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二表哥在说话
天色向晚,比较近的亲戚们已经回去了,他们明天一大早再赶回来送葬;比较
远的亲戚不是太多,姨妈是其中一个。我们家睡觉的地方不多,我的小房间有一半
儿地方堆着明天送葬的东西,还有我们一个夏天剥出来的向日葵籽,所以,不能再
睡其他的人,只能让我一个人继续睡在小床上。姨妈被安排在外面的客厅里,爹想
让二表哥跟我到房间里睡,但姨妈坚决不同意,爹就没有坚持。
奶奶停在外面,将由家里人分头守灵,一人一个小时。
姨妈排在12点到1 点。
8 点钟,我自己到厨房打了热水,细细地洗过了澡,换上了过年穿的那件花罩
衫,然后就上床躺着,开始睡。
我一地没有睡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光着身子穿着那件花罩衫,很快就觉得
裤衩里潮湿一片。后来,我把裤衩了下来,那里像夜行的蜗牛一样缓慢而流畅地渗
透着。然后,花罩衫质地很厚的布面滚烫地磨擦着我的身子,我无法在它的包裹之
下入眠。
后来,我浑身赤裸地躺在小小的床上,看着眼前无数的黄裱纸和纸扎的宫殿、
汽车,甚至有贴着男歌星头像的纸人,这些都是给我奶奶在阴间用的。
我没有表,也没有钟,我只能听着外面人们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才知道时间不
早了,小窗户里透进微弱的光,那是奶奶灵前的蜡烛。
我不时听到外面传来巨大的呵欠声,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异常
的声音,那是我的门上传来的轻轻的嘎吱声,之后,一切仿佛又都恢复了原状。
可是这一声让我全身都僵硬了,我慌忙拿起花罩衫盖在身上,再也无法动弹,
我全部的精力都挪到了靠门边的耳朵上。
门,开始轻轻地响起来,我看到黑暗中有一条细小的光亮从门旁边射进来,以
极慢的速度悄悄扩大,扩大到某一个瞬间的时候,门静止不动了。
一只脚试探着伸进来,我静静地看着它,突然觉得浑身瘫软,两条腿上好像完
全没有了骨头和筋肉,只剩皮肤包着一腔暖洋洋的汤水。
更多的身体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个完整的黑影弯腰站立在黑暗中,借着门缝的
微光它清晰可辨,但是,很快地,那一线微光消失了,整个屋子里一片黑暗,没有
任何人呼吸的声音。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黑暗中,但是我什么也看不见。窗外的微光投向了屋角堆着
的葬品和一大袋向日葵籽,但那些光照不到我这边来。
我感觉床上有一份重量压上来,轻轻地变得沉重而晦涩,我无法明白当前具体
要发生的事情,全部的身心,只在期待这种僵局的打破。
我听见二表哥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好像是在清嗓子,我记得他在纸条上写的
“我有话跟你说”,就等着他说话。
但他始终没说话。
我知道自己身处黑暗,没有人能看见我的眼睛,所以我就睁着它。我极力想辨
清二表哥的脸,但没有丝毫作用,他像泡在一瓶墨水中。
慢慢地,我感觉到二表哥站了起来,床前传来悉悉术术的声音,曾经还传来一
声皮带扣的呛啷声,然后就平静了,但喘息声骤然响起。
我非常非常紧张起来,因为我知道,二表哥黑色西服里的身体,已经完全赤裸
在我的床前。我不知道将要干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的身体长的
是什么样子,对于我来说完全是一个谜,但我无论如何睁大眼睛,根本看不见他一
丝一毫。
这黑暗中大喘气的身体慢慢临近了,仿佛他的力量强大得足以将我吹向空中,
某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充满了滚烫气体的热气球,就差一口气便能上升到屋顶
悬空俯瞰;甚至我的意识好像已经升上了屋顶,俯瞰着地上二表哥明亮的笑脸。
呼吸一缕缕吹袭到我身上,我身上盖的花罩衫如落叶般向床内侧翻卷而去,这
时我耳边响起了嘹亮的号角,悠长而高亢,中气十足绵延不绝,我短短的头发然腾
起,在我的脑前作飞天之舞。在这一瞬间,我看到眼前神光四射,足够的光亮黄铜
一般巨响着迸溅在夜空中,我看到二表哥牛奶一样洁白的身体潇洒地翻转过来,那
时候,我更看到他的胯下悬吊着一根我不知道名称的物件,那物件尽头仍然是层层
叠叠奶黄色皱折,而那些层叠的皱折中央,是一片小小的烫伤般火红的颜色,那正
中间,点缀着晶莹的一滴露珠。
仿佛天地大小的巨镲一声迸响的使命,我不由自主地分开了双腿,将它们展开
高高地举向天空,恭候着二表哥。
时间一下子停止了,二表哥跪在床头,严整地坚守在那里;我展开双腿,像要
飞翔一样,透彻地把自己展示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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