到近前,周胖子担心出
丑,便摇下车窗挥手道:“上车,我们去吐鲁番看看老千。”
“壮崽、壮崽好样的……”几名广东车手象编排好了似的,一起喊起口号来,周胖
子好不感动。
方路红着眼睛第一个跑过来,指着周胖子的鼻子道:“谁让你去追了?谁让你去追
啦?你吃饱了你?”
“这是人为的,绝对是人为的。”周胖子坐在车里大声争辩。
“甭管是谁干的,有警察去管呢,咱们是赛车,不是追捕。你这不是凑热闹吗?谁
让你追的?还嫌车队事少啊?追上去万一让人家打死怎么办?我回北京怎么跟你们家人
交代?啊?”方路突然揪住周胖子的耳朵,小声道:“自从六盘山出事后,保险公司已
经退保了,你小子就是死了都白死。”
周胖子立刻蔫了,他茫然看了一眼摩拳擦掌的同伴们,这群傻瓜,估计他们都不知
道。保险公司退保了,大家的脑袋全在裤腰带上了。
殷作家、胡鹩他们上车后,周胖子便发车了,他怕大家闻到异味儿,特地把车窗摇
下来。
结果切诺基没开出一分钟,殷作家便提着鼻子道:“车里是什么味儿?什么味儿啊?”
胡鹩和司马北举着鼻子到处乱闻,周胖子是真想把殷作家的鼻子割下来,这个东西!
他只得不耐烦地说:“新疆到处是牛羊,全这味儿。”说着周胖子加快了车速,顺手把
窗户摇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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