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们不知道,同一时刻,在毕家,毕业和于莉坐在沙发上正等着他们。莉儿坐
在墙角,目光呆涩,手里拿着那张从纪念抽屉里发现的照片。毕业手抵住头,灯光
下苍白的脸,眼眶下陷。
这几天赶夜戏早已使他的体力严重透支。食欲下降到极点,今天也是强自支撑
着开完工,他想找到百合,想吃百合的酱油拌饭。
每逢疲累至极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百合,然后才是妈妈,他自己也
搞不清楚,她竟然将与他相依为命十年的妈妈都能取缔。可每逢想到她翘起嘴角的
样子,他的胸口就仿佛吸入了一口冰冰凉的纯氧,不觉为之一振。那翘起的嘴角时
而沉郁,时而调皮,时而不明所以的生气,时而胸无城府的娇憨,她就象一个精灵,
让他牵肠挂肚,为之神魂颠倒。
他清楚的知道,她与他在一起要的是什么,可男人是什么东西呢?不就是爱他
的女人的全部依靠吗?只不过她的野心太大了一点,聪明太露骨了一点,难道因此,
他就不能原谅,不能释怀吗?
他开着车,眼睛注视着红绿灯和来往车流,但心里却一刻不停的想的都是她。
他终于确认,他已经不能没有她了。
可他没找到百合,里面没有一个工作人员,有的只是呆坐在办公桌前的嫂子于
莉,她手里拿着百合的照片。
她问他的语气奄奄一息:“你知道她是谁吗?”
他先是震惊,然后是崩溃,他终于明白哥哥第一次遇到百合的失态,那副如遇
鬼魅的神情。
百合要是嫂嫂口里的那个何百百的话,那么她来这个家的目的是什么?她与他
在一起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真的象嫂嫂说的那样,是为了报复哥哥当年对她的伤
害?那么在这场恩仇记里,他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替死鬼吗?还是又一个
当年的何百百?
他不关注他们曾经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他只想亲口问百合,亲口问她……
然后门开了,百合与纪念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门口。
房间里的两个都没有动。是纪念先说的话,他对呆坐在墙角的于莉说:“莉儿,
你看她是谁?”
莉儿缓缓的站起来:“她是……”她是?她怎么能不知道她是谁?!
“我是百合,您是嫂子吧。”百合有点讪讪的说,她一看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就
醒过来了。纪念原来是有妻子的。新婚妻子,她想把手从纪念手里抽出来,但没有
成功。
“啊,一直听毕业念叨着,上次也没有见到,快进来坐。”她尽量从容镇定,
做到彬彬有礼。
“我一看到纪念给你照的照片就喜欢上了,这么年轻漂亮的……”百合被她说
的倒一时没有话了。
纪念心里急着,他本来是打算今天向莉儿摊牌的,现在却无牌可摊。百合也正
在后退。他看出她又变成一只甲壳虫,重新钻回自己的壳中。
“我们……”他牵着她的手,他不想再等了,百百已经等了太久,他已等了太
久,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下了决心,即使这样做会伤害到莉儿,可当初如果不
是因为她,他又怎能与百百失之交臂?他不能再犹豫……
他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挣扎着走过来的毕业。
“哥哥……”
“毕业……你也在。”他看着面色憔悴的弟弟,瞬间就读懂了他的眼光。那眼
光太熟悉。从小时候起只要有这一声“哥哥”,无论是他自己多喜欢,得到多艰难,
毕业要的东西他都会让给他。比如大个的苹果,红黄儿的鸭蛋,比如树上的鸟巢,
离婚的妈妈……他让,他让,他只能一让再让。可是今天,是百百,面对的是百百,
他怎么可以让!怎么可能让!
“毕业……”他想对他说对不起。
没有人想到,毕业会举起手,打向百合。那一个响亮的耳光让所有的人都震惊
在当场,没有人说话。她的眼睛看着他,好象不认识他。
“你才是最佳女主角,最佳的!”胸腔里的血向上涌,他还有好多话要质问她,
可他听到他内里的心在被撕裂,一片片的被她撕裂,搅动起灼热的血,那些血喷出
来,使他的眼前全是红色。
“毕业……”他好象听到了她的声音,看到了她从眼中涌出的眼泪。它们都是
真的吗?还是多余的白开水没有地方排泄?!他慢慢的闭上眼睛,倒下,鲜红的血
从嘴角汩汩流出。
“疲劳过度导致的咳血,需要静静的修养一段才行。”主治医生忧心仲仲的说。
已至第二天清晨,毕业一直昏睡着,没有醒来。
“你们都回去工作吧,我陪着就好了。”她对纪念夫妇说。
“百合……”他想再对她说什么。
“那就辛苦你了,有什么情况别忘了打电话。”莉儿在旁边说。
“好的。”她没容纪念说出要说的话。
她送走纪念夫妇,回来的时候毕业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第一次,她面对他不知该说什么。对他说对不起吗?她确实是情不自禁,身不
由已,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与他的哥哥搞起了婚外情。他能原谅她吗?他那种
火暴专制的性子。
她还记得四个月前他们在PUB 里相识,她与一群死党在大呼小叫的打棒儿,他
在邻座一边喝酒,一边目不转睛的看她,然后她听他的手下人对他说:“我们老板
想与你做朋友。”她没睬他。他径直走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对她说:“我想要的都
要得到。”她笑着回敬:“会打棒儿吗?打赢一锅儿才做朋友。”他真的坐了下来。
那晚他们打了一夜的牌,他赢了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说过,我想要的都能得
到。”
那份孩子气的执拗至今让她难以忘怀,她喜欢他这种横扫一切的霸气,但今天
她亲手摧毁了它,她才知道那里面藏的是一颗那么脆弱易碎的心灵。他不会再原谅
她的,他竟出手打了她,他跟本就不想听她的任何解释,他早已将她淘汰出局。也
许他出口的第一句就是:“滚,立即在我面前消失。”
“还疼吗?对不起。”他摸着她的脸,声音微弱的说。只这一句就让她倒在他
的怀里委屈的抽泣。“梦到你了,梦到了我们的第一次,第一次是我主动去找的你,
你还不理不睬的,一副骄傲的糗样子,你怎么会有所预谋呢?我真的好笨……”
他和她终于尽释前嫌,又拥抱在一起了,他和她都象倦鸟归巢,不想再争取了,
不想再改变了,就让一切已经发生的都成定局,能忍受的继续忍受,不能忍受的就
遗忘。为什么非要重新开始呢?再选择一次吗?选择那个有家室,把她当死人缅怀
的纪念吗?生活就给他们这么多,他们都知道对方不完美,但那又怎样呢?他毕竟
拥有她,她也毕竟拥有他,除此之外还会有更好的结局吗?
纪念打过电话给她,她挂断,他再打来,她再挂断,反反复复几次,她也烦了。
“不要再打电话过来,我不是你的那个百百,那个百百已经死了,死了十年了,
我从小在北京长大,怎么会是她?”
那边没有声音。她还怕他不死心,又加了一句:“还有,退一万步讲,即便象
混蛋韩剧样的,我也得了什么失忆症,我真的是她,何百百,但过去的一切我全部
忘记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无论如何,对着一个已经遗忘了的人缅怀往事,不觉
得很无聊吗?”
那边电话终于挂断,他再也没有打来。偶尔她也会想起他,随即自嘲的一笑,
他如此的爱她,对她好,并不是因为她本人,只是为了那个已死了十年的小女孩。
她在他心中只是一个死人的影子,一个替代品而已。要不然那天她提出要去她的酒
店,他为什么不去呢?他并不爱她,不是吗?
写真集顺利出版了,她也签了第一部戏,是与毕业演对手戏。是毕业以拒签相
威胁而争取到的。开拍那天上千名记者聚积一堂,闪光灯下,她和他依偎在一起,
因为强光,因为欢喜而频频眯起眼睛。“我想要的都会得到。”她忽然想起毕业的
这句话。她扫视着全场,花团紧簇,富丽堂皇,她要的应该都堕入手中了吧,她是
不是应该幸福呢?
那天晚上,曲终人散后,他们回到酒店,毕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她却怅然若
失,至午夜也没能合眼。索性坐起来,打开电子信箱,写下几行文字:“百合:你
好。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都有点忘记了。一个健忘的人,是不是应该最容易满足,
最容易产生幸福感?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你知道答案吗?“
但第二天收工后她还是去了他的摄影室,她没与毕业说过这件事,她自己决定
的,她想送给纪念两万块钱,就当他的摄影费用,她总觉得心里亏欠他很多,这些
钱虽算不上什么补偿,但至少她想到他的时候会好受些。
他不在,助手说他有应酬才离开。她从未听说过他这个清高的大艺术家还会参
加什么应酬。
“要不然你打老板的手机吧。”她最终还是没有打,“我在这里等他好了。”
“好久没收拾了,乱得很,你别见笑就成。”他们收了工就走掉了,留她一个
人,她环顾四周,是比她在的时候零乱了许多,摄影器材散放各处,沙发上几件他
才换过的衣服。满地上是盒饭,纸屑,做废了的胶片和烟头。她一点点的收拾,整
理,好半天才出来了一点头绪,她力竭的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汗顺着前额流下来,
她才发现他们的空调也坏了。她走过去把窗户打开,然后躺在办公桌后的长沙发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很远处,高阔的天宇一望无际,布满了叫不出名字的星星,北
京是很少能看到这么多星星的,也许并不是这样,而是之前的她从未有时间和心情
来仰视星空。窗外的海风吹拂进来,轻抚着她的脸,好惬意,好舒服,她真想闭上
眼睛睡一觉。才想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她下意识的坐起来,他的抽屉竟然又
忘记了锁,她暗自窃笑,她还记得那天偷吃他的鲜奶蛋糕被他看到,他那似嗔似怨
的眼神。
她象揭开宝藏样的轻轻拉开,今天又会是什么东西呢?不会是才从微波炉里拿
出来的外焦里嫩的炸鸡腿吧?她象小孩子样的舔了一下舌头。搓着双手往里面看。
里面并没有她想要的炸鸡腿,而是几盒中华烟和几瓶胃药。三九胃泰,气滞胃
痛冲剂,海洋胃药,难道他拿这些当零食吗?她不可置信的坐回沙发上去,手下面
什么东西被她压住。
她拿起来,花花公子杂志!
她心下充满疑窦,这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气质高雅品味高贵的纪念吗?放眼处,
窗台上一排空了的百威啤酒瓶,她从示见过他沾过酒。这就是工作严谨的他的真实
面目吗?
她再也坐不住,起身要走。
门开了,纪念站在那里。
时针一共敲了十二下。两个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他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狼狈和憔悴,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黑色的丝质衬衫,
米黄色西裤,胡子修得干干净净,面上一尘不染,瘦削挺拔的身材更趋完美,简直
比从前还要风流倜傥。
这使她无言以对,她要说的话,要安慰他的话在这个他面前,一下子沦为天大
的笑话。
“我来这儿是拿忘记了的资料,你呢?”他问她。
“我,哼,我……”她嘴角上翘,她太擅长自我嘲讽这一套,可不这样她又能
怎样呢?
“好久不见,还好吧?”他倒是想着给她接不上来的话打圆场。
“还好,托你的福,还活着。”她的声调布满讥讽,连她自己都吃惊。
“听说拍了新戏了,写真集也顺利出版了,祝贺你。”他坐下来,下意识的去
拿窗台上的啤酒罐,又想起什么似的缩回手。
“昨天的酒会你怎么没有去,要知道你喝酒,一定会给你留几瓶香槟的。”说
出来后她竟被自己吓了一跳。昨天那么忙乱,她穷于应酬,喝起酒来谁是谁都不知
道的……
“工作忙,一时脱不开身。”他也会讲这种没滋没味的半调子的话。
她直视他的眼睛,他逃避了,他是否独有隐衷,不便说出?是不是上次的电话
她伤他太重?
“上次在电话里,我说的话请不要介意。”
“你说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他也学会了嘴角上翘,笑着回答。
他说他忘记了,他竟说他忘记了!纪念也会忘记的吗?她在他心目中就只是那
个死去的百百的替身吗?
“真的忘记了吗?没有一点痕迹了吗?”她望着他说出这句话,声音颤抖。
他回头,不认识样的看着她,笑里充满苦味:“对着一个已经忘记的人缅怀往
事,不觉得无聊吗?”
他用她说过的话回敬她,看着她的泪一点点的浸出来。
“百百……”从此他这样叫她。她不回答。
“我不是你的百百,你的百百早就死了,现在的这个是你已经忘记了的百合。”
他走过来似要抱住她,门口传来一个甜腻腻的声音:“纪念,春宵一刻值千金
啊。”
她回头望去,一个丰满妖冶的女人斜倚在门口,晒成的古铜色的皮肤,穿着露
脐装,一说话花枝乱颤的。这就是他的所谓应酬吗?这就是她自以为是的他的隐衷
吗?
那女人看到她,愣在那里,不知如何进退了。
“你先在车上等我,我一会就来。”
那女人慌忙走掉了。
“看来品味越来越上层次啊,什么时候也喜欢上拉美风格的了?”她笑着问,
笑出泪花。
他走近她,并不想向她解释,这都是她逼他做的,他不得不做,为了忘记她。
“这是两万块,算是那本写真集的酬劳,从此后,我们两不相欠!”
她把钱扔到桌子上,他拿起来,用手轻轻的拍,凄惨的笑:“原来你是为了钱
来这里的。”
她竟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将钱摔到他脸上,那样的效果
岂不是更好?
然后她听他说道:“谢谢,我收下了。”
她不知道是如何回来的,推开门,毕业已经倚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剧
本,没脱衣服。
她不忍叫醒他,他一定又是在等她,灯也没关,澡也没洗,睡得象个孩子。他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泪流满面了。“才回来,去哪里了?人家有多担心,你知道
吗?”
她紧紧的把他搂在怀里,他也紧紧的贴着她的胸膛,仰起脸替她把眼泪擦干。
“今天自来水公司加班吗?”他调皮的样子让她心痛。
“毕业,你爱我吗?”她扶起他的头郑重其事的问他。
“爱,爱得要死掉了。”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往情深的回答。
“那么明天呢?下个礼拜呢?四个月后呢?你也会忘记我的,对吗?”她不停
的追问,象疯了样的。她知道假如她在这个时刻死掉,将不会在任何人的心里留下
任何记忆,他们瞬间就会把她遗忘。今晚她才明白,她还不如那个百百,她死掉了
十年还会有人记得她,而她呢?
她还活着,就已被人忘记了。
“不会,永远不会忘记你。”
“会的,会的,会忘记的。”她哭得涕泪交流,委屈脆弱得象个孩子。
“百合,你怎么了?”他搂她在怀里,紧贴着她的脸,抚慰她,可是她还是不
好,眼泪也似乎无穷无尽了。他以为她又听到了什么有关于他的绯闻。自从出名以
来他的绯闻便满天飞,从未停止过,这之前他曾试图向她解释,但她从来不听,不
屑一顾。他还一直以为她不在乎。
“要不然,我们订婚吧。”
他让她放心,他要让她的爱放心。那么他就许给她婚姻吧,这是一个男人向女
人证明他爱她的最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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