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田田没有拿到奖,这是他的第一次失败,电影局的负责人不住拍他的肩膀:
“还年轻,有的是机会的。”
还年轻吗?这几年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过来,他越来越体会到先下手为强,才
能越攀越高的道理。人的运气就是一条抛物线,他好不容易爬到浪尖上去,然后才
知道上面再没有什么可以观赏的风景,四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要么停留,要么
下落,再没有路向上走……
他坐了夜航飞机一个人提前回国了,一半是赌气,一半是心灰意冷。他的逻辑
里只要付出就应该有收获,这次的失败真的打击了他。
到大连的时候已近午夜了,他没回家,直奔酒店去。百合看到他会说什么呢?
会不会嘴角上翘,付之冷笑呢?他在她面前有压力,也许正因此,她才具有一种潜
在的挑战性,他才那样急于得到她?他心下笑笑,真的有点太患得患失了,一次小
小的失败竟让他灰心到怀疑他的爱情。
他是爱她的,要不然不会甘冒天下大不韪与她订婚的,所有人都不看好她,他
还是要了她,婚姻问题上他和哥哥的观点一样,要么不娶,娶了就是一辈子的。
哥哥,比他大五岁的哥哥,与他一模一样眼睛的哥哥,从小到大他教会他许多,
学会隐忍,学会感恩,学会如何与艺术靠近。无论如何他是感激他的,但……上次
他与百百……不会的,怎么会呢?上次只不过是因为百合太象他的初恋情人的缘故,
这之后哥哥与百合之间再没什么了。
他坐电梯上七楼,百合这个家伙脾气怪异的很,连房间号码也要有所要求的,
非要住什么0718房间,有意思的女人,他的女人!想到她的时候他的心情瞬间豁然
开朗,回家了,又可以闻到她头发里懒洋洋的香味,又可以摸到她凉冰冰的身体。
他忽然想起他也应该买一处房子,做她和他的家。
要什么样子的呢?不知她喜欢什么样子的。今晚他一定要问问她。
他拿出钥匙,翻转,想象着她的笑脸,他准备好了拥抱。
事实是,现实又给了他一次打击,而且这次打击是致命的,他的未婚妻和他的
哥哥躺在一起,哥哥竟然穿着他的睡衣。他大睁着嘴,一时间喘不过气,他用手扶
住门,生怕自己会支持不住而昏厥。
百百和纪念也看到了他,百百先是一愣,然后想解释,然后发现这副样子,一
切解释都是徒劳的。一场悲剧,而且没有人知道如何收场,幸好毕业木然的走出去,
随手带上了门。
“毕业……”百百跑出来,他已开了电梯,走进去,迅速的关上电梯门。
她按住门铃,急着向他说,他却抢先说话了:“对不起。”这本来是她要对他
说的话。
他打断她:“今天正好四个月,”她诧异的看着他,“从我认识你到现在,四
个月。”
她站在走廊里,自责的捂住眼睛。
“四个月到了,也该换人了,我怎么给忘了呢?”他故做轻松的样子让她心碎。
“不是这样的,毕业,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他就要离开她了,这次他
真的是离开她,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她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才开始珍惜。
“那些眼泪你还是省省吧,要喝多少水才能补回来啊?”他用她的名言回敬她,
他对自己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在女人面前流一滴泪。
片场里,他和她的对手戏,灯光,布景,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两位主角上场。
她和他一个这边,一个那边,离得远远的,遥遥相望,谁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导演
发话了:“毕业酝酿好情绪,百合准备挨打。”旁边的工作人员忍俊不禁,而两位
主演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真的进入情境了,一场悲情戏的开始。
“第一个镜头开始!”导演命令道。
“我有了你就满足了,你有了我还缺什么!”
百合恍如梦中,这是台词吗?就好象在说他和她的陈年往事一样,一幕幕所有
的都是他和她的影子,四个月,他和她只有四个月的缘分吗?假如可以的话她宁愿
不遇到纪念,宁愿不与他重新开始……
“耳光,耳光,毕业你还等什么?”导演着急的喊,他还是没有反应。
“打我啊,毕业。”她小声的提醒着他。
他挥手在她的脸上轻撩了一下。
“停停停!”导演气急败坏的边喊边走过来。“不是这种感觉,你面前的这个
女人背叛了你,你对她充满了怨恨……”他对她已经没有什么所谓的怨恨,有的只
是彻骨的伤心。
“再来一次,灯光,摄影!”
“导演,这个镜头我拍不了。”他看了她一眼,终于决绝的回头对导演说。
“什么?”导演不相信的问。
“我放弃。”他举手,象一个筋疲力尽的马拉松选手。
看来编剧又要改剧本了,以往都是加戏,他和她的吻戏,他和她的床戏,现在
又开始删减,真是花样翻新,让人眼花缭乱。
“怎么搞得嘛?现在的年轻人除了爱情,没有一点敬业精神。”老导演抱怨着。
他转身走掉,把她留在原地。这一次他是真的放弃了,上一次他打她是因为他
还在乎她,出手后伤人亦自伤;现在她要他打她,他都懒于举手,他在用行动向她
表明:他已经不在乎了,已经彻底的放下。
可是于莉还没有放下,更准确的说,她从未把百百的出现当回事儿。她明知道
他因此数夜不归,但她安之若素,他是她的男人,他在哪里,他的心在哪里,都是
次要问题,在这场婚姻伊始她就目的明确,稳轧稳打,她要的是婚姻,不是什么虚
无飘渺,稍纵即逝的爱情。
所以先沉不住气的倒是纪念。他面对她的不闻不问,永世纪的沉默,不得不主
动出击:“莉儿,我们谈谈吧。”
她在衣橱里帮他挑选衣物,他喜欢什么牌子的古龙香水,习惯什么风格的穿着
搭配,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要不然换一条吧,这几天你的脸色不好……”她把那条银灰色领带放回去,
再拿起另一条,连头也不回。
“谈谈百合。”
“嫩黄的,嫩黄的怎么样?我记得你大学时最喜欢这个颜色的衬衫,你穿起来
帅气得很……”
那是入学的第一天早晨,他胳臂下夹着蓝色画夹,穿着嫩黄色衬衫,大步的向
前走着,远远望去,在阳光下很耀眼,她隔着一条街喊他,她在师大,他在轻工,
又是一街之隔。
“喂,是小纪吗?”
他回头,颔下一丛青色。他只是礼貌性的招了招手,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又是一街之隔。”她穿过马路,追上他,半开玩笑半苦笑的说。
“是啊?要不是这一街之隔,当初抱着你的人就是我了。”想到往事,他还是
忍不住笑了,那些青葱岁月,留下温馨几多。
“胡子有点长了,小纪。”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对他心存依赖。
“象荷西吗?”他向她温柔一笑,转身进了校门。
现在,他坐下来,欲言又止着,思忖着如何开口。
她先说话了:“胡子有点长了,小纪。”
她心情好的时候就叫他小纪,她可以忘记一些东西的时候就叫他小纪,当记忆
里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时候她就叫他小纪,她喜欢这个名字胜过他的本名,就好象
她不喜欢烫发一样,虽然变化多端,但没几天她还是把它拉直了。她喜欢本真的东
西。包括马尾辫,包括小纪,包括他为她留的胡子,因为真挚,所以无价。
“对不起,莉儿。”他心下是愧疚的,感觉自己象个罪犯。
“你不爱她的,”她象一个过来人样的笑着回答。
他想向她解释百合就是百百,“无论她是百合还是百百,你都不爱她。”
那晚他带着百合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料定了她是百百,女人的直觉不会错的,
出现幻觉的只是男人们,就象他们的爱情也如此虚无飘渺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那只是负罪感,不是爱。”
这个词对他来说是个致命的打击,他的头脑又一次混乱了。十年前的往事,纷
纭着,象迷离的烟雾,隐隐约约可见的只是百百的泪水和淋漓的血,事实真象她说
的那样吗?他怀念百百十年,真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种负罪感吗?因为人死去了而
产生的负罪感吗?
“不,我爱她。”假如十年前他看不清,十年后他完全可以确定。从他见到她
的第一面的震撼到成为工作上的搭档伙伴,那种心心相印,心有灵犀,是世上任何
一个女子也不会再给他的,除了她。
于莉在台灯下注视着自己的丈夫,此时的他执拗得象个孩子。
她怜爱的抚摸他的脸颊:“好吧,你爱他。”
他有些惊异,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让他始料未及。
“好了,睡吧,明天还要工作的,不是吗?我的艺术家。”她拿着浴衣准备去
洗澡。
“莉儿,你爱我吗?”他在身后说,他好象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她不自禁的叹了口气,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婚都结了,你说呢?”
“婚姻对于你意味着什么?”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就是想听听,从前还没问过呢?”
他现在想来,当时的求婚过程有点太顺利了,异乎寻常的顺利。他与她恢复联
系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中间偶尔出去坐一坐,通通电话,在一起吃了几顿便饭,她
静静的坐在他的对面,依旧温婉贤淑,红唇一点的淡妆,光滑如匹的秀发,无论岁
月如何流逝,世事几度沧海桑田,她的美丽还静静的伫立在那儿,从未改变。
他终于从容的说出来:“让我们结婚吧。”
当时她还问了他一句:“是认真的吗?”
他点点头:“认真的,请答应我。”
这就是他们的婚姻,没有一个字的有关于爱的表白,没有一分钟的矜持腼腆。
她一定是因为太爱他了,所以才急于答应的,他感动的第一次吻她。
“一辈子的契约。”她平静但笃定的回答。
“与爱有关吗?”她的声音让他心冷。
“什么是爱情?你没爱过我吗?你没爱过百百吗?你不爱我吗?你不爱百百吗?”
她是聪明人,先跳出来了,回头再看看剧中人,悲喜无由,爱恨无端,留下来的只
是苦笑而已。
“对于我,婚姻是爱的证明。”他的意思是在说要与她离婚吗?
“她现在是毕业的夫婚妻。”她从容的说,在爱里的人有两大特点,一是瞎,
二是愚。
“他们已经分手了。”他本能的回答,他真希望她也能象毕业一样快一点的放
过他们。
“你不会与我离婚的,纪念。”她走进浴室,关上门。
纪念脱力的躺在床上,他真的想与她说,他想要的只是一纸离婚协议书,除了
这张纸之外,什么他都可以给她。这几天他睡不安寝,想的都是这些善后问题,想
到头疼,想到恶心,他真的想与百百私奔,假如可以私奔的话。但现在他和她能够
逃到哪里去呢?他们有家庭,有身份,再不象小时候那样,他们确实得到了想要得
到的,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身。
爸妈也从国外回来了,他们不是来祝福他们的,而是来阻止他们的。
“纪念,我们不同意。”他们的第一句话就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我等了她十年。”这一次他要与他们推心置腹的谈,为了他和她迟了十年的
幸福。
“纪念,你理智些。”毕淑华坐在儿子身边,他太容易冲动了,就象当年他的
爸爸。
“她只是你少年时的一个梦,因为太远了,所以才那样美好。你心里的她只不
过是一座海市蜃楼。”纪云鹏接着妻子的话侃侃而谈,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那么当年爸爸和妈妈呢?”
纪云鹏和毕淑华相对无言。
他和她是当年的老三届,返城后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但还是领了结婚证。
“爸爸为什么给我起名叫纪念,妈妈又为什么要给弟弟起名叫毕业呢?难道这
一切都是理智的结果?”
当年他和她几分几合,最后闹到分手,要不是他发现妻子将才出生的小儿子取
名叫毕业他是不会回头的。“毕业纪念”,那么多年,她曾对他说过那么多决绝的
话,但她的心里还是没有忘记他,忘记他们的发生在毕业时的初恋。
“这是两个问题嘛,我和你妈妈是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的。”
他不要再经历什么血与火的考验,百百已经发生一次车祸,他差一点就永远的
失去她。爱情不是真金,也不是钻石,它是两颗脆弱易碎的心,经不起太多的考验
和磨难。
“纪念,你和她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忘记了,当年就是因为她你才放
弃鲁美的。”
“祝福我们,好吗?我们什么也不需要,只需要你们的祝福。”
爸爸妈妈终于妥协了。他想快一点通知百百,让她也高兴一下,这之前他从未
与她说过要与她结婚的打算,他要把这一切做好,给她一个完美幸福的结局,然后
看着她惊奇,欣喜,他让她置身事外,就是想让她享受一览无余、高枕无忧的快乐。
他还记得她一脸痴迷的对他说:“纪念,让我们做情人吧,一辈子的那种情人,好
吗?”他听着,心痛着,百百只是他的情人吗?他会允许自己让百百只做自己的情
人吗?
现在爸妈终于答应了,他和她可以结婚。他再不让她做什么影子样的情人,他
要她在他的生活中真实的存在,成为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给她电话,她那边不知为什么几次打过去都没人接听。
他去片场找她。她不在,剧组里的人说她这一整天都没有来。他转身正要走掉,
迎面遇到了从车上下来的毕业。
毕业从他身边走过,形同路人,他心下剧痛:“毕业,这几天为什么不回家?”
“忙。”只是一个字,吝啬得连头也不回。
“回家吧,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他感觉自己象个强盗,将人抢劫一空后还
要受害者把他当做朋友。
“没什么好谈的,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他故意这样对自己说,
这样他还可以承受,还不至于彻底崩溃掉。
“那么回家,回家好吗?”他恳求他,他欠他很多,不知如何可以补偿。
毕业终于回头,脸上闪着晶莹的泪水。“我在乎那女人,更在乎哥哥,所以我
选择退出。你还要我怎样做才满意?”
他看着他快步的走进去,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否值得。一边是他苦恋十年的
爱人,一边是他血浓于水的兄弟,还有与他新婚未久的妻子,白发苍苍的父母。天
平明显的向一边倾斜过来,爱情难道真的那么不可或缺吗?百百的爱真的可以超过
这些亲情的总和吗?
这样想着,心下又是一抖,他是不是又要象十年前那样为了他的高考而放弃百
百呢?是不是?在众多人生选择里面,他总是把爱情放到最后,把百百放到最后,
因为他是男人,他应该不必在乎,不能在乎。所以他努力的工作,按步就斑的生活,
“我是工程师,不是艺术家。”
他对记者说,更对自己说。
所以在他不得不完成的婚姻里,他也是以合适为筹码,莉儿不事张扬,文静贤
淑,孝敬父母,他娶她是再合适没有的,这场婚姻里面万事俱备,用朋友们的话说
“出奇的完美”,可就是别问爱情。
他已经很多年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滋味,他不止一次的以为它只是青春期的产
物,人成熟后便淡化为稍纵即逝的好感和赤裸裸的欲望。这两种东西很容易得到,
也很容易满足。物美价廉,来去轻松,但时间长了,它们就象吃久了的鲜奶蛋糕,
让他的味觉失灵,胃部抽搐。
他讨厌鲜奶蛋糕,他讨厌毫无激情的生活,他更讨厌麻木不仁、吝啬付出的自
己。
他去她下塌的酒店,他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请问从北京来的百合小姐住几
号房间?”
“0718. ”服务小姐向他婉尔一笑。她并不知道那是他的生日的代码,只有百
百知道,百百晓得,她对他的爱从不随时间褪色,却从来不在他面前表达,她把它
藏在不被人知的角落,淘气的与他捉迷藏,每次他都找得好辛苦,就要放弃的时候,
她才会不认命的大声喊:“我在这里啊,傻瓜!”
“我在这里啊,傻瓜!”他要抓牢她,再也不要她跑掉,再也不要。
门虚掩着,他推开,她正在整理皮箱,两大箱,满满的,他咳嗽了一声,走到
她身边,他们是应该搬家了,但现在还太早,他还不能给她生日礼物,他想着,心
满意足的微笑。
她并没抬头,也不说话,额头上泌出细小的汗珠,这些都是她来连后才买的衣
服,她是个购衣狂,只要她看中的,都要收入囊中,哪怕是一掷千金,她也毫不吝
惜。
“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多久。”她这样解释,颓废至极,让他心痛。
她把它们一件件的叠好,分层放置,他在旁边看着,怀疑她的这种耐心有点非
比寻常,以往她总是随手乱丢,他一边跟在后面收拾,一边念叨:“女人要是太邋
遢没人会要。”
皮箱终于被塞满,张着嘴,要呕吐的样子,即使这样还是有一件衣服留在外头,
那件乳白色风衣,她拿着它,不知如何是好。
“旧了,要不然扔掉算了。”他有口无心的一句。
她看了他一眼,眼光冰冷,让他不寒而栗。
她伸出手向上一抬,再反手一倒,方才费了好大力气才整理好的皮箱瞬间倾覆,
衣服散得满床都是,象泼出去的一大块油彩,令人心烦意乱的不舒服。
“你这是做什么?”他感觉到了她的反常,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把它们带走,一件都不落的带走。”她低头又开始收拾,机械的,固执的,
不容反驳的。
“带到哪里去?”
“随便哪里。”
“你怎么了?”他想抱住她,抚慰她。
她回身,甩开他停在半空的手。
“跟你一样,恋旧啊。”她想到昨晚于莉与她说的那番话,就不禁嘴角上翘,
付之一笑。
他用手抚住它,心痛的说:“再不许你有这种表情。”
那是一种轻蔑,对他的轻蔑,对自己的轻蔑,对自以为是的爱情的轻蔑。
那天她和莉儿纯属偶遇,走到她家楼下,莉儿礼貌的邀请:“上去坐坐吧。”
她心下迟疑着。
“坐一会儿,喝喝我泡的茶,应该是有一些味道的。”她笑着对她说,那种心
无城府让她再难拒绝。
那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公寓,简洁而干净,虽没有什么独特的点缀,但也一尘不
染,她想到那次她去纪念的工作室,那份一蹋胡涂的零乱,这就是家和工作室的区
别吧。
“请随意参观,我去泡茶,新开的龙井。”
她贪婪的环视着这个家,这就是纪念生活着的地方吗?他是睡在这个大床上吗?
也是喜欢把手臂枕在枕头下面吗?他是在这个蓝色浴室里洗澡吗?一边洗还要一边
唱着令她喷饭的儿歌吗?还有这么长的书架,里面该不会有《花花公子》吧?她窃
笑着。然后看到了那本像册。
那是他学生时代的影集,她象一个赌徒一样一页页的翻至最后,翻至没有力气。
莉儿出来了,看到:“好看吗?这些都是纪念中学时照的。”
“这些女孩子都是谁啊?”那一张张笑脸,异彩纷呈着,晃得她眼花缭乱,几
近窒息。
“他说,这些都是他的艺术,他的美,他的爱的回忆。”那个影集里半数都是
莉儿的照片。
“他是个极端恋旧的人,小时候的东西他从来舍不得扔掉。包括他收到的所有
女孩子的情书,包括他与她们合拍的照片,有些根本没有发生故事,但因为美丽,
他还是与她们一一合影。”
她娓娓道来,心下是坦荡的,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那天在他的工作室里,他没有拿出一张她的旧日照片,她心下就有了一丝犹疑,
她以为也许是放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里珍藏着吧。又是她以为,她以为的永远也不是
事实。
“百百,你与他的合影呢?你的那份呢?”她惊异的抬起头,莉儿的目光澄彻
恍若参透世事。
“我都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眼神是诚挚的,没有一丝敌意。
于莉还是犹疑了一下,她该不该把事实的真相全部告诉给她呢?这样做是不是
对于百百来讲太残酷了?她还记得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田田忍无可忍的说出这个真
相的时候,她看到的那张死灰样的脸。她记得百百曾经侧过头求救样的问她:“他
说的不是真的,对吧?”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以为真相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等百百
崩溃的跑出去后才知道,解决也意味着一种毁灭。
她在思忖什么可以让她知道,什么必须让她知道,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百百是他的初恋吗?”她抱着最后一个希望,第一次总归具有一定意义吧。
她自救样的想。
“不是。”她只能这样说。
“那她是什么?”
“她是一个暗恋过他的女孩子,很可爱,很单纯。”她加重了句末的语气。
即使这样,这个答案仍然让百合感到了羞耻,因为爱而羞耻。
她看着面前的他,她本来是要说:“无所谓的,纪念,只要你现在爱我就好了,
我不要那么多。”他现在爱她就够了,她从来也没想过要他的一生一世,不是吗?
但实际上她是这样说的:“算了吧,纪念,别再演戏了,这方面我比你专业。”
他直视她,好象不认识她一样。
“玩这个没有认真的,不是吗?”她对他说,也对自己说。她只不过是他的又
一个模特情妇,他也只不过是她的又一个“四个月的男朋友”。
“你玩什么认真!”他把一切都放弃了来找她,这就是她给他的结果吗?玩?
她与他在一起是在玩一场追逐游戏吗?
“你玩什么认真?初恋吗?”她反问他。
他不说话。
“没词儿了吧?真跌份儿。”她得意洋洋的走过去,开门,“本小姐要休息了,
请您出去。”
他走出去。
她关上门,兴致勃勃的开始重新收拾,她就是喜欢旧衣服,就是不扔掉,哪怕
在别人眼里它已经是垃圾。就好象他们的爱情,在不在乎是她的事,与别人、与他
都毫不相干。
然后,泪水落下来,一滴,两滴,没经她允许的,落下来。
“我是谁?我与任百百是什么关系?”她还是拨通了田田的电话。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百合,只要你现在是幸福的。”他不想提。他第一眼
看到毕业就极力反对她和他在一起,那眼睛与当年的纪念太象了,百百又要走到那
个命运的怪圈里吗?
“百百什么样子?她与纪念是什么关系?是初恋吗?”
“你看到他了?”
“他是谁?”她心下已经有了判断,她就是百百,百百果然是她。但好象一瞬
间这些变得不再重要了,变得如此虚无飘渺。假如纪念没有爱过她,她是辛迪科劳
馥,又能怎样呢?
“不是,百百只是单恋他,纪念的初恋是一个叫于莉的女孩子。”她与纪念一
定见面了。纪念为什么要向她说出真相?为了谴责他当初对于莉的抛弃吗?田田本
能的要与于莉化清干系。
她呆在那里,冷气关掉了,可周身还是寒冷。
“百合,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他,十年前他就是个骗子。”田田在电话
里的最后一句话。
“十年前他就是个骗子”,她不愿相信它是真的,但这是哥哥说的,从小对她
既疼又爱的哥哥说的话,她不信别人的,不可以不信它。可纪念在这之前的对她的
好,对她的痴迷又是什么呢?他是真的对她着迷,象宝贝一样宠着她,“百百,我
又”喝你的血“了。”他现在偶尔也会陪她和圈里的朋友“打棒儿”了。
“百百,我给你做酱油拌饭吧。”半小时后他摆上满满一桌好吃的。
“百百,不是所有的眼泪都会令人感动的,比如鳄鱼的眼泪。”他做她的观众,
时不时的还指桑骂槐。
“百百,我坐在马桶上一边拉屎,一边想你。”每天她的手机上都会收到这样
令她喷饭的短信。
“百百我又忘了带泳裤,裸浴好象不太适合中国国情吧。”他们常去海边,但
他再也不下海。
她从未有过如此多的爱和关怀,那是作为男人爱的极限吧?但这种想法真的可
靠吗?就好象她初见他时还一直认定他讨厌她,这种猜测不正与后来的事实恰恰相
反吗?那么什么是真相,真相是什么?假如十年前他就是个骗子,那么现在呢?现
在这种爱是不是也是假的?也是他骗她的。可他又为什么骗她?就为了能得到她的
身体吗?或者真的象莉儿最后说的那样,还当年他欠她的感情债吗?“还债”,她
受不了的就是这个词,还不如是他热衷于她的肉体,肉体至少是她的,感情债又是
什么东西呢?假如没有爱情,感情债又是什么东西!她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十年
前的百百,十年后的百合,两个女子,跨越十年的爱,全部被这个定义淹没了。
午夜的时候他打来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疲惫:“对不起,今天我态度不好。”
“我打电话给哥哥了,哥哥说你的初恋不是我。”她破釜沉舟了,决定与他开
诚布公的谈,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她只想要百分百的真相。
那边不说话。
“是真的吗?”她追问着,回答说不是啊,傻瓜!哪怕是骗我呢,再骗一次好
了,对我说:“怎么会是呢?百百,我爱的是你啊……”对我说啊!
可那边不回答,她的心一点点的凉到底。
“是真的,对吧?”她的泪流下来,感觉它是那样低贱。
“百百,我骗了你,对不起。”他承认了,他居然承认了。
“可是……”他要说“可是我爱你,我现在爱的是你啊……”可是他没说出来,
她已经接上了:“可是我早已不爱我的初恋了,我又爱上很多人。”
“我是认真的,每一次都是认真的。”他这样解释,因为她的确不是他的初恋,
虽然这不是他的错。
这句话她只听到三个字,那就是“每一次”。她是他的第几次呢?第十几次?
甚或第几十次?
她笑了。
“可是,这次我不想与你玩下去了,纪念。”
她放下电话,她累了,她真的累了,她是个做什么事情都极端投入因而也极易
产生疲倦感的女人,演出,拍戏,打棒,下棋,做游戏……要不是因为工作太投入
她不会一不小心的爱上他,她爱他并没经过她自己的允许,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
了,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在他和毕业之间,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他,她从未想过要有什么比较,应该有
什么衡量,那就是他,她等了一辈子的爱情。简简单单,毫无概念,既不深刻也缺
乏伟大,但她就是爱了,爱还需要理由吗?
他再次打过来,她沉默着,他有点心焦气燥的问:“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她是不是又象早晨那样在与他闹别扭?她为什么每逢赌气的时候总喜欢用“玩”
这个词?她还象个孩子样的对待他和她的爱情,心无城府的,抱着游戏的态度吗?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始终也没搞清楚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心之所爱,心之所患,这些
他从未能够了解。
“在触摸那些快乐的记忆啊。”她抹去眼角的泪水,那是她和他之间的一个譬
喻,他早已忘记了吧?但它们在她的生命里却再不会消失,将会存留一辈子那么长
久。
“百百……”他又一次被她感动。她说得还是那样甜蜜,充满童真,软软的口
气,就象吃了一口棉花糖满足的要笑出来的样子,她还是他的百百,她一直站在那
里,从未离开过,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他。他放下心,与她道晚安:“明天见。”
“再见。”她回答。
这几天他一直在考虑,那幅要送去法国影展的作品叫什么名字好呢?他知道它
是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语句来表达。有百百在的时候他才会有灵感,他给自己找
着借口,幸福的笑了。
还没到下班时间,他就迫不及待的给她打电话。那边一个声音说:“此用户已
关机,请稍候再拨。”
他看了一下表,北京时间四点四十分,她在做什么?戏也停机了,莫不是还在
睡觉?或者是在洗澡,她洗澡的时间长得吓人,他曾在外面等过她三个小时,怀疑
她是否在桑拿间里睡着了。
“命短的人可能没等你出来就死掉了。”
她指着他,大叫:“这是《冬日恋歌》里的一句台词啊,你怎么知道?”
他没看过那部韩剧,更准确的说他什么韩剧也没看过,那是只拍给女人看的电
视剧,男人被冷落在一边,看自己心爱的女人为另一个男人,在生活里决不会存在
的男人痛苦流涕,如丧考妣。
他心下笑着,他喜欢这时的百百,一个天真单纯的女人,毫无心机,心无芥蒂。
在去酒店之前他跑了趟音像店。
“有卖日韩剧吗?”
“要哪一部?”
“都要了吧,多少钱?”
他想着她看到它们时大张着嘴巴,双手平伸出来,一副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表
情。
今天还是那个服务小姐,她对他微笑,态度友好。
他调皮的向她挤眼睛,用食指指了指楼上:“我去0718. ”然后开电梯门。
“那位小姐今早已经退房了。”她在身后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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