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秦千里在陶府喜宴上说的话很快便传开了,每个人都羡慕白苑儿的运气和秦
千里的多情种。也因此,巡抚府里的管事、丫鬟、仆人跟衙役们,见到她的态度
就变得更加恭谨,不但以往瞧不起她出身的人变得热络,就连来拜会秦千里的官
员们,也会备上一份送她的礼。各地的官夫人纷纷上门来攀交、巴结,让一向就
不善於应酬的白苑儿,更加的忙碌、应接不暇。
“出头了。”身份跟著高人一等的花落水心中颇觉得意。
“这都是假象。”白苑儿气定神闲的笑,走到花圃前,望著一株株开得娇艳
的花朵。
“什么假象,我说这是扬眉吐气、出头天的好日子,一定是你前阵子救济贫
人的好心,感动了上天,上天才会赏你这段好姻缘。”花落水笑笑的说,拿起架
上的披风为她披上,最近入秋了,天有些凉。
“是这样吗?”为何她会对这种平静的生活感到不安?
“当然是。”
花落水很有信心地说,“你没瞧昨日来拜访你的两位夫人,她们可都是眼高
於顶的官夫人。听管事的说,一个住在河阳县,一个住在青山,这两个地方离咱
们这儿可有两天的路程,却跑来巴结你。官夫人又怎么样?你给咱们做花娘的出
了口气,挣了面子。”
但终究还是个没名没分的小妾。白苑儿自嘲地一笑,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秦千里待她够好,也够真了,她实在不应该再计较什么。
但女人就是这样,一份心还不够,她要的是安全感,一个足以令她奉上真心
的承诺。
她在等待,等待他主动开口。
“乾娘,我们到庙里上香好吗?”她微笑的回头问道。
“好啊,我去叫丫鬟们准备。”花落水笑著离去。
白苑儿一个人在花圃间走著,时而轻叹,时而与花儿低喃,诉说著心事。
倏地,两个丫鬟的谈话声传来,令半身隐在花间的她怔愣住。
“我昨天上街时,听到一个说书的讲得好有趣。”
“讲的是什么?”另一个丫鬟好奇的问道。
“讲的是咱们苑儿夫人跟大人的事。他们把这一段风尘女遇到多情郎的事,
编成了动人的故事,害得城里每个未出阁的姑娘听了,都把深情又俊朗的大人当
成未来的夫婿对象,不顾矜持的要求父母托媒上门,想嫁给这位有情郎呢!”
“真的?那大人怎么说?”
“一律赶出去。”说得两个丫鬟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
直到她们走远后,白苑儿才一手支腮的坐在地上,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好
笑吗?一点都不好笑。”
她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为什么不好笑?”
低沉的男声自头顶上传来,白苑儿愣愣地抬头一看,就见秦千里扬著笑站在
后面为她遮阳。
“瞧你晒得红通通的,在想什么?”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想你为什么拒绝婚事。”
竟然瞒著有人上门求婚的事,不让她知道。
“你想要我成亲吗?”太阳有些大,秦千里打开纸扇,为白苑儿扇起一阵阵
的凉风。
“我有资格问吗?”她心中有些怨恼,不想理会他的讨好,迳自走回花落水
的留情轩。
他的苑儿生气了!
秦千里忽然觉得很开心,一脸带笑的跟上,手上的扇子不住的在她身后搧著,
为她消气。
“只是一点小事,所以没告诉你。”
提亲是小事?那成亲才是大事罗?难不成他想要到成亲时才让她知道?还是
等被赶出去了还莫名其妙?
“怎么不说话?”见她走进屋子里,噘著嘴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秦千里讨
好的倒了杯茶,端到她的唇边。
“不喝。”她负气的转开脸。“我正忙著。”
“忙什么?”他一脸的不解。
“忙著为你筹措婚事。”她抬起手往他的脑袋瓜一指,冷哼一声的站起来,
走到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坐。
她不应该生气的,也没理由生气,可就是不知怎么地,一股不满直往上窜,
叫她想不发火都难。
“我都把她们赶出去了。”
“赶出去就不会再来吗?你一天没有成亲,她们就一天不会死心,到时候你
还不是会耐不住烦的答应。”一想就厌。
“难不成你希望我答应她们?”知道她在吃醋,秦千里的心乐得飞上云端。
小丫头终於肯承认喜欢上他了。
“你──”白苑儿一跺脚,看著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气嚷道:“好,娶就娶,
你最好把她们统统娶进门,晚上一个个的烦死你。”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往外冲,想离开有他在的地方。
“苑儿。”秦千里大笑的一把拦住她,将她拦腰抱回到身边。“干嘛生那么
大的气,我又没说要娶任何一个女人。”
闲游的心还不想定下来。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吗?”也包括她?
秦千里不解其意的点头,答得理所当然,“对。”
白苑儿心里的怒气更盛,曲起手肘狠狠的掌他一拐子。
“我恨你!”说完,她便飞也似的跑了,让秦千里想捉也捉不住。
“女人心,海底针。”任凭男人怎么摸也摸不准。
白苑儿手上提著香篮跟花落水一起步出巡抚府的大门。
不出门还好,一出门就她就感受到说书人的力量。
街上那些对故事中人好奇的大婶、姑娘们,一见她们出现,立刻涌了过来,
将她们围住。
“苑儿夫人,你要上香吗?咱们也陪你一起去好吗?”
“苑儿夫人,你想拜的是哪尊菩萨,该怎么求才能像你一样好运,也教教我
们好吗?”
几个健谈的女人挤到最前面,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她的路挡住了。
这哪像要上香祈福的香客,根本是游街看庙会的群众。
白苑儿脸上笑得甜蜜,心里却思忖著该怎么脱困,要不要叫府里的衙役出来
帮忙?
“夫人!”才刚这样一想,韦捕头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
“韦捕头,快帮帮忙。”被挤在人群中的白苑儿看不到人,但还是朝著他声
音的方向,发出了求救。
“放肆,别挡了夫人的路。”这一喊,立刻让身材魁梧的韦捕头顺利的排开
人群,向她们大步走来,吓得一群烦人的女人纷纷散去。
人群一散,她除了看见韦捕头外,还看见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谁。
秦千里一脸忍笑的站在那里,非常有趣的欣赏她们落难的窘境。
从他的眸瞳倒映中,白苑儿看到自己的珠钗斜了,发丝有些散乱,整体说来
有一点狼狈。
秦千里不在乎众人投注的目光,伸手为她扶正珠钗,整理头发。
“哇!好羡慕。”
“好……好气人啊!”一群人做鸟兽散,准备四处宣扬刚刚所看到的一幕。
“你故意的。”白苑儿瞪著他,看到他脸上的邪恶笑意。
“这样就再也没有人来烦我了。”更正确的说,是没有人会觊觎她的美色了。
因为有他的细心照料,苑儿的气色更显得红润动人,清丽的五官也越显灵动,
任哪个男人看了,都会怦然心动。
“你不正乐著吗?”她轻哼一声的转过身,迳自向前走去。
刚刚的气她还没消呢!
秦千里含笑的跟上,花落水和韦捕头则跟在后面。
只是两人并肩走著,韦捕头的汗就不自觉的渗出;花落水也显得扭捏不自在,
两人都尴尬得寻不上话。“
“乾娘。”白苑儿回头,看到两人奇怪的模样,先是一怔,然后咧嘴一笑,
不动声色的转回身加快脚步,拉著秦千里离去。
“喂,你做什么?”不是在呕气吗?怎么突然又气消了?
“别多嘴,你跟著我走就是了。”白苑儿拉著他趁后面两人不留心时,快速
的闪入小巷内。
“你在玩什么把戏?”
“你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
“我乾娘跟韦捕头啊!”白苑儿把头微微采出去,看见两人毫无察觉的走过
去,他们只注意对方的存在,压根没有发现伺候的主子不见了。
“他们怎么了?”秦千里只欣赏著她柔顺的秀发,闻著那迷人的香味,哪管
其他的。
笨!白苑儿情急的想站起来骂人,不意抬头一撞,便撞到他的鼻子,登时把
他撞得流出鼻血,她慌得大叫。
“抬头、抬头,不许低下来。”她边说边把他的头发往后一拉,痛得他哀哀
叫著。
“苑儿,轻点、轻点……我的头发。”疼啊!
这个小丫头真不懂得照顾人。
“我知道你痛,我正在想办法。”她瞥见手上的手绢,立刻用力撕成两半,
揉成两团塞进他的鼻子。
“好了,血不流了。”白苑儿吁口气,用衣袖胡乱擦掉他脸上的血迹,退后
一步一看,这才发现他的滑稽相,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哇哈哈!你……你好好笑……”
好笑?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走吧,赶快回府。”秦千里一脸铁青的打开纸扇,丢脸的遮住自己想尽快
回巡抚府。
要是让人知道他脸上这鼻血是怎么来的,那才会被笑死呢!
“秦大人。”偏巧才走出小巷,疾行的步伐就被人给叫住了。
韩国信带著几名手下走来,一看见两人就忙不迭的出声打招呼。
“秦大人好兴致,带苑儿姑娘出来逛街吗?”
“嗯。”秦千里头也不敢回,低著首直往走。
被他拉著走的白苑儿,虽然讨厌韩国信,可是只要瞥见秦千里那张俊颜,就
忍不住发笑。
那张可爱的笑脸叫韩国信看痴了,也不管秦千里的怪异举止,直追著两人身
后,想与白苑儿搭讪。
“苑儿姑娘丽质天生,真叫本官仰慕,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得邀苑儿姑娘
共游呢?”他涎著笑问道。
“没空。”秦千里遮著鼻子代答,足下的脚步加快。
“那到府中拜访呢?”韩国信不死心的追上。
“不见客。”秦千里恨得牙痒痒,干脆拉著白苑儿跑,韩国信立刻追上去。
“那吃饭呢?我请你。”
秦千里烦极了,索性停下脚步,身子一旋,扇子一放。
“噢!”突见他鼻子塞著两团布的韩国信一愕,倏地放声大笑,但笑声才出
口,脆弱的鼻子就被秦千里猛然挥来的一拳击中,痛得他哇哇大叫,“哇……你
──”
这下留鼻血的不只一人了。
“呵呵呵!”秦千里得意的笑著。
白苑儿见状也禁不住大笑出声。
韩国信出现后,秦千里显得有些忙碌,不时有各地的县衙、知府送上公文要
求批阅,其中还有不少是韩国信要求调阅的案件。
秦千里一一予以批示,并不加以阻挠,也不动声色,但私底下却命令韦捕头
去调查韩国信的行踪,发现他与陶晋明和李财主等人过往甚密,似乎正积极的讨
论著有关于鬼面大盗一案。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秦千里哼嗤一笑。
他们到这里也有一个月了,线索没查到,案子却调阅了不少。
“也许鬼面大盗真的不存在了也说不定。”韦捕头说道,就不知江西巡抚为
什么非要抓到人不可。
“他领的是皇旨。”
韦捕头神情一变,“那不是一定得抓到人才行吗?”
“皇旨是他领的,又不是我。”该烦恼的怎么会是他呢?秦千里一派轻松。
“可是他抓不到人,一定会将错推到大人头上。”缉拿鬼面大盗是大人的责
任,对方抓不到,一定会找大人的麻烦,一样脱不了干系。
秦千里淡笑一声,“其实他真正想抓的不是鬼面大盗,而是我,鬼面大盗不
过是个藉口。”
“这样岂不是很危险?”韦捕头为主子忧心。“还是属下想办法引出鬼面大
盗来结案好了。”
以前常听官场险恶,官官相护的有,互相陷害的也不少,江西巡抚一看就知
道不是个好官,而且跟大人结的梁子也深,一定会乘机加害,这该怎么办才好?
“不需要,韩国信的事我会想办法。”
“可是大人……”韦捕头还想说什么时,两道窈窕的人影端著一碗东西走进
书房,刚好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大人,喝个甜酿吧。”白苑儿笑容可掬地说,一点也没有发现气氛怪异。
“韦捕头也在。”她微微一福地打招呼。
“他正要走。”秦千里示意担心的韦捕头退下。
微一犹豫,韦捕头点点头离去。心事重重的他没有跟花落水打招呼,令站在
白苑儿身后的花落水,有著深深的失落感。
“大人,那我也下去了。”花落水有些黯然的离去。
花落水一走,白苑儿也发现了不对劲。从那日自陶员外家的喜宴回来后,他
们两人就一直处得很好,乾娘见到韦捕头时,不会凶巴巴的欺负人,反而显得小
女儿般的娇羞,而憨厚的韦捕头,也常常望著乾娘的身影傻笑,从来没有像今天
这样过。
“你刚刚在跟韦捕头谈什么?他好像不太高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谈点公事罢了。”秦千里从书案后走出来,拉著她一起在椅子上
坐下。“你煮了什么给我吃?”
“百合甜酿,乾娘教我做的,你尝尝。”她起身走到书案旁把百合甜酿端过
来,递给他。
“你喂我。”他并未接过碗,大手揽著她在他腿上坐下来。
白苑儿娇嗔的啐他一口,舀了匙甜酿到他口里。
“好不好吃?”
“好吃。”秦千里赞不绝口,直夸她好手艺。“有你在,我有好口福了。”
在她颊上啄了一口。
“少来。”她娇羞的轻笑,又喂了他一口。“你觉不觉得乾娘跟韦捕头是天
生的一对?”
“花落水跟韦捕头?”乍听之下,秦千里有些不敢置信。“你没看错?”
“乾娘的事,我怎么会看错。”要是胡乱说出去,只怕坏了乾娘的面子。
“要我采探韦捕头的口风?”
她点点头,“乾娘三十五了,韦捕头四十,两个人年纪相当,但乾娘毕竟出
身青楼,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所以……”
“我懂你的意思。”秦千里拿下她手中的碗,将她转身面对自己。“我从来
没有嫌弃过你的出身。”
“我知道。”她再傻也感觉得出来他待她的好。“只是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像
你一样不介意呢?”
她真的希望乾娘会幸福。
秦千里除了名分没有给她之外,他所有的情都已经给了她。
她明白他是个不愿受束缚的人,所以不认为一纸婚约有多重要,他自由惯了,
不愿被拘束。
可这样就够了吗?
还是她仍然不足以令他安定?“
“我相信韦捕头会的。”秦千里不了解她的心思,只当她眉上的轻愁是为花
落水而起的。
“那就好。”白苑儿淡淡地说。
有了秦千里的居中拉线后,花落水和韦捕头的进展神速,不时可以看到两人
愉悦的聊天。
韦捕头进府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不过都只是来去匆匆,看了花落水就走。
花落水和白苑儿几次询问他为何如此忙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官府
的案子,女人家少管。”
除此之外,他待花落水还是温柔的,所以近来不时可以看到花落水脸上的笑
容。
“苑儿。”在院子里舞了一趟剑后,花落水用手擦掉额上汗水,回头就见她
站在树下沉思。
“想什么?”花落水走过去,慈爱的看著她。
白苑儿微摇螓首,走到一旁的亭子里坐下,一旁伺候的婢女立刻倒了杯茶奉
上。
“我在想大人的年纪。”
“又叫大人,不怕他听了不高兴吗?”花落水跟过去,喝著婢女递上来的茶。
“他大概二十六、七了吧,想他的年纪做什么?”
这丫头也真是的,明知秦千里不喜欢她疏远的称他“大人”,却硬是不改口,
执意叫他“大人”,也难怪秦千里要生气。
也是秦千里有情,不但赎了苑儿,还把她一起接进府里,让她得以享清福,
不用再瞧著男人脸色过日子,这都是因为他看重苑儿的关系。
“二十六、七了,也该是成家的年纪了吧。”白苑儿若有所思的低喃。
早上起床时,听到丫鬟们窃窃私语的提到,有位大官又托媒人来为闺女做媒,
还说不嫌弃白苑儿,让她继续留在这里做个偏房。
虽然明知秦千里不会答应,但不知怎么地,她的心就是快乐不起来。
为什么想跟她抢男人的女人这么多呢?
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彷佛永远不死心似的。
花落水不解的看著她,“这不是成家了吗?别忘了你是他的──”
“什么也不是。”白苑儿打断她的话,也阻断了她的遐想。“我不过是他买
来暖床的侍妾,府里很快就会有新女主人进来了。”
“胡说。”花落水放下杯子,“他待你一片真心,你还不相信他吗?自从有
了你之后,他没找过别的女人,连寻芳阁都没有去了。”
“可我终究不是他真正的妻室。”这是她心里的疙瘩。
“这还不简单,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给你的。”
“我不要。”她倔强的摇头,“他要想就会给,不用我提。”
身为女人的自尊她还是有的。
“我的身子是他买的,但尊严是我自己的。”
这份执拗花落水也膂有过,所以她明白苑儿的想法,这份尊严在一般女人的
眼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於她们这种出身青楼的女人来说,却是一种尊重,一份
真心的保证。
每个青楼里的姑娘,倾尽一生,等待的就是这份被尊重的殊荣。
她们都希望所爱的男人用八人大轿来迎娶自己过门,用鲜艳的红来洗涤自己
曾经不净的出身,也让世人知道,她们从此挥别不堪的过去,以崭新的面目重新
做人,她也不例外。
偏偏玩遍女人的秦千里却疏忽了这点,只是一迳的想讨好苑儿,却不了解她
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也许他需要有个人提点。”
“乾娘,不要。”人家替她讨来的,她不要。“我可以等,用一辈子的时间
来等。”
“如果他一辈子都不开窍呢?”
“那就下一辈子,反正我生生世世都会等著他就是了。”
“傻孩子。”花落水轻叹地拉起她的手,“只道他对你多情,谁知你也待他
这般痴心。”
两个孩子都傻得叫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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