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障
第二天一大早,周胖子的房门就被人敲得叮咚做响。
周胖子一睁眼,却见司马北一手按着龙头,一手放在枕头下面,神色紧张地看着自
己。周胖子知道这小子握着枪呢,他双手向按了按,做了个放心的姿势,司马北倒真听
话,立刻用被子将龙头全盖上了。周胖子打开房门,却见张东和方路站在门口,张东向
屋里看了看,然后对周胖子道:“今天,车队回乌鲁木齐,你的车跟组委会的车一起压
阵,别往前冲。”
“压阵?这又不是打仗。”周胖子不解。
方路赶紧解释道:“你不清楚,咱们跑了五千多公里,好多车都出毛病了。你的车
况好,又有绞盘,当然要在后面走了。记住啊,千万别向前冲。”说完,方路、张东转
身走了。
“这点事还值当的把咱们叫醒。”周胖子本来还想睡一会儿,但看到司马北瞪着眼
珠子瞧自己顿时睡意全无了。
上午九点钟,车队踏上返回乌鲁木齐的路程。发车前,所有参赛人员拍了合影,然
后便是匆匆的告别仪式。原来有几辆车想从和田、若羌去青海,大家就此告别了。临行
时,方路拿出一份文件,让单独行驶的几辆车的赛手,挨个签字。周胖子是不用问也明
白,保证是要赛手保证走这条线,万一出了事组委会与无关之类的文件。组委会这群鸡
贼!简直是奸猾无比。
切诺基刚发动,周胖子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号码竟是方路的。只听方路在电话里小
声道:“一定要把车压在最后。老千来电话了,领航员正在返回喀什的路上,可能他们
追的是你们车上的人。”周胖子刚要说什么,方路赶紧道:“千万别让别人看出来,就
说打错电话了。”
周胖子立刻骂道:“孙子,你这不是浪费我电话费吗?”
方路气得哈了一声,马上将电话挂了。
周胖子回脸看看殷作家和司马北,这俩小子浑然未觉,而周胖子的心却跳成了一个
响。看来老千的目标真是司马北他们,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警察真是了不得,司
马北他们真要为国家做贡献了。不过周胖子很快就恢复平静了,大不了不就是五万块钱
泡汤吗,最少还算出了趟国呢。
车队开出喀什时,很多维族孩子在路边欢送,据说是当地政府组织的。因为这次车
赛使喀什上了全国性的电视媒体,当地官员颇为满意,他们把车赛当成了促进喀什旅游
业的契机。于是所有的小学生都被赶到街面,敲锣打鼓地欢送北京来的财神车队。
如今已经是九月底了,新疆的秋天来得特别早。绿洲上的窜天杨几乎已经半秃了,
枯枝败叶随着朔风漫天飞舞,活象内地死人时纷纷洒落的纸钱。在这片惨淡的凄凉景色
中,锣鼓声渐渐远去了,不一会儿喀什就成了车尾黑烟中的一个小小的绿点。殷作家突
发感慨,他靠在车窗上神经兮兮地背出了一首古词:“塞外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
意,羌笛声声霜满地,千幛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司马北突然咯咯笑起来,他抓着殷作家的肩膀,酸溜溜地说:“你这个样子真是挺
动人,到底是怎么装出来的?”
周胖子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妥,胡鹩却上下哆嗦了一下,她警觉
地盯着司马北:“你,你这人说话有点,有点肉麻?”
司马北和殷作家似乎都认为,周胖子早把他们的关系告诉胡鹩了,看到胡鹩吃惊的
样子,不禁同时钦佩地望了周胖子一眼。司马北摇了摇头,叹息道:“胖子,你不太象
中国人,嘴可真紧。”
“就跟你不是中国人似的,哼!”周胖子冷笑一声,而司马北竟高傲地抬了抬脑袋。
周胖子接着说:“就你们俩这点烂事,我说出来都嫌脏了嘴。胡记,我告诉你,这哥俩
是一对狗男男,他们都不喜欢女的,要不早把你强奸了。”
胡鹩惊得缩成了一团,她从车后拿出自己的包,挡在自己与殷作家之间。“你,你
你不是作家吗?”
“作家怎么了?作家就不能有自己的爱好啦?告诉你,这种事不犯法,光明正大的,
有什么呀?你们这群俗人!”殷作家一脸轻蔑。
司马北回头笑了一下:“甭理他们,他们懂什么,他们就知道吃饭拉屎,全是吃货。”
“嘿嘿,说什么哪?我是就知道吃饭拉屎,胡记不是,别以为自己手里有把枪就不
得了,有本事你把我枪毙喽。”周胖子怒道。
司马北面上又闪个一阵阴云,他懒得搭理周胖子,扭头看风景去了。胡鹩倒是万分
感激这个出租司机,但她转念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周胖子这小子不过是在讨好自己。讨
好也罢,挖苦也罢,总比这两个不正常的人强。
此时公路右边是浩瀚的塔克拉马干沙漠,左侧是连绵的天山群山。沙漠深处冒出一
股股炊烟似的东西,那东西如无数巨大的漏斗,转着圈儿地飞向天空。
胡鹩不想问殷作家便问周胖子,那是什么。
周胖子只简单地说了两个字:“旋风。”
殷作家笑呵呵地说:“语言贫乏,他只能说出这两个字。这的确是旋风,古人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孤烟说的就是这个玩意儿,旋风把沙子卷到半空,远远看去
又象炊烟又象喇叭花。”
这时车队接近了天山山区,车辆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远了。由于方路有话在先,周胖
子排在车队的最后,离前面那辆车足有两三公里。突然周胖子发现了异常情况,对面开
过来两辆三菱越野车。他们与前面的赛车会车之后,立即来了个急刹车,两辆车横着停
在公路中央,形成一个路障。司马北也觉出不妙来,他立刻掏出手枪,全神贯注地盯着
三菱车的变化。
此时三菱车上飞快地冲下来几个人,他们端着冲锋枪站在公路上,举手示意切诺基
停车。为首一人明明就是老千的领航员,这小子头上还缠着绷带呢。
周胖子靠边就要停车,司马北突然将枪口顶在他脑袋上,歇斯底里地叫道:“从沙
漠上绕过去,追上前面的车。”
“他们是警察,他们是警察!”周胖子吓得大叫。
“再废话我毙了你,不信你就试试。要是让他们抓住,我先弄死你。”司马北穷凶
极恶地吼起来。
周胖子只觉得冰凉的枪口都被自己头上的温度弄热了,它一下下撞击的自己的太阳
穴,每一下都挺疼的。领航员坚毅的面孔已经非常清晰了,周胖子来不及多想,也不敢
多想,眼看快到三菱停车的地方了,他一拐把就上了沙漠。周胖子看见了领航员愤怒的
表情,立刻对着窗外高喊道:“我不想跑,我不想跑,是他们拿枪逼着我呢!人民警察
爱人民,千万别开枪,千万别开枪!”
司马北大笑起来:“真自觉,我还没让你喊话呢。”此时切诺基在沙漠上转了半个
圈儿,掉头就回到了公路。司马北叫道:“快,要快,你不是车技好吗?超过前面的车,
在车队里他们是不敢开枪的。嘿嘿,这帮小子怕造成不良影响,是不想惊动车队呀,我
非让他们惊动不可。”
周胖子真听话,踩着油门就往前跑。前面的车看到周胖子的赛车疯狂地按喇叭,还
以为前面的车出事了呢,纷纷为他让道。周胖子一连就超了十几辆车。此时公路已经进
入山区了,周胖子擅跑山麓的优势非常明显,伴着胡鹩的惊叫声,几个拐弯就把三菱甩
出了两公里。
司马北得意地笑道:“对,照这样跑下去,咱们进了乌鲁木齐,他们还在阿克苏呢。”
“幸亏不是老千开车。”周胖子知道领航员的车技比老千差远了。
“早晚都跑不了,我看你们还是投降吧。”胡鹩建议道。
殷作家已经半天没说话了,听了胡鹩的话,他突然抓住司马北的脖领子,吼叫道:
“领航员没死,他没死,他在追咱们,那事不会真是你干的吧?”
司马北一把将他的手打落,阴森地说:“是我干的又怎么样?告诉你,哈密那当子
事也是我通知的,算老千命大,要不非弄死他不可。”
“你这孙子,你这孙子,为这事犯得着跟警察玩命吗?大不了就不干了,你这孙子,
你这孙子把我也害了。”殷作家满脸惊恐地叫嚷起来。
“少废话!现在要么拿着钱走人,要么后半辈子在监狱里过。你给我看住那个女的。”
司马北声嘶力竭地命令起来,此时他的声音听起来真象个女的。
殷作家大口喘着气,他不得不抱起猎枪发抖,眼睛一直看着后面的越野车。
此时周胖子已经将大部分赛车甩到后面去了,在超越张东的指挥车时,方路探出脑
袋来大叫,周胖子只能傻呼呼地望着他,司马北的枪口还顶在自己太阳穴上呢。而后面
的三菱警车虽然被丢得很远,但仍紧紧跟着,拐过几个山弯就能看见它的影子。山峰象
树一样,一排排向后面倒去,远远已经能看见天山的雪峰了。周胖子怒道:“就这一条
路,追到天黑咱们就没油了。”
“我带着呢,我带着呢,油桶里还有五十公升。”司马北道。
“五十公升连三百公里都跑不到。”胡鹩虽然缩在座位的角落里,但嘴却不闲着。
司马北恼怒地骂道:“妈的,跟两个鬼魂似的。要是真追上来,你就把他们挤到山
下去,你不车技好吗?”
“我操,你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引吗?”周胖子急了,他一把将司马北的枪口扒拉
开,扭脸就淬了司马北一脸唾沫。
司马北举起枪托来就要砸,但看到惊险的山路,顿时手软了。“妈的,真被判了死
刑,你还能多活几个月呢,不听我的,现在就完了。”司马北嘿嘿笑起来,另一手把脸
上的唾沫擦掉,然后狠狠地抹在周胖子的头顶上。“你想清楚喽,警察不见得敢开枪,
我敢。”
“殷作家,殷作家,你是文化人,你劝劝他,这小子疯了。那五万块钱我不要了还
不行。”周胖子求援似的喊着殷作家的名字。
殷作家苦着脸,却不敢说什么。
此时,切诺基已经驶上了山顶,苍山如浪,起伏着延伸向天边,黄云似海,如大地
泛出的无数朵泡沫。周胖子突然觉得一阵刻骨的绝望,天哪!跑到哪儿算一站呢?
司马北也觉出不妙,他冲殷作家吼道:“有岔路吗?”
“阿克苏之前有一条左转的路,去四团场,能跑到哈萨克斯坦去,不到二百公里。”
殷作家道。
“又要跑到外国去?”周胖子大叫起来。
“少废话。阿克苏左转。”司马北用枪托狠狠敲了下周胖子的脑袋。
冲下山峰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六缸切诺基一路狂奔,速度达到了一百六十公里。现
在周胖子已经开始痛恨这辆车了,怎么不出毛病呢?
忽然周胖子听到一阵“哒哒”的马达声,非常近,似乎就在头顶上。司马北很机警,
他几乎和周胖子同时听到了这个声音。司马北将头探出去,脸上顿时出现了怪异的表情。
“直升机,他们用直升机啦?”殷作家指着后面叫起来,脸上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
表情。
此时周胖子已经从反光镜里看到了,一架直升飞机紧贴着地面追上来。周胖子看了
司马北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算了,别折腾了,咱们跑不了,再快还能快过直升飞
机吗?”
司马北四下观察了一下:“蠢货,这么大的直升飞机停在哪儿?他们没地方停就截
不住咱们。”
周胖子心道,谁跟你是咱们?
此时直升飞机从头顶上越了过去,马达声震得整个路面都在颤动。突然周胖子看到
直升机的边门开了,有个人举着喇叭将半个身子探了出来。车里的所有人都惊呆了,那
人竟是老千!老千用绳子固定住自己的身体,举着喇叭高喊道:“司马北,你们的杀手
没杀死我,我们在医院里把他抓住了。希望你能明智一些,投降吧,那一百万美元你们
挣不到了。”
“什么什么什么?”司马北还没说什么,殷作家却急了,他一把揪住司马北的脖子
:“一百万美元?你不是说一百万人民币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马北一下将他挣开:“别听他们胡说,这东西才值多少钱?”
“投降吧,你们几次谋害我却没有得手,顶多是个谋杀未遂,现在还投降还不至于
判死刑。”老千的声音随着山风传来,周胖子竟觉得很悦耳。
殷作家一点都不傻,他红着眼睛道:“不对,肯定是一百万美元,为了几十万块钱,
谁能去杀警察?为了假龙头他们用动用直升飞机吗?你?你还有别的同伙啊?”说着,
殷作家惊奇回头看了看车厢里的龙头:“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这,这是假龙头呀!”
周胖子大笑道:“假龙头一样骗人,你们请张东他们找几个专家来,给点儿鉴定费
不就完啦。”
此时老千似乎把车里的变化全想明白了,他竟直接对殷作家说话了:“殷作家,你
是个作家,你是有知识的人。你应该清楚,你们车上的东西拿造成几万人的伤亡。这么
恐怖的东西一旦运出去,就是被枪毙一百次都不多的。悬崖勒马还不晚,现在还不晚,”
“啊?”殷作家的眼睛瞪比馒头都大。“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真
不知道,这事不能怪我,到底是什么东西?”说着他伸手要抓司马北。
“烦人!横竖是一死。穷死还不如折腾死哪!”司马北连头都没回,飞快地甩手向
后就是一枪,然后照着直升机又是一枪,直升飞机立刻抬升了几十米。“啪”的一声,
殷作家的脑门上已经开了一朵娇艳的小红花,他摊开四肢,仰面倒在座位上。一只手居
然搭在胡鹩的胸脯上,周胖子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车就响起胡鹩撕肝裂胆般的叫
声。胡鹩张开双手,她脸上的肌肉橡皮筋似的拉开了,连眉毛都比平时伸长了一半。她
惨叫几声,居然伸手想开门跳车。周胖子吓得想踩刹车,司马北又将枪口顶在他头上:
“你也想死?”
周胖子没敢刹车,但已经神志不清的胡鹩却没把车门打开,周胖子这才想起,后车
门的儿童锁锁着呢。
这时直升飞机和切诺基同时驶进了山区,峰峦叠嶂,群山翻滚。直升飞机在山间绕
来绕去,始终在切诺基上方。老千继续着他的劝降工作:“司马北,不要顽抗了,顽抗
下去死路一条。告诉你,别以为手里有人质我们就不能拿你怎么样,这是关系到几万人
生命的事。”
胡鹩安静多了,她呆呆地坐在后面,一脸茫然。周胖子还算镇静,他冷冷地问司马
北道:“肯定不是龙头吧?殷作家不知道,你应该知道。”
“你别管,老老实实开你的车,看见没有,我会杀人!”司马北咬牙切齿地地将殷
作家的猎枪拿过来,照着直升飞机又是一枪,“砰”猎枪的枪口喷出的火花足有啤酒瓶
子那么大。
直升飞机又转了几圈儿,估计是没打中。
山区的道路是变化多端,在七八公里之外,司马北和周胖子同时看见了一个黑黝黝
的洞口。他们立刻想起来,来的时候,大家是从这条隧道走的,隧道大约有两公里长。
汽车开过去只用一两分钟就可以,但直升机要从山上翻过去,估计至少得有几十公里的
路程。
司马北脸上立刻出现了笑容,他指着隧道口笑道:“冲过去,快,冲过去,直升飞
机就拿咱们没办法了,哈哈,这种飞机的续航能力不过五、六百公里,看看谁能跑到最
后?”
周胖子在反光镜里看了看,老千的领航员真是废物,现在他们至少被甩下了四公里。
从车子奔跑的形状看,他们是真玩命了,但技术有限,很多山道动作做不出来。周胖子
心道,将来自己应该教教他们开车和摔交。
估计直升飞机也意识到情况不妙,直升机冲到公路前方,“咚咚咚”的一梭子子弹
打得公路直冒火花。老千的声音已经有些恼怒了:“司马北,你不要往死路上走。”
司马北举着手哈哈笑起来:“死路!我现在是想活着出去,冲出去就活啦。嘿嘿,
你们都死了才好呢。你们全是猪,八嘎亚路,八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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