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喀什的联欢
估计昨天夜里山上下雪了,到处是白晶晶的冰山,山峰比来的时候更加洁白,树枝
上挂着亮闪闪的冰茬儿。周胖子不管敢开窗户了,他不得不把切诺基的暖风打开。此时
车里的人全在想一个问题,在这种恶劣的气候环境中,的确应该问问这‘花儿为什么这
样红’?这是个问题!
大家看见喀什清真寺的高高尖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周胖子突然发现与他们并排
的一条路也有两辆车队的赛车,与切诺基平行着地驶向喀什。周胖子仔细瞧了瞧,发现
那竟是五十五号和广东车组的两辆车。此时广东车手已经看见切诺基了,他摇下窗户来
高声打着招呼。
几辆车几乎同时冲进了喀什市区,大家开到宾馆的停车场。广东车手几步从后面追
上来,他扒着车窗问道:“你们去哪儿了?”
“我们——”周胖子看了司马北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便道:“我们去塔什库尔干
了,到处都是骨兰丹姆。你们呢?”
此时两辆车上的人全下来了,除了两位五十五号上的老牛和老郭,肇事报记者也在
车上。只听肇事报记者喊道:“我们去英吉沙了,嘿,那地方真不错。”
“英吉沙?”周胖子突然明白了,这是个盛产小刀的地方,在新疆很有名。“在哪
儿啊?”
此时司马北往车下拌行李,殷作家则站在周胖子旁边,估计是怕他说走嘴。
广东车手道:“不远,离喀什只有六十多公里。”
“满街都是刀,简直是进了刀具博物馆了。”肇事报记者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
“整个一条街,有二百多摊全是卖刀的。听说英吉沙当地人不会种地,不会养羊,就会
打造小刀,真漂亮。”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六把色彩斑斓的小刀,举着让大家看。
而老牛却气愤地说:“妈的,我乌鲁木齐让人家骗了,那卖的刀全是假的。”
“反正你都送出去了。”周胖子哈哈笑道。其实他早就见过英吉沙小刀,这种刀打
造精美,图案讲究,带有明显的伊斯兰特色。什么物件一旦出名就失去他本身的价值,
刀这个东西本来是实用性很强的,现在偏偏出了观赏刀,就跟观赏狗似的。如今英吉沙
小刀的钢口依然锋利,但基本上属于观赏刀了,是新疆著名的旅游产品。几乎每个去新
疆的人都会带上几把,回家后才发现,这玩意儿是一点用都没有。
殷作家曾经在新疆呆过,对小刀没多少兴趣,倒是胡鹩看得津津有味。
此时广东车手将一把半尺长的英吉沙小刀塞到周胖子手里,笑着说:“听说你们去
塔什库尔干了,这是我替你买的。其实喀什到处都是卖刀的,但英吉沙当地买的终归不
一样。”
周胖子很不好意思,他只是在路上帮广东人拉过一次车,这人真是古道热肠!都说
南方人奸诈,现在看来骗子大多出于北方。
大家说说笑笑地往宾馆里走,周胖子和广东车手走在最后,他说不出什么感谢的话,
只能陪着人家走两步。忽然广东车手皱着眉道:“怪了,有个事真是怪了!我,我可能
是撞鬼了。”周胖子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得不错眼珠地瞪着他。广东车手晃了半天脑
袋,最后才道:“前天我去英吉沙的时候,在街上碰上一辆三菱帕捷罗,司机怎么看怎
么象老千的领航员,你说我这眼是不是花了?”
周胖子突然想起在吐鲁番时,自己在医院里看到过一个人的背影,也很象那个领航
员。但他不愿意动这个脑筋,领航员死不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于是便笑着道:“长得
象的人到处都有,听说他是死了。”
广东车手点点头:“也许是我看错了。”
此时众人已经走进宾馆前厅,女秘书站在前台,通知大家组委会晚上举行答谢酒会,
希望所有车手专使参加。并郑重其事地说:这是组委会免费提供的最后一顿饭了。别人
都知道赛程是这样安排的,而周胖子却急眼了,组委会的钱还没拿到手,难道让自己掏
腰包吃饭吗?他刚冲到女秘书面前,女秘书赶紧把一张纸条交给他。纸条上写着:“车
队邀请的特约参赛者,到北京后,凭发票报销饭费。每天不得超过五十元。”周胖子这
才不说什么了。
当天晚上,组委会在宾馆的多功能厅里召开了盛大的答谢宴会,并请来了喀什当地
的歌舞团为大家助兴。动感强烈的民族歌舞表演完毕,方路再次拿出看家的煽情本领,
站在舞台上猛喷。从去年开始策划比赛开始,一直侃到胜利会师喀什。这小子的确口才
出众,说到紧要处,几乎就要声泪俱下了,然而峰回路转,马上就能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最后周胖子终于听明白了,这方路是为组委会买功呢,在他嘴里组委会简直成了中国最
大的慈善机构,是推动中国汽车工业和汽车运动的主力。总而言之,明年希望诸位捧场。
此时周胖子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号码。周胖子有点心疼,在
喀什的漫游费得多少钱一分钟啊?好在他知道自己到了乌鲁木齐就有五万块进项,最后
狠着心接听了。
电话那头的人还没说话,就先笑起来:“胖子,听出来了吗?我是老千,你可别叫
唤,不要让别人知道我给你打电话。”
周胖子心里立刻产生一股不祥的预兆,他赶紧转到门口,嘿嘿笑着问:“我没给你
留过电话呀。”
“找电话号码还不容易?这两天玩得不错吧?那几个人是不是还在你的车上?明天
开车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点儿,多长几个心眼。”老千道。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周胖子觉得他在威胁自己。
“按道理我不应该给你打电话,但我觉得你这人不错,一定要小心点,记住路上实
在太难走,保住小命就行了。”
“你们是要我配合?”周胖子问道。
“见机行事吧?”说完老千把电话挂了。
周胖子呆呆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理不出个头绪。此时殷作家端着酒杯一步三摇地走
过来,他有点喝多了,小脸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特大。“胖子,你去给我揍司马北一
顿,这小子太起腻了。”
周胖子后背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摆着手道:“那是你们俩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
没有。”
“嘿嘿!”殷作家干笑起来,他仰脖将酒干了。一把揪住周胖子的胳膊道:“真理
都是出自劳动人民的嘴里,你说的真没错,钱难挣屎难吃,王八好当气难受!我不就是
为了挣俩钱吗,其实我根本没瞧上这个狗东西,你瞧他那德行,老跟别人欠他钱似的。”
周胖子险些笑出来,原来这两小子也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说说,把这东西运回
去,你们到底能挣多少钱?”
殷作家伸手便从侍者的托盘上换了一杯酒,他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就那五万,剩
下的都是我们的。”
“谁也没想要你们的?”周胖子还要说什么,却见大伙把张东扔到了半空,方路正
举着麦克风喊着什么。
突然殷作家趁乱凑到周胖子耳边道:“一百万。”
“一百万!”周胖子大惊!这是一百万哪!
“不过是个跑腿钱。”酒精的作用使殷作家出奇的亢奋,他点着自己的鼻子道:
“生活不会亏待每个人的,以前受的苦没准就是以后的好处。我是在新疆长大的,又去
过几趟巴基斯坦,现在就成了我挣钱的资本了。写书?写一辈子能挣几个钱,咱又不是
女的,是女的就好办啦。”
“女作家怎么好办了?”周胖子不明白。
“女作家容易出名,只要长得别跟猪八戒他妹妹似的就行。你看呀。”说着殷作家
抓起一张纸,举在两人眼前,另一手在纸上划拉着道:“照张半裸的照片,侧面就行,
往封面上这么一贴,说是女作家本人,几万本卖出去就没问题,看书的就认这个。可我
们这些男作家就完喽,你瞧瞧我这样的,脱光了也没人看哪。一本书能卖出几千本就不
错了,这还得说书写得不错。”
“谁说没人看你?司马北就看。”周胖子一脸坏笑。
“司马北?嘿,其实我喜欢你这样的,肉感,司马北太瘦……”
“去你大爷的。”周胖子要不是看在五万块钱的份上,早把殷作家摔桌子上去了。
他气哼哼地甩而走,殷作家却一脸茫然地嘟囔道:“胖子就是有性格,比司马北强多了。”
此时会场中的气氛异常热烈,震心的迪士高舞曲响起来,歌舞团的维族姑娘门率先
冲到场中,她们衣着华丽,舞姿夸张,车手们立刻疯了,大家蜂拥而起,多功能厅里立
刻响起一片鬼哭狼嚎。人们唱着、扭着、叫着,灯光扑朔迷离,音响震耳欲聋。
周胖子对这种剧烈运动早失去了兴趣,他悄悄来到宾馆的花园里,这里安静多了。
新疆的月亮是又白又大,光华灿灿,月光中连班驳的阴影都没有,花园被照得一片
雪白。周胖子一直想不通,似乎北京之外的月亮都比北京的圆,比北京的亮,好在他不
是个认真的人,否则非要想破头不可。忽然周胖子发现花园中央的圆拱形的新疆式花厅
里,有个女人正在孤寂地喝酒。他慢慢走过去,凭直觉周胖子就感觉出来,这人保证是
胡鹩。
花厅里的女人的确是胡鹩,她左手提着一瓶红酒,右手举着一只杯子,一边赏月,
一边自斟自饮,那月光下的背影煞是惬意。周胖子直直地咽了几口唾沫,去了趟阿富汗,
他对胡鹩的感觉大不相同了,想起她来心里就痒痒,痒得厉害,甚至脚指头逢里都不舒
服。周胖子已经三十多岁了,他自然明白这种男女间的微妙感觉,但周胖子却更知道自
己不过是个出租司机,人家是个记者,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癞蛤蟆是肯定吃不
上天鹅肉的,除非它能长出翅膀来,所以远远地过过眼瘾就得了。
胡鹩已经意识到背后有人,她头也不回地说:“明天你还要开车呢,最近够累的了,
最好早点休息。”
“咱是什么人,特殊材料制成的。”周胖子坐在胡鹩身边,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
里也拿着只杯子。索性向胡鹩要了杯酒,二人坐在花厅里对饮起来。此时周胖子忽然发
现一个真理,文化人确是有两把豆,美酒佳人、月色花厅,加强拟制都能写诗了。
“会场里多热闹啊,你怎么不去?”胡鹩奇怪地问。
“我已经是三十来岁的人了,咱分得出四六来,跟那帮疯子瞎起什么哄?张东那套
骗不了我。”周胖子认准了广东车手他们纯粹是疯子,让张东他们骗出五千公里来,居
然还挺兴高采烈。
“全是骗子,参加车赛的全是骗子。”胡鹩盯着手里的杯子说,她又有点喝高了,
说话时面目凶狠。
“没错,张东、方路就是骗子,这两东西简直是坏透了,把那帮家伙骗得都跟神经
病似的。还有老五,那人就别提了,一看就是个胡同串子,说话地就跟发大水似的,能
把人冲跑喽。对了,西安还有个李八,那小子连原子弹的事都信,什么东西?纯粹是穷
疯了。”周胖子慨然叹息一声:“二百多人让几个骗子弄到新疆来,还特美,你说怪不
怪?”
“全是骗子,跟你说他们全是骗子。”胡鹩凶恶地瞪着周胖子,似乎他不同意就会
把周胖子浑身的肥肉一片片撕下来。
“对,对,对,全是骗子。我也是骗子,我就想骗点儿吃喝,走一路吃一路,不用
花自己一分钱,没准还能落点儿。”周胖子赶紧承认错误。他有点后悔了,早就知道胡
鹩有贪杯的毛病,自己怎么还往枪口上送啊?
“你是骗子里最老实的,吃喝不算什么,所以你总能得手。可组委会这群骗子是想
骗钱,他们编造点儿名誉就能把钱骗到手。哼!我们这些记者也是骗子,胡乱写几篇报
道,读者们还真以为车赛跟中国汽车运动有关系呢?没事,反正读者也好骗,他们懂什
么?广东人和五十五号那两个老头也是骗子,可笑的是他们欺骗的是自己。其实谁不清
楚车赛只是组委会的人想挣几个钱,但这些人居然要花钱买个名次,肯定是为了以后吹
牛使的。还有你,你这个无赖是怎么混进车队的?居然还满脑子想挣那五万块钱,你,
你就不怕钱扎手?我看你还是骗点儿吃喝就满足了吧。”胡鹩笑眯眯地盯着周胖子的大
肥脸,似乎想在这张脸上找出些与众不同来。
周胖子被说得有点恼怒,这个女人,简直是蹬鼻子上脸。“废话,到手的钱为什么
不挣?要不是有我,那段路他们过得去吗?”
“你以为殷作家不是骗子,那个司马北更不是好东西。等到了乌鲁木齐,我就报警,
让他们回不去。”胡鹩恶狠狠地说。
“姑奶奶,你真喝多啦?”周胖子四下观察了一下,幸好周围没别人。“殷作家是
什么东西我说不好,但司马北那孙子保证跟黑社会有联系,到时候他们做了你,你死都
不知道死在谁手里。”
“胡说,咱们国家根本没有黑社会。”胡鹩怒道。
“啊对,咱们国家是没有黑社会,可带黑社会性质的组织总有吧,要不政府为什么
扫黄打黑呀。你听听,这‘黄’啊是扫扫就行了,可这黑是非打不可的。而且早先的一
些老大现在早收手不干了,人家有钱啦,办实业。现在表面上是公司老板,实际上以前
是黑社会老大的人多了。”周胖子常在街面混,这种事听得不少,他相信司马北保证是
某个老大的马崽。
“瞎说,公司老板都干过黑社会?”胡鹩有点胡搅蛮缠。
“不能那么说,至少有那么几个是。”周胖子道。
“我不管,等到了乌鲁木齐我就报警。”胡鹩扔下酒瓶子走了。
周胖子坐了几分钟,他突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胡鹩要是真想报警的话,在喀什不
是一样可以吗?为什么偏要等到乌鲁木齐才去报警呢?周胖子仰脖喝了口酒,然后竟呵
呵笑出声来。这胡鹩真是无聊,她看不起自己,而她本人也惦记着那五万块钱呢。这些
文化人!
月光缭绕,周胖子早就看见了,有双眼睛在楼里窥视着自己,他知道,按不是司马
北就是殷作家,让他们看吧,累死他们才好呢。
十一点钟,周胖子喝光了胡鹩的红酒,悄悄溜回宾馆主楼。在多能够厅门口,周胖
子不得不停住了,呈现在他面前竟是一副远古的场面。该走的都已经走了,留下的都是
战士,几十名战士醉倒在地面上,桌子上和舞台上,如果不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周胖
子还以为这些人都死了呢。狼籍一片,会场里到处是歪倒的酒瓶子,不少人摆着极其夸
张的姿势,睡倒的人中甚至有几个女的,她们优雅地喝醉了,优雅地躺在男人堆里,优
雅地打着呼噜。
突然,人堆中鼓起了一块,接着方路从人群里站起来,他四下望望,然后心满意足
地向门口走来。
周胖子从他游弋的眼神里就断定这小子没喝多,他在门口劫住方路:“你干嘛去?”
“回屋睡觉去,你怎么着?喝够了没有?”方路看见门外站了两个不知所措的宾馆
服务员,赶紧走过去叮嘱道:“就让他们睡吧,一时也醒不了,明天早上再收拾。”
周胖子一把拉住方路:“你太损了,把这伙人灌多了,自己倒跑回去睡觉?”
“谁灌他们了,你去问问,全他妈抢着喝。我要不是假装醉倒,非让这帮人灌死不
可,我怎么觉得这帮孙子特恨我?”方路奇怪地问。
“你以为人家不恨你呀?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让你们哥俩骗到新疆来,不就是一
次自费旅游吗?还把人家摆弄得跟木偶似的,明天你们就把人家甩了,还不让人家灌灌
你们呀?”周胖子忽然笑起来:“明年,你们的比赛完了,保证没人来了。”
“咱俩打赌,明年来的人只能比今年的多,明年我们还真去莫斯科呢,不信你看着。
我告诉你,傻逼年年有,全世界有好几十亿人呢,我们才骗了几个?骗得过来吗?再说,
我们也不是真骗,大家回去都有个荣誉,每人一个证书,每人一个奖杯,绝对是真的。
咱的车赛怎么样?你一辈子碰上过啄木鸟风光的事吗?走到哪儿都有当地领导接待,住
当地最好的宾馆,万众瞩目!这事一传出去,明年的人肯定多。”方路胸有成竹。
“人家回去不得把你们骂死?”周胖子笑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些人是咱们的播种队,是咱们的宣传机。他们就是心里明白受
骗了,回去也不能说,还得替咱们免费宣传,谁能承认自己是白痴啊?”说着方路拉起
周胖子回房间。
“张秘书长呢?”路上周胖子问。
“人堆里呢,他是真喝多了。”方路道。
“知道人家怎么当的秘书长吗?”
“怎么?”
“人家该装孙子的时候就装孙子,该是孙子的时候就是孙子。你呢?一直装孙子那
就不行了,假!”没想到周胖子这句话居然起了作用,方路站在当地冥思苦想起来。周
胖子不搭理他,自己回房间了。
周胖子回到房间,司马北已经睡下了,让周胖子吃惊的是,这小子居然把铁龙头放
在床上,自己抱着铁龙头睡。周胖子真怕他着凉,但转念一想,这小子着凉不是活该吗?
他死了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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