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后来的事情,是在一间因为房梁倒塌而被废弃了的教室里进行的。我们没办
法靠近,一来被郑三炮的样子吓住了,他就像一头发疯了的牛似的在那间破教室
里暴跳如雷,叫着我大伯的小名骂,还骂了我从未见过的我爷爷,我奶奶,我们
的祖宗十八代。骆老师他们将学生全部驱赶出了学校。在我记忆里,那是我做学
生以来,最早放学的一天,刚刚开课,就放学了,而且说下午也不用上课。
我们出了校门,却都不愿意离开,就在学校四周转悠,像一群被腥味勾引住
了的馋猫。后来见骆老师拿着棍子走出来,我们这才作鸟兽散……
所以,关于随后发生在那间房梁倒塌的教室里的事,我并不晓得。后来也不
见我大伯提说,我六哥就更不愿意说了。
好多天后,我六哥才回家来,之前的这些天,他一直在医疗站住。每天的三
顿饭,由我大伯娘送去,我大伯娘捧着饭碗行走在路上,总是不停地腾出一只手
来抹眼泪,她勾着脑袋,好像闯祸的不是我六哥,而是她。我六哥回家并不是自
己走着回来的,他是被我大伯娘背回来的。
三个月后,我才见到我六哥。这三个月来,我六哥一直被关在一间黑屋里,
那间黑屋里没有床,也没有灯,听我五哥说,我大伯娘给他扎了个大草蒲团,他
就蜷缩在蒲团上睡觉。他的那张吊床先是被我五哥霸占了,但是很快就又被我二
哥占去了,我二哥的理由很充分,说入冬了,贼很多,他要在那里守贼。
我见到我六哥的时候正是中午,我放学回来,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出家门,然
后抓过来一根扁担,拄着扁担,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到那棵核桃树下,在一块石头
上坐了下来。我叫了他一声,六哥。我六哥瞥了我一眼,没答应。
核桃树的叶子早落干净了,但是枝头上却还挂着几个核桃,要是以前,我六
哥早一弹弓子一个,将它们打下来了。天空中阴霾的云雾终于没能挡住正午的阳
光,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核桃树和树下面的我六哥,我六哥轻轻将身子靠在核桃树
上,闭上眼睛,似乎要睡一觉。我六哥的头发很长,脸色苍白,白得耀眼。
这时候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和五哥陆陆续续回来,他们见到我六哥的
第一反应就是惊愕,然后悄悄从他身边走过,到屋里干啥事情也都小心翼翼,生
怕发出动静惊扰了我六哥的睡梦似的。接着我大伯也回来了,我大伯在我六哥面
前立了三秒钟,进屋去了。紧接着我大伯娘回来了,我大伯娘走到我六哥跟前,
伸手要摸摸他的额头,但是被他挡开了。我大伯娘不由分说地抓起他,吃力地将
他抱回到屋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院子都是死气沉沉,不像以往大家端着饭碗聚在院子里,
争先恐后地说各自见闻的新鲜事、稀奇事,大家都闷在屋里,院子里空空荡荡,
显得很落寞。随后几天时间里,院子里的气氛莫名其妙地变得紧张起来。很快我
就晓得了,这紧张的气氛是因我六哥可以遍地行走而带来的。
先是我听我三哥结结巴巴地给我讲,老……老……老六好了,他……他……
他又可以到处跑……跑……跑动了。
接着是我爹告诫我说,狗日的打不死的老六的伤已经好了,你要特别注意,
不要跟着他的屁股去混,连理也不要理他!
我娘在一边叹息说,这么大的教训,他也记得要改了罢。
我爹呸了声,说,狗改不了吃屎的性!
吃过晚饭,我去上茅坑的时候,意外地看见我六哥正和我大伯娘在门口拉扯。
我大伯娘问我六哥,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到哪里去?我六哥挣开她的手,刚要出
门,却又被我大伯娘拉住了。我大伯娘哀求我六哥说,爷爷,你回去睡觉吧,你
要到哪里去啊?我六哥说,我睡不着。我大伯娘紧紧抓住他不放,说,我不管你
那么多,我就要你回去睡觉。这时候我看见我六哥脑袋一低,我大伯娘赶紧松了
他,捂着手,骂道,天收的啊,你咋敢咬我啊!我是你娘啊!
我六哥没理会我大伯娘,走出家门,穿过院子,消失在了夜色中。我大伯娘
捂着手,坐在门槛上,嘤嘤地抽泣起来。我大哥他们听见了,赶紧跑出来,问我
大伯娘咋了。我大伯娘没答话,只是抽泣。
回到屋里,我娘问外面发生了啥事,我说了,我娘就叹息,要起身去劝说我
大伯娘,却被我爹拦住了。我爹说,又不是多大的事,你去劝说啥呢。我娘瞪了
我爹一眼,说,啥不是多大的事?她被她的儿子咬了呢!我爹说,那个畜生,啥
事做不出来,总有一天,他还要把他爹娘杀了呢!
就在我娘准备出门的时候,我大伯娘突然住了嘴,回了屋子。我娘也就不好
再去了。临睡的时候,我问我娘,不是说我六哥已经好了么?咋刚才我看见我六
哥走过院子的时候,他的一条腿好像还是瘸着的。我娘说,他那是终身残疾了。
我说那他不就永远是个瘸子了?我娘说是。
我为我六哥担忧起来,也不晓得他一个瘸子,我三叔是不是还要他到爱城屠
宰场去杀猪,就算要了他,他一个瘸子,是不是还能拿住那些猪?
我六哥半夜才回来,他一回来,就闹了很大动静。他使劲推他的那间房屋的
门,没推开,被我二哥用棍子抵住了。我二哥还说他守贼,就算贼来把他偷去扔
到大河里他也不晓得,我六哥推门那么大动静,他都没听见,还睡得跟头死猪似
的。
我六哥见推不开,就找了把锄头,对着门狠狠就是几下,门被敲破了,巨大
的声响这才将我二哥惊醒。
我二哥被吓坏了,他以为是贼来了,颤抖着声音问谁啊。我六哥说,我。我
二哥松了口气,说,你不去睡觉,你跑这里来干啥?我六哥说我要睡我的吊床,
你给我滚开。我二哥说你凭啥叫我滚开,这床又没写你的名字!我六哥懒得跟我
二哥争吵,他说,你滚不滚走,再不滚走,我就点火把你烧死在里面。我二哥以
为我六哥是恐吓他,却没想到我六哥还真拿出了盒火柴,“哗哗”地擦着。我二
哥吓坏了,慌忙叫道,你别点你别点,我马上走我马上走。
我二哥慌忙跳下床,光着屁股打开门,抱着衣裳狼狈地跑开了。
第二天我二哥心有余悸地说起这事,大家听了都后怕,说老二你幸好没跟他
对着干,他要真点着了火,我们家就完了,只有蹲山洞去了。
我六哥没烧自己的房子,却把郑三炮家的一间草房子烧了。郑三炮家的那间
草房子距离他家的住房只几十米远,是用来堆柴草的。老远看见熊熊火光冲天,
大家以为是郑三炮家着火了,都喊叫着去救火。郑三炮的老婆又急又怕,连路都
不会走了,只瘫在地上干号。
郑三炮当时在村上,听说家里着火了,起眼一看,自己家的那方黑烟滚滚,
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赶紧又爬起来,边往家里跑,边哭喊,妈呀妈呀,我的妈
呀……
郑三炮是个孝子,他爹死得早,他娘没改嫁,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成人,却在
前几年中了风,一年四季都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郑三炮和他老婆亲自动手。
今天一大早郑三炮的老婆就出了门,郑三炮晓得,这大火一起,娘准会被活活烧
死在床上。
郑三炮一路跑,一路跌跟斗,等跑到家门口,发现不过是那间堆放柴草的草
房子着了火,而且火势已经在大家的扑救下慢慢熄灭了。郑三炮差点就要背过去
了的一口气,这才悠悠地缓过来,蹦到了嘴巴里的那颗心,也才慢慢地顺着嗓子
眼,落进肚子里。
前来救火的那些人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向郑三炮表露一下自己的心迹,有的
说自己是第一个跑来的,有的说自己有多担心,有的说自己已经做好了向火场里
冲的准备了……
郑三炮来不及道谢,先进去看了他的老娘,他老娘正在他老婆的服侍下喝水。
郑三炮走出来,问大家有没有觉得这火起得蹊跷。经过郑三炮这么一引,大家也
都觉得这火确实起得怪异了:第一,草房子并没有在路边,不可能是谁扔烟蒂不
小心引燃的;第二,昨天晚上才下过一场雨,也不是天干火燥的天气……
这一定是谁放的火!
会是谁呢?郑三炮想了想,自己在秦村没与谁有过深仇大恨啊!一看大家的
神色,郑三炮就明白了。大家的神色都突然变得异样起来,他们不停地瞥站在一
边的我大伯和我爹。飘荡着烟火味的空气就这样变得凝重起来。我大伯和我爹都
不是愚笨的人,他们从大家的眼色和神情中立马明白了是咋回事——他们是把这
纵火犯的嫌疑,瞄到了我六哥身上。我大伯原本被烟火呛得红红的脸色立即变得
煞白。
我大伯和我爹都没有找到我六哥,但是却被郑三炮找到了。
郑三炮安排了村里的民兵参与寻找,他自己也亲自动手,手里提着一根铁棍。
见他们出动了,我大伯叫住我爹,说老二,我们回去吧,不去找他了,等他被打
死了,我们再去收尸吧。我爹说,哥,你真忍心看着他被打死么?我大伯吃多了
红薯似的,不住地嗳气,边嗳气边说,打死算了,打死算了,他早晚有一天会被
打死的,早点死,早投胎,只希望他下辈子别这么闯祸了。
如果我六哥不主动站出来,并且叫住郑三炮,郑三炮他们是根本不可能找得
到我六哥的。我六哥躲在秦河边的一棵高大的柏树上,柏树枝叶茂密,他不动声
色地藏在里面,就算郑三炮他们把秦村翻个底朝天,也断然想不到他会藏在那里。
我六哥先叫了郑三炮一声,郑三炮一惊,回过头来却并没发现有人,于是惊
惶地问,谁啊,谁啊?
我六哥说,是我。
说着,我六哥从柏树上滑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郑三炮面前。谁晓得见了我
六哥,郑三炮竟然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大家陆陆续续围了过来,掂着他们手里的家伙,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样
子,但是他们却没从我六哥的脸上看见一点畏惧。
我家的那间草房子,是你烧的么?郑三炮问。
是我烧了的又咋样?我六哥说。
咋样,老子要打死你!郑三炮挥舞起手里的铁棍,我六哥非但不躲,还将自
己的脑袋伸过去,郑三炮手里的铁棍落不下去了。
郑三炮,你今天要不把老子打死,你就不是你那个瘫子妈养的!我六哥埋着
脑袋,一瘸一拐地直往郑三炮面前顶。郑三炮后退两步,手里的铁棍软软地垂下。
但是我六哥却还埋着脑袋一瘸一拐地继续往郑三炮面前去,一边去一边骂,郑三
炮,老子烧你的房子就是让你打死我的,你今天要不当着众人的面打死老子,你
就不是你那瘫子妈生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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