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我走了。”梅施咬了下嘴唇,又看了看奚晓,轻轻把她放回婴儿床。
经过了这次的教训,她太知道贪心的恶果,对孩子的不舍也是贪心,她醒悟了。
梅施很不舒服地醒来,觉得头痛欲裂,嗓子火烧火燎。拧开了台灯,挣扎着把
加湿器开成大挡。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轻微的响声,是保姆在拖地板,梅施瞥了眼时
钟,已经是早上六点多了,窗外还是一片黑沉。担心下雪会影响梅逸的飞机降落,
她走到窗边撩起窗纱,玻璃上蒙着厚重的雾气,用手擦的时候冰凉刺骨。
地面没有积雪,天空却十分阴霾,梅施觉得自己也同天色一样晦暗,湮进这阴
沉的颜色就分辨不出来。
简单地梳洗一下,她看镜中的自己,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好像倏然失去了全部
光彩,憔悴得极为明显。下楼的时候正碰见妈妈也从房间出来,母女相视的时候都
愣了愣,都被对方的黯淡脸色吓了一吓。
早饭如意料中沉闷,母女二人都食不下咽。“妈,小逸要下午三点多才到,你
再去休息一下吧。”梅施看着对面妈妈青苍的脸色,担心地说。
赵舒元点了点头,扭过脸看了会儿窗外,“你也别去接小逸了,万一下雪,班
机不知道会延误到什么时候。”
梅施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小逸几次回国她都去接了,生怕他回来没个亲
人来迎接都会感到失落。可是今天她太累,阴暗的天色让她的心情更沉重,更觉得
疲惫得近乎脱力。
饭后母女二人各自回房,压在心上的力量实在太沉重,即便挤在一起,非但不
能互相安慰,反而要想起对方的痛苦,还不如各自承担自己这份。梅施似睡非睡,
昏昏沉沉地不停翻身,连中午饭也没吃,直到下午两点多才勉力起床。收拾整齐,
她下楼准备梅逸回家的种种,总不能再让妈妈操心了,她现在能为这几家做的也只
有这些了。
天空飘起雪花,梅施看着纷纷扬扬的落雪,担心地长蹙眉头。赵舒元也下楼来,
呆愣愣地站在窗边看下雪,连句担忧的话都说不出来,往日赵总的风采消失得一干
二净,梅施坐在沙发里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妈妈老了。
梅逸打电话来,说已经平安到达,下雪并没耽误降落。赵舒元松了口气,坐在
沙发里神色不安地望着门口,梅施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突然鼻子酸疼,她赶紧假
装咳嗽抬手遮了下来得非常突然的眼泪,这么盼儿子回来,估计是妈妈有生以来的
第一次。她知道,妈妈是太疲惫了,哪怕是不争气的儿子,也想依靠一下。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梅施愣了一会儿才从衣袋里拿出来看来显,心里突然
翻腾起波澜,又因为屏幕并没显示阮廷坚的号码而倏忽冷却。“你好,薛勤。”其
实她想按静音,随这通电话自生自灭,可妈妈已经露出怨怒的神色,以为是阮廷坚
打来的。梅施怕不接更坐实了她的猜测,白白惹妈妈情绪悸动。
“梅施……”薛勤似乎有点儿尴尬,叫了她一声陷入沉默,梅施根本无心应付,
漠然地等待他继续。“你父亲的事,我也听说了。”梅施还是一语不发,她还能说
什么呢?“我有一个朋友在检察院工作,也许能帮上一点儿忙,需要见一见吗?”
薛勤问得婉转。
梅施皱了下眉,真没想到薛勤为这个打电话来,“好,几点见?”她也知道,
爸爸的案子以薛勤这个级别认识的人肯定是帮不上什么大忙的,哪怕只是能安排见
一见面也好。薛勤约了五点,梅施答应。
她向妈妈说明了情况,赵舒元连连点头,竟似报以非常大的期望,嘱咐她和人
家好好谈。梅施有点儿后悔随口对她说了这件事,没想到妈妈会这么重视,她低估
了她病急乱投医的心态,恐怕最后还是要妈妈再失望一次。
打扮妥当要出门的时候,梅逸也回家来了,梅施看着他一改往昔浮躁,渐渐显
露出成年男人的沉稳,进门后搂住妈妈,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妈妈,放心,你还
有我们。”妈妈哭了,泪光中神情安慰。梅施多了份无力感,小逸给妈妈的抚慰,
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小逸,我出门一趟,你陪妈妈吃饭吧。”梅施勉强笑着说。
梅逸看了妈妈一眼,“恐怕不行,我马上要出门,阮廷坚约我立刻赶去见这个
案子的相关人士。”
梅施浑身一僵,说不出话。
“阮廷坚?!”赵舒元一听这个名字就火了,“你还指望他帮咱们?他约你去?!
我怕他连你也算计了!别去,小逸!就是这个混蛋陷害你爸爸的,他让你爸定罪!”
“妈!”梅逸无奈地叫了一声,若论有罪,梅国华绝对撇清不了,阮廷坚或许
是想丢车保帅,但说道陷害就太过分了。而且,摆明了梅家现在只能求助于他了。
“你不许去!还是让施施去见她的朋友想办法!以后我们家的人都不要和阮廷
坚再有任何来往!何必上赶着给他垫背!”赵舒元瞪起眼睛,说话的口气简直像在
诅咒,她对阮廷坚竖起了强烈的恶感,甚至到了毫无理智的程度。
“那……我走了。”梅施觉得必须立刻离开,妈妈说的话,让她的心钝钝地疼,
昨天刚压服的痛楚全因为这句话重新爆发出来。
“姐!”梅逸被妈妈拖住,来不及阻拦梅施,“外面在下雪,你还是别出门了。”
阮廷坚在电话里和他说得很清楚,这个案子极为敏感,简直成了圈内的高压线,凭
姐姐认识的人根本使不上力气。
梅施走得匆忙,根本没听见梅逸的话。走出家门,雪已经下得很大,梅施叹了
口气,还是决定自己开车,这样的天气打车非常困难。
所有的车辆都在龟速移动,梅施用了十几分钟还没开上主路,手机响了,梅施
以为会是薛勤,因为雪路难行,她已经迟到了。没想到竟然是阮廷坚,她听他喊了
声施施后,把车停靠在路边,听着他说话,她没办法继续开车。
“施施,我听梅逸说了,你还是快回去,没用的。”阮廷坚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能听出他的担心。
她现在尤其听不得他的这种口气,这样会让她心软,结局已经注定,心软就更
加痛苦。她冷笑一声,只有这样胡搅蛮缠死犟到底才能熬过这一阵剧痛,“没用?”
她的声音在颤抖,可还是尽量说得讽刺,“你当然希望没用,这样你就安全了,鼎
亿就太平了!”
阮廷坚显然被刺痛,沉默了一会儿,隐忍地柔声说:“施施,听话,回去。今
天雪很大,开车外出危险……”
梅施啪地挂断电话,眼泪汹涌而出,她不能再听下去了。他为什么还要对她说
这样令她抵御不住的话?!他说施施听话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千针万刺扎过。话
全涌到嘴边,她想告诉他,她有了孩子,她害怕,她舍不得不要孩子,她不知道该
怎么办!如果不是飞快地挂断电话,她会说的,她会在他那样喊她施施后,把心里
的话全对他说的!
眼泪顺着脖子流下去,冰冷刺痒,梅施打了激灵。她又被蛊惑了,说出来无非
是两个结局,阮廷坚要这个孩子,那妈妈会气疯的,绝不会再认她这个女儿,又或
者……阮廷坚不要这个孩子……
梅施掩住脸,呜呜哭泣出声,她自己放弃孩子,这痛或许还能熬得住,他不要,
会让她一辈子活在最悲惨的地狱!
梅施几乎凶恶地关闭了手机,她不要再听半句扰乱她心神的话,她已经够可悲
的了,不能连最后的尊严都丢了。抹干眼泪,梅施开动了车子,她已经迟到了,不
能再耽搁下去。
虽然迟到了近四十分钟,因为薛勤约他的朋友六点见面,梅施还比那人早到了。
薛勤为她点了杯热咖啡,梅施礼貌地道了谢,她发现薛勤在打量她,或许是她敏感,
薛勤看她的眼神完全不同以往,带了点怜悯,却没有了上几次见面时隐隐期待的暧
昧。
她有些恶意地会看他,虽然他在这时候出手帮她也算雪中送炭,可她就是无法
由衷感谢。薛勤想要的是个家世良好的女友,梅家败落了,他便不再用灼灼的眼神
看她。这次主动相帮,梅施也想不透他的心思,或许当初她和他无疾而终,他只是
想寻回心理优势?眼前的这个男人分明是她少女时代的白马王子,此刻看来却处处
透着世故和虚伪,他甚至不能坦然回应她的视线,讪讪地垂眼,假意搅拌咖啡。
“梅施,”薛勤放下小勺,似乎决心问个明白,抬眼看她的时候,眼神始终不
算沉稳,只瞥了她一下便虚了焦距,“也许这个时候问并不合适,我就要出国找机
会,几天后就走,所以……”
“你问吧。”梅施沉声说,以前她总觉得薛勤处事得体,可现在听他说这些看
似周全实则虚假的开场白让她十分烦躁。
“为什么你突然疏远了我。发生了什么事吗?”薛勤皱眉。
梅施看着他,其实她也想到他会问这个,可现在她对这个话题除了厌烦还是厌
烦。“我以为你知道。”梅施笑了笑,掩饰不住讽意,当时他真是给了她意想不到
的一闷棍。
薛勤被她的笑容刺得一颤,他早就有所怀疑,听了她的话,看她讥诮的神情,
忍不住脱口问出心中所想:“张曼找你了?”
梅施冷冷地看着这个男人,一时无语,她真为那个叫张曼的女人感到可悲。薛
勤被她看得失去镇定,在椅子里局促地抬了抬身子。
“没有,她没来找过我。”梅施皱眉,意兴阑珊,她何必解释?可她真的为张
曼不值,这个男人抛弃了她,梅施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的脸上甚至流露出无奈的神
情,她体谅这个虚伪的男人,认为他考虑找个富家小姐来改变人生并不是不可理解
的。她的退让,她的忍耐,换来的却是这个男人的猜忌。
她一句话也不想再和薛勤说,幸好薛勤的朋友这时候来了,是个长相斯文的年
轻人,笑着问薛勤:“有什么要紧事非要面谈?害我大雪天也急忙赶来。”
梅施的心更凉了一点儿,原来这个人连薛勤为什么找他都还不清楚,能帮一把
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果然,薛勤只简单地说了下是有关梅国华的案子,他的朋友就收了笑,一脸莫
名其妙,“这个案子别说我了,就连我们老大也摸不到边。你早说是这事,我都不
用大老远赶来了。”
梅施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忌惮,因为她是梅国华的女儿吧,果然他立刻起
身,“我还有事,你们聊,今天对不起了,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他走得匆忙,避
而远之得十分急切,连稍微掩饰一下都顾不上。
“对不起。”薛勤有些抱歉,“没帮上什么忙。”
“没关系,我还是得谢谢你。”梅施敷衍地说了句虚情假意的话,像是嘴巴自
己答的,根本没走脑子。她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找人帮她只不过是个一举两得的
借口,既让她感谢又能达到他的目的,他不过就是想在出国前问问清楚张曼有没有
破坏他的好事。
手段真是拙劣又虚伪,他想知道直接找她出来问,她或许还会更舒坦点儿,现
在她简直像被耍了,他就这样小看她的智商吗?
“我家还有事,今天就不请你吃饭了。”梅施站起身,即便是客套话也说得生
硬。
薛勤点头,梅施再不想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咖啡店。
路上的雪已经积了很厚,雪花纷扬而下没有半点停的意思。马路上车流滚滚,
因为雪天延长了下班高峰,梅施疲惫地汇入车阵,路灯、车灯璀璨一片,晃得她心
烦意乱。车行的速度和走路差不多,梅施长长吐了口气,肚子竟然开始饿了,原本
毫无胃口却因为经历了这么番情绪的大起落而饥肠辘辘。
好不容易拐出主干道,车明显少了,她加快了些速度,天已经黑透,虽然时间
还早,却让人有已是深夜的错觉。
一辆面包车突然从小路拐出来,速度飞快地冲上主路,梅施躲闪不及,面包车
简直就没来得及减速,硬生生拦腰撞上梅施的车。
整个过程很恍惚,梅施只觉得路灯、迎面来的车灯全变成刺眼的光点,在她眼
前疯狂地晃动,耳边是或尖锐或沉闷的撞击声。开始并不觉得疼,好像坠入了时间
的黑洞,外界的一切都停顿了。气囊弹开狠狠打了她的脸颊,像被人用力掴了耳光,
疼痛便从脸极快地蔓延至全身,胸口被硌了一下,呼吸都变得难受,一条腿没了感
觉,只觉得冰冷肿胀。梅施死死攥住身后的毛垫,通常这时候人不该昏过去没了知
觉吗,为什么她好像比平时还清醒。
每一种痛,她都感受深刻,小腹里像有人揪住她的血肉使劲绞拧,一股股的潮
热从身下涌出,顺着有知觉的那条腿不停向下淌,温热冷却得非常快,梅施觉得刚
流出的血马上就要结成冰,这又冷又潮的折磨加重了她的痛楚,有人来砸车窗想救
她出去,她疼得呜呜哭泣,连求救的话都说不出来。
失去……非常缓慢,梅施甚至明晰的感受到每次把孩子推离她的收缩,这过程
非常漫长,长得她陷入了绝望。
车窗被救援的人砸破,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她瘫软在支离破碎的汽车里,
被各种苦痛拆解吞吃,终于意识陷入昏暗,她竟然感到欣喜若狂,太难受了,昏过
去也罢,就这样死去也罢,她已经不想再煎熬于这样的炼狱。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的脑中什么都没有,谁也没想,她满意地坠入黑暗,
这世界上每个她舍不下的人都让她痛苦,想不起来是上天的慈悲。
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又好像有人在吵架,梅施想睁开眼看看热闹,却
怎么都使不上劲。
“你们还是多喊喊她,让她尽快恢复意识。”这个声音是她听见的距离最近的,
非常权威,是医生吗?
然后她就听见妈妈一遍一遍喊她名字,有点儿像手机铃声不停响的感觉,让人
着急又烦躁,梅施想应一声,让妈妈别再喊了。等她努力半天睁开眼,房间里反倒
一片安静,没有妈妈,也没人喊她名字。梅施一下子恍惚了,分不清哪些是幻觉。
转了下眼睛看四周,确定这里是医院,记忆兜头灌了回来,她惊惶万分地想抬
手摸摸肚子,却一点儿力气也没,她只能使劲抬头,想看一看。她的一条腿打了石
膏,用吊带固定在架子上,肚子本来就没显,当然看不出异样,但是她知道……孩
子肯定是没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阮廷坚的声音非常沉冷,梅施吓了一哆嗦,这才看见他
一直坐在床头对面的沙发里。梅施没想到他会在,愣愣地看着他,和他在一起这么
久,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冷漠。她原本以为他是天生冷脸装酷的人,和现在相比,平
常他的表情都可以称为面色和善。
阮廷坚皱起眉,睫毛的阴影让眼瞳看起来更加幽深,梅施的怔仲让他有点儿不
确定,毕竟她不是什么细心的人,“你,知道自己怀孕了么?”
听了这话,梅施虚弱地冷笑了一声,声音漂浮无力,语气却不改讥嘲,“在你
眼里,我就这么傻?”
阮廷坚抿紧双唇,下巴显出近乎残酷的弧度,他并不愿相信她隐瞒这件事的原
因,即使心知肚明,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梅施直盯盯地看着他,他这副神情……是在谴责她?现在她痛苦,委屈,受伤
了,他凭什么来怪她?她一下子就被激怒了,她不想去分辨自己的对错,也不想去
追究这件事谁的责任更大,她只想大声地告诉他:他没资格怪她!
“阮廷坚,我还知道很多事。”她近乎刻薄地冷笑,虚弱苍白的脸色反而让冰
冷的笑容更加残酷伤人。阮廷坚沉默地直视着她,双眉紧锁。“告诉你吧,我压根
就没想要这个孩子。”梅施咽了下口水,猛然来袭的痛苦激得她口不择言,“即使
没有这次车祸,我也预约好了流产手术!”她发现,这么残忍的话奇异地遏制了自
己的心痛,对啊,孩子虽然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离开,也算在她计划之内。
阮廷坚放在沙发上的手缓缓紧握成拳。
“得了,阮廷坚。”梅施瞧着他骇人的神色,嗤笑了一声,“你和姓贺的儿子
都那么大了,何必假作在乎这个原本就没想要的孩子?”
阮廷坚露出诧异的神情,但听见她自我开脱的生硬理由忍不住低低冷笑了一声,
“我原本就没想要?”
“当然!”梅施的声音都拔了尖,鲁莽地打断了阮廷坚的话,她现在尤其不能
听阮廷坚说重视这个孩子或者对孩子曾经的存在多么惊喜,她受不了!“你如果想
和我生孩子,怎么会那么对我爸爸,那么对国元?!”她像就快淹死时抓住了救生
圈,把一切错误都推到他身上,“怎么会背着我,和你的初恋情人、私生子乐呵呵
地团聚?你真卑鄙,你害了梅家,骗了我,还要假装自己是大善人!对我爸已经尽
力了,对这个孩子痛心疾首,错的全是我!放心吧,全天下都会夸你是仁至义尽的
好男人的!快去和姓贺的破镜重圆吧,别在这儿演戏了!”
阮廷坚缓缓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听她说,梅施被他散发的恼意镇住,也再没力
气怒骂,空洞地看着脊背异常挺直的他。
他突然笑了,梅施觉得这简直像喝了仇人血以后的笑容。“我觉得你说的都对。”
他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反而让她一下子不知所措,他转身离开,梅施觉得,他
……再也不会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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