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她进了他的摄影室,他正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专注的在看着什么。
她走过去,他压根就没与她打招呼的意思,反手将抽屉关上,还上了锁,她心下气
着,正要与他吵,他的助手们来了。他走过去与助手们交待着什么事情。
她远远的看着他,才惊奇的发现他的大胡子不见了,只剩下下颏上稀疏干净的
一缕,显得越发儒雅而多情。雪白的丝质衬衫,笔挺的银灰色西裤,皮带上的白金
钮扣在阳光下熠熠的闪着光,横扫前几日颓废的模样。她反倒被晒在一边,她心下
大不舒服,还烦恼的发现,自己又与他不谋而合的穿了同一色系的白色连衣裙,与
他的雪白相比,自己的这件倒象被晒黄了边儿,搭拉着袖口。
她赌气样的一屁股坐在他的办公桌上,桌上散放着笔、书籍和一堆堆的毛片。
有风景,有人物,还有秀色可餐的食物写生。一只红盖大河蟹都可以让他照得如此
生动,四脚朝天的弥漫了整个画面。她简直有点垂涎欲滴,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
她还没有吃饭。
她四处觅食,也没见它们的半点踪影。越得不到越想要,肚子开始咕咕叫。她
委屈的看他一眼,正和他的眼光相对,他立即避开了,好象这辈子不再想与她说话
的样子。她心中充满了征服欲,朝下望,竟发现他忘了把抽屉上的钥匙拿走,她便
示威似的大力拉开他的抽屉,声音好大,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紧皱起眉头,不胜其
烦的向这边走过来。
她低下头向抽屉里面看,没想到,那里面竟放着一大块鲜奶蛋糕。她拿起来就
往嘴里送。心里暗道:这家伙还私藏军火,大大的有罪!
他正快步向这边走过来,面色明显晴转多云,“闹不好午后还会有小阵雨呢。”
她心下得意着,故意把手又放回抽屉,她抓到的是一张照片。那是他昨天给她照的。
她心下一阵狂喜:就是这种感觉,她一直心向往之,又不敢尝试的纯情造型!
质朴无华的学生服,长至腰间的直发,干净白析的脸颊上一丝少女般羞涩的红
晕,在夏日的晨光里粉嫩着,象她曾经缺失了的青春在飞扬。
难道他刚才在一直偷看她的照片?
他气恼地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她那张微笑着的脸,在晨光下闪着白玉般的
光泽,象天使一样充满了感恩,嘴边一圈乳白色的奶油。
他已经溜到嘴边叱责的话又咽了回去。每次他要教训她的时候,她动辄不是做
出一个动作就是复制一个表情,让他瞬间产生错觉。他昨晚已经想好今天向她辞职
的借口,法国方面要求他传真过去近半年来的最新作品,可这半年他忙于结婚和准
备影展,哪里有什么时间和心情去设计?
她这调皮似的一笑,反倒给了他灵感。
这个魔鬼身材的长发玉女要是站在海边会是什么样子呢?
“今天拍外景。”他不冷不热的来了这么一句。
她在身后乖巧的问:“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的答:“多带几套泳衣,我们去海边。”
身后的几个小伙子又开始兴奋:“头儿,我们用不用带啊?”
她有多久没到过海边了,偶尔的几次出海也都是因为工作需要,匆匆忙忙的,
还没来得及细观体验就离开了;要不就是到处人头攒动,四野里看到的只是人的身
体,海水也是混浊的,浮躁的,不耐烦的。就象她的性格。因此,至今为止,她还
从没有看过如此恬淡的海。她见过黄海,南海,海就象人的性格,一个海一个性格。
渤海是什么性格呢?她只知道现在的它象出浴的少女一样静卧着,秋波流转,泛着
钻石般的微笑。
“真好。”她由衷的赞叹道。
“当然好了,一个小时五千块的。要是旅游旺季还不止这个数。”
他一边说着,一边选着拍摄角度。
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静谧的美景也是用钱堆砌起来的。怪不得她一直不喜欢
海,她的印象里海里充满了鲨鱼和暗礁,黑黑的,到处是苦涩的冰冷的水。在她眼
中,他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神经质却充满了感伤气质的艺术家。这是他第一次与她
谈钱。原来这么高傲的他也知道钱?原来每个人都是如此?他并不是一个例外。
她一下子放轻松了,昨天那件事后她一度惴惴不安,在清高的他面前总感觉自
惭形秽,她曾一厢情愿的以为他是干净的,他与他们不同,他是这个世俗中的例外。
早上的时候她忐忑着,他会不会因为她的轻浮放浪而就此与她一刀两断,老死不相
往来呢?
可原来是这样的!原来,他和他们都一样。
她赌气样的脱掉外衣,清晨微冷的海风瞬息间充斥了她的整个身体。她下意识
的抱臂。可那种刺骨的冰冷还是从身体一直渗入到她的心里。
助手给她送来他的风衣。“头儿说不用着急,还要等一下才开拍。”
她远远的朝他望过去,他的眼光又一次躲闪。这个男人好奇怪,一忽儿对她关
注倍至,转过脸来却冷若冰霜;她自己也好奇怪,他世侩他的,她又来哪一门子的
气?莫不是她已经不知不觉的喜欢上了他?怎么会?这个故做清高的小胡子,她怎
么会喜欢上他?也太没品味了。
她正想着,他已经朝这边走过来。“闪光灯坏了,他们正在修理,等一下才能
开始工作。”然后递给她一听饮料,然后吸烟,然后沉默。
她大口的喝着,并不是因为渴,而是因为他在身边,他在身边沉默,她受不了
他不说话时的样子,这会让她浮想联翩,他拿烟的手指瘦削修长,挺阔的鼻翼,微
醺的眼睛,头发迎风扬起,他又在旁若无人的若有所思。他竟视她如透明!
“怎么样?长得还算正常吧?”他竟知道她在偷偷的注意他。她有一点点惊慌,
连忙掩饰似的问:“我在想,纪念,你为什么叫纪念呢?”
他手上的烟颤动了一下,他回头,又是那种审视的目光。
她迎上去:“象您这种出身名门的大人物,名字一定大有渊源。”
她的艺名,是她的本姓和交际花的叠加,百合,她有百合这么干净吗?她也只
不过是一支早已开败的残花败柳。
她这样想着,更加嘲讽的看着眼前的这个自命清高的家伙,他与她从出生就已
经注定不同,他在沉迷于紫禁城和卢浮宫的时候,她却为了微薄的出场费而穿梭于
大街小苍,各大商场。所以,他有什么资格渺视她的低贱!
所以当他回答:“为了报户口。”的时候,她和他的心中同时激起惊涛骇浪。
她想问他这样回答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假意的谦虚?还是刻意的讥讽?
“头儿,修好了,什么时候开拍?”小伙子们的叫声才使他和她如梦方醒。
那幅被送去法国的命名为《淹没》的照片是这样的:女孩子抱着膝盖,蜷缩在
岩石上,双眼迷茫的望向远方,鼻翼尖挺,委屈而倔强,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有
一缕落在她的嘴边,被她紧紧的咬住,那神情好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屑于说出。
潮水漫上来,白色的泡沫,灰色的沙石覆盖上她的双脚,打湿了她的裙角,整个画
面呈灰白色调,暗示出悲剧的结局:她要被淹没了,她正一点点的被淹没了。
它最终在法国影展大获成功,但这是几个月以后的事,此时的她和他并不知道,
他们只是在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推翻,一次次相互懊恼对方的不能心有灵犀。天至
正午,总算忙出点头绪,大家也早已筋疲力尽了,大大的太阳在碧空里热烘烘的照
着,老天爷吝啬得连一朵遮挡的白云也不给。
“头儿,不想念大海的怀抱吗?”小伙子们可怜兮兮的调皮终于打动了这个工
作狂的心。他从没想到要在这里游泳,他已经好久没有游泳了,所有过往的一切爱
好他都尽可能的放弃,只为了能尽快的忘记与它们有关的那个人。尤其是这里,这
个伤心之地,要不是为了工作,为了触发所谓的艺术灵感,他不会主动选择这个地
方。
可他还是被这群生龙活虎的小伙子生拉硬拽的拖下水,他们在海里象孩子样的
嬉戏,他还是爱它的,爱他的海的,他畅游其中,有一种与老朋友重逢的感慨。
他抬头,她竟然还站在岸上。
“怎么,不会游泳吗?”他挑衅的问,也试探的问。她是不是也象百百那样要
有救生圈才能下海呢?这个所有生活细节,包括眉目都形似百百的女人,带给他太
多的困惑和感伤,她使他一次次如入梦境,他不止一次的以为他的百百又回来了,
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然后他看到她脱去风衣,走到高耸出水的礁石上,翻身入水,身法之敏捷,从
容不迫的胆量让周围的小伙子们尖叫鼓掌。
她不是她。他又一次失望。
她游到他身边,用手抹掉脸上的水,向他示威样的说:“怎样?”
她这种倔强不服输的样子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下围棋时的抵额沉思,步步为
营;工作时的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早已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时常惶惑,一个女
人怎么会集轻浮放荡和智慧坚毅这两个极端于一身?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的
内心真的象她所表现的那样艳俗冷血吗?
他在思忖之际,她已经不行了,海水和天空在她眼前不停的摇晃。恶心,眩晕,
浑身象失血样的乏力,她开始后悔,她不应该下水的,她下水也只为了与他制一口
气。但现在怎么办呢?让他看她输了的窘样子吗?她奋力的游着,眼前隐隐约约有
一个小岛,就要到了,她至少可以到那上面歇一歇,但她真的坚持不了,感觉自己
在一点点的下沉。
他游了不久,就发现她已经不在他身边,她被他远远的落在后面。他便减慢速
度来等她,她赶上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故做轻松的笑,但那脸色他见过,百百在海中
的脸色,苍白无血的,他怀疑的跟着她,不时的去寻找她水中的手,他想拉着她一
起游,这样她至少可以省些力气。可她每次都把他的手打掉。她的性格竟比他的还
要强!认输一次能死人吗?他心里骂道。
然后他听到身后她奄奄一息的声音:“纪念,我游不动了。”
他得意洋洋的回头,想看看她的窘样子。湍急的海水中已不见她的踪影。
“百合,百合!”他的声音里已经透着嘶哑,即便如此她也听不见。他痛恨着
自己,他怎么就把她给丢掉了呢?明知道她已经没力气了。他与她制什么气?她方
才在镜头里的那副神态跟本就不似这般死硬,娇弱,迷惘,缺乏安全感,不知所从,
不知所往。
他背着她游上岸,然后嘴对嘴的给她做人工呼吸。
十年前他能救活百百,今天也能救活她。他在心里暗暗的给自己打气。
然后一股水柱溅了他满脸。
百合的眼睛睁开了:“海水好咸啊,纪念。”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倒是一点都不稀奇,一样的天空,一样的海水,一样的
沉溺,一样的嘴对嘴呼吸,上天能制造出这种种巧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又有何难?
再说,海水确是咸的,只要人有味觉都会知道。这句话是万人承认的真理,毫无创
意和独特性,只不过是他对它记忆深刻,从而导致的又一次神不守舍而已。
开始惊奇的是她,她好象突然想起,这句话她好象说过,却想不起那是在何时
何地。就好象她那么讨厌海水却一样学会了游泳一样,她学它干嘛?为了穿泳装?
为了展示美妙的身体?
“你不是会游吗?象个游泳健将似的。”他几乎是贴在她的脸上讥讽她。
“会游,就是到水里不出五分钟就晕,”她自我解嘲的笑,“医生说这叫晕水,
不下水只在岸上看都恶心。”。
他看着她,眼睛慢慢的湿润。
泪水滴落在她的脸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调皮的说:“咸的。”
每到这时,她只能说俏皮话给他听,借以缓和尴尬气氛。
可他并不领她的情,他慢慢的翻身坐起来,脸深埋于膝头,沉默,有一世纪之
久。
他该不会要失声痛哭吧?她好生奇怪,前一秒钟还坚强似变形金钢,转过脸来
就脆弱如林家表妹,真有你的!纪念。
她避嫌样的站起来,顺口溜出:“这里应该有个白石房子才对,拉登派部队给
炸掉了吗?”
他不要再听,这个鬼马精灵的女人一定去过他的个人主页,那上面除了他的历
年作品,剩下的就只有一句话:“在海边造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白石房子,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别过来啊,纪念,我要小解。”
此时他才明白她说这句话的真实用意,小女人,上厕所还害羞!
他等了很久,身后也没有动静。拖拖拉拉,女人家就是磨蹭。
“纪念!”对了,他还忘记了一条:大惊小怪。
他跑过去,“又怎么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绸布包,“在石板下面找到的。”
“不会是阿拉伯的宝藏吧?百合,你发财了!”
她充满好奇的慢慢打开,嘴里还默念着:“芝麻开门,芝麻开门。”
那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子抱着双臂蹲在地下通道里听盲老人拉二胡,紫色的
暧昧灯光,周围幢幢的人影虚幻,因为年代久远的原故,女孩子的面目已经模糊得
看不大清楚。
“只是一张照片而已。”她大失所望的说。
他拿过来,不,更准确的说是夺过来。
“后面有字啊!”她惊叫,“小蝌蚪的第一封情书。”
他抬眼,四目相投,他的喉头又一次发紧,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她竟然还可
以与他开玩笑:“照片也能成情书的吗?简直象韩剧里的情节,浪漫得也太离谱了
吧?。”
他恍然大悟,这是那个雨夜里的秘密,只属于百百一个人的秘密,连他都不知
道的秘密。
他认识到这点反而清醒了,这之前的意乱情迷彻底的消失了,心绪反而平静下
来。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一张旧照片而已。”
她看着他的背影,今天的他好奇怪,莫名的哭泣,莫名的欢喜,然后是莫名的
冷漠。这张照片里一定宝藏着一个动人的故事,他为什么如此漠不关心呢?与这之
前多情善感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们坐着油艇回来,立在船头,白色的飞鸟,绿色的岩石,薄荷味的海涛,海
鸥如婴儿般稚嫩的叫声,还有,她手里的这张照片,那个叫小蝌蚪的女孩子的第一
封情书,都让她抑制不住的伸开双臂,想大声欢呼,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只想
与人拥抱,与人亲吻,随便什么人。她睁开眼睛看向船头,那个男人虽然一脸严肃,
可在她心中再不似往日那般遥远而陌生,此时他正眉头紧锁,眼神迷惘的望向海平
面,那里有什么呢?让他如此忧心仲仲,生活如此美好,不是吗?他应该与她一样
高兴。她走近,蒙上他的眼睛。迅急的在他额角印上一个湿润甜蜜的吻。
“留给渤海的纪念!”她俏皮的对他说。
他转过头去,海风瞬间吹起他的头发,所以她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因为羞涩
而流转,额头光洁,脸颊绯红,笑的时候嘴角边升起一道浅浅的皱纹。
“坐地铁吧。”他拉过她的手,关上她才打开的车门。助手们打着尖利的口哨。
他竟在人前一直这样的紧紧的牵着她的手,就此再也没有松开过。
他和她走过街天桥,然后向下走地下道。车水马龙,人流幢幢的,他走得很快,
瞬息而过的人的脸,红绿灯,广告牌,所有这一切在她眼里快得来不及看清就消失
了,剩下的只有他俊秀挺拔的背影。她一直紧跟着他,他攥紧她的手,好象一不留
神就会彼此丢掉。
走到亚惠快餐的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微笑的对她说:“我应该想到
的,这么多年那个拉二胡的盲老头应该走掉了的。”
她才明白他领她来是让她故地重游,原来他并不是对那照片漠不关心,只是他
的那腔热情并不想轻易表露。她被他的含蓄委婉深深打动。然后她去掏他的风衣衣
兜。
“有硬币吗?借个使使。”
他不解其意的掏给她。
她挣脱他的手,走到地下道的拐角,那里卧着一个年青的乞丐,她把硬币投到
那只并不破旧的碗里。然后长发一甩,回过头对他笑笑:“为了忘却的纪念。”
他的眼睛闪烁,静立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回身握住他的手,并不想听他温柔的表达,就这样拉着他的手一直向前走,
继续向前走,走下去,永远,不要停下来。
他拉回她,把它嵌入自己激动的身体,早已灼热的唇压上去。
再没有未来,也再不要什么未来;再没有现在,再不要什么现在。他想要的,
他只想要的,只是面前的这一个活生生的身体,他再不要它消失,再不要它活生生
被飞逝的时光抢去。他要她,他只要她。
她被他裹挟着,拥抱着,那唇上吻的热度瞬间就可以把她融化掉。她被它占有
着,迷醉着,一阵阵的眩晕,一声声的心跳,她是她吗?她是那个被激情燃起的女
人吗?那个重生的,新鲜的女人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的她是幸福的,被
拥有的。在这世上,她再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从此以后,她身边将会有他,有
这个温柔可靠的身体。
“纪念,去我那里吧。”紫色灯光下,她抬头问他,痴缠的如弥漫心间的水草。
他吻着她的额头:“不,回家,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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