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到北京的时候是傍晚时分,她站在庭院外面的柏树下,紫色的夕阳华盖样平铺
在滥绿的树叶上,有几缕淘气的溜下来赖在她身上,暖暖的,北京还在夏天里懒散
着跷着二郎腿,不象大连,已经束起夏天的尾巴了。
在大连呆了三个月,玩够了,也该回家了。
家,是什么?是一个窝吧,用干草搭建的,混着爸爸的烟草味和妈妈的米饭糊,
稠稠的,厚厚的,很温暖,躺上去不会担心又要离开的地方。
见到妈妈怎么说呢?说戏已经拍完了?说与毕业分手了?说自己累了,想回家
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家被放置在所有选项的最后,在别无选择的前提下她才肯选
择它。每个人都如此吗?
还是她是个例外?可这次她真的想他们了,近五年来他们搬了三次家,从清华
园到朝阳门再到西郊,搬进又搬出,几经变化,她早已不记得最初时家的样子。最
初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然后她想起来,在自己的记忆里她没有小时候,她
是个连初恋都没有记忆的人。
她对自己笑笑,然后用手锨铃。
阿姨出来开门见到她,就回身欢喜的向里面喊:“百合回来了,百合回来了。”
一家子人正在饭厅里吃饭,抬起头就看到她了,随在她身后的阿姨捂着嘴不住
的笑,似乎这个家里她是看到她最高兴的,其他人有的站起来,有的正要站起来,
向迎接客人一样迎接她。
她上前与妈妈拥抱了一下,还特意学着大连话的声调亲昵的滑出:“妈妈。”
她这样叫着,一边搂住妈妈,感觉到她肌肤的轻颤,好似一种久违了的亲切和
伤感在空气里弥漫。
“回来了”,她说。
她坐下来与她的家人一起共进晚餐,家里的规矩,餐桌上不许讲话。
爸爸已经升为博士导了,身材还是那么好,在意自己的仪表。所以晚餐时他一
般吃得很少,他走过她的身边,摸摸她的头:“百合,这次在家里多住两天吧。”
只有在爸面前她才觉得自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她一边叼着春饼,一边点头。
何家祖籍是山东,虽然在北京这么多年,但每一顿饭里还不能缺面食。
“这次你哥哥也在国内休假,你们两个多陪陪你妈妈吧。”爸爸一直都是这样
的,他爱他们,但从来不对他们说。
“哥哥,没给我带回个萨达姆项章做纪念品吗?”田田上个月才从伊拉克被调
回的。
爸爸一走,她就开始与他开玩笑。认识田田的人都知道田田是一个不苟言笑的
领事馆武官,成年累月的板着一张脸,有人说他这种严肃的目的是为了能被调去美
国。
“为什么?”
“给美国鬼子什么好脸色?!”
“报上说你与毕业分手了,是真的吗?”
哪种东西的传播速度超过光的速度?绯闻。
“这不是家里一直希望的结果吗?”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往下问具体情况,那么
她与纪念的事,她的身世,她与不与他们说?
“也好,你哥哥一直在托关系让你上今年的贺岁剧,不一定非要靠那个人的。”
在妈妈的嘴里,毕业从来都是以“那个人”的方式出现。
“已经有了眉目,你就在家听信儿吧。”田田办事雷厉风行,左右逢源,故而
未满三十就被外交部派去要害部门,这样的高官子弟为数也并不多,何况他毫无背
景。
这一晚上的谈话一直游离于所有人要谈的主题之外,所以每个人都感觉分外的
舒服,他们回避了,故意回避的。至少百合现在还不想说。
她到午夜还没有睡着,也许是旅途劳顿所致吧,她不承认是在等他的电话。他
没有来电话,连手机短信也没有。看来他是真的把她给忘了,她离开了,他的忘记
就开始了,记忆难道是一把剪刀吗?一剪子下去,前生来世再也不记得了。
她冷笑着又开始原来的生活,一切都没有变,还是这个老北京,还是这个娱乐
圈,它们能够保证她快乐至疲于奔命,身边永远有一大群赶不尽杀不绝的朋友,用
妈妈的话说,狐朋狗友。
甲壳虫和母狐狸和公狗彻夜的喝着红酒,开着不伦不类的派对。
“让我们做朋友吧。”她对一个畅销书作家说。
“我们不是朋友吗?”他和她连床都上过了。
“做那种一辈子的朋友。”她执拗的说。
“一辈子,这么久?”他故做吃惊的说,她这次回来更加放荡了,他越发认不
出她的真面目了,这之前她还会坦荡荡的与他说:“做你四个月的朋友,给你四个
月的快乐。”那至少是一种可爱的诚实,现在这仅存的可爱也消失了。
“是啊,一辈子的朋友,怎样?”她的眼睛模糊了,看不清了,对面的那个人
是谁呢?
“要那么久干嘛?时间长了会忘记的。”他是作家,不在写作之外说真话是他
的职业道德。
她因此与他结吻了。
他来过几次电话,她看到了就按下拒接键。再来,再按下,反反复复以至无穷。
她想不清楚如何面对他和自己,等她想清楚了,电话却少了,没了……不再来了。
她躺在沙发上问田田:“哥,为什么不结婚呢?”
“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一个人习惯了。”她说着半真半假的话。
“因为没有爱情吧。”他说,她搞不懂这是回答还是反驳。
“爱情?有这东西吗?”
“象才过去的夏天一样,来是来过了,但好象也没有留下什么。”今晚的他有
些许的落寞,她抬起头看他,她和他已经不在一个生活圈子里了,他的世界永远都
是肃穆沉寂的,隔着冰冷的大理石窗台。她远远的望过去,那个活生生的哥哥慢慢
的淹没在里面。
“我相信爱情,只是爱情已经不相信我了。”他自我解嘲的说,让她有点莫名
其妙。
电话响,田田拿起听筒。
“她不在。”
田田又在撒谎了,一家人全部到位,这倒是很少的情况,要不是今天她身上懒
懒的,她早出去应酬了。
“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田田放下电话,坐回来,很响的翻看着内参。
“谁啊?”她问。
“打错电话的。”
阿姨来送奶,浓稠的汁液上飘着一层乳黄色的油脂。
“怪膳的,不喝了。”她摆摆手。
田田抬头,奇怪的看她一眼。
“从前你不是最爱喝鲜奶吗?”阿姨伸手摸摸她的头,“有点热啊,不会是热
伤风吧。”她很少生病,每次还都能让她发现。
妈妈听见连忙去找药,“明天就在家休息一天吧,百合。”
第二天她在家里休息。闲下来便翻家里的老像册。这东西她昨天才让阿姨从仓
库里找出来,上面的灰已经被擦掉了,干净着,只是边角处已经发黄,它的年纪要
比她大吧,还有爸爸和妈妈年轻时的合影。妈妈长长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小小的
嘴巴,挺挺的鼻子,穿着列宁服,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哥哥满月时候的照片很可
爱,戴着顶滑稽的小暖帽,小鸡鸡还露在外面呢。:)
还有他和自己的合影,她扎着冲天小辫,挎着小布包被哥哥从后面搂着,他那
时竟有她一头高,她的全身几乎都被他覆盖了,上面写着“田田五岁生日纪念”。
他的每次生日都有留影的,她的就很少,而且上面都没有字。这些都是黑白照片上
涂的彩色的那种,颜色浮在肌肤的表面,人与像隔绝着。
她与她自己隔绝着。
“妈妈,我小的时候什么样子?”
“很乖,从不淘气闯祸,我们工作忙,时常把你一个人锁在家里,那时又没有
电视,你又不会看书,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等我们回来,从不哭闹。”
“中学时也是这个样子吗?”她绕过主题,躲闪着问。
“是啊,很小的时候就可以自己洗衣服,帮助妈妈做家事,很懂事。”那个失
去的百百真的很乖,很可爱,不挑食,不任性,说什么都低眉顺眼样的听着,时间
长了会让人忽略了她的存在,除了他们烦闷发火的时候才会想起她来,才会想起她
是那样的碍眼。
他们一直这样的忽略着她的存在,直到她的消失。车祸后她得了失忆症,他们
倒是有一点窃喜,她把一切都忘记了,他们可以与她重新开始。
妈妈再没动过她一指头,他们给她买最漂亮的毛衣,过最热闹的生日PARTY ,
她不想高考就不高考,她要做模特就拿钱给她报学校,她想出国他们就托关系给她
办签证,她比田田出去的还早,田田是公派,她却完全是自费。他们是爱她的,象
爱百百一样加倍爱她,虽然她不再听话,性格乖戾,敏感多疑,喜欢挑剔,整个儿
一个问题少女。
“妈妈,我十八岁以前没有男朋友吗?”她故做调皮的问。
“没有。”妈妈回避了她投过来的审视眼光。
“是因为我太丑的缘故吗?”
“当然不是啊,全中国有几个女人出过写真集啊,其中就有我们百合一个。”
“那么是因为什么?性格太讨厌,现在我也不招人喜欢的。”她说着自己先笑
了,每到一处她是没有不与人吵架斗嘴的,每吵必要占上风,人人因此见她都让三
分,让的意思不就是讨厌吗?
“那时的你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妈妈,真是的,非要说出真话吗?”她心下实际是爱听的。
“你是那种晚熟的女孩子,不谙情事的,谁料想一到十八岁就开始疯魔样的交
男朋友。”
她病好以后他们有意识的介绍大学生给她认识,都是蛮优秀,经过他们的严格
挑选的,她起先也是觉得新鲜,与他们疯打疯闹,耳鬓厮磨的,然后就毫无原由的
换掉,反惹得男孩子们伤心难过,坐在客厅里哭,那时她就开始夜不归宿,乐不思
蜀了。
直到她交到毕业,把他领到家里来,他们一看到他就吓到了,眼睛鼻子嘴,与
那个坏小纪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年纪小了一点,个子矮了一点罢了。
那是第一次他们认识到过去的一切并未完全结束,相片剪了,她的名字换了,
连家都搬到北京来了,他们以为那个恶梦再也不存在了,然后他们看到了毕业,把
他当成不祥之兆。他们极力反对她和他在一起。“爸爸不是也比妈妈小三岁吗?”
他们再也找不出堂而皇之的理由。
就好象她为什么会喜欢毕业,除了他象小纪之外,还会有别的理由吗?可这个
他们不能与她说,就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吧。
“妈妈,毕业有个哥哥叫纪念的,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她果断的答。
“我也不认识,可是奇怪得很,他一见我就叫我百百,还说和我是高中时很要
好的朋友。难道我也得了象电影里说的那种失忆症了吗?”她看着妈妈,心下忐忑
着,等着她回答。
“你十几岁的时候遭遇过一场车祸倒是真的,从那时起脑子就不是很清楚,所
以才没考学,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但你的同学那么多,我怎么可能记得住呢?”
这次谈话就这样过去了。百合没有再往下问,看来从妈妈这里她是找不到谜底
的,她是多么希望妈妈能说出一些他和她的往事啊,哪怕只是说:“纪念啊,是个
好孩子啊,你们原来是很好的朋友。”哪怕是这样,她都会把它做为当年他爱过她
的凭证,这样她就可以正视她和他的爱情,不是吗?这样想着,她才心冷的发现,
现在,她连爱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周末的晚上她住在作家的公寓里,他和她温存了一会儿,就去浴室里洗澡去了,
她一个人歪躺在床上,抽着烟,最近她又开始抽烟了,烟和酒在她是完全不一样的
两种东西。一个为了清醒,一个为了麻痹。她想让自己尽量清醒一点,做爱就是做
爱,与爱情没有关系,她再不想爱上什么人了,她开始喜欢简单的东西,吃到嘴里
就化了,一觉醒来就忘了。
手机响,他的电话。
她坐直了上身,接听,竟有些急不可待了。
“好久没联系了,还好吧?”她真的很惦记他,想他。
“还好,这么晚打扰你只是想问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她听到,不知道怎样回答。手里哆嗦着又点起一支烟,大口大口的吸着,这样
才可以重新镇定的回答:“工作上的?”
“对,记得吗?在海上照的那些照片,我选了一张想参加影展的,不知道可不
可以呢?”
“哪一张呢?我已经不记得了。”她故意这样说。
“我扫一张放到你的电子邮箱里了,你现在可以看一下吗?”
作家光着上身从雾气沼沼的浴室里出来,问她:“谁啊?”
“能用一下你的电脑吗?”她指了指他床头上的笔记本。
邮箱打开了,果然有一封才发过来的邮件。她打开,就是当时她最满意的那张,
她和他不管有多大的分歧,在工作上还是心有灵犀的。
“看到了吗?”他在电话里问。
“为什么叫淹没呢?”她看到了它的名字,怪怪的,象要死人样的不吉利。
“要不然叫逃跑吗?”他反唇相讥。
“这是你的作品,除了肖像权,其他的都与我无关。”她已经清醒了,不再沉
醉着。
“也是你的,我们两个人的。”他的声音微弱,语气却很坚决。
“你的意思是说若得奖的话奖金也有我的一半吗?”她和他都说惯了这种应酬
性的情话,在这方面她绝不逊于他。
那边好半天只有喘息的声音,他一定是气坏了。
她洋洋得意着。“怎么,舍不得吗?”她开着半真半假的玩笑。
“百百,你回来吧,回来陪陪我,好吗?”他的声音微颤,不胜其力的样子。
他又在诱惑她,用他的软弱来诱惑她,就象那个午夜,洒满金黄色纸屑的午夜,他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孤独,落寞。
“倒是一直想看看大连的秋天是个什么样子的,只是有点忙。”
他为什么不过来呢?他那里有家,有工作,有老婆,还有一个拉美风格的情人,
他分身乏术,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自己真的太不善解人意了。
“忙到电话也不能接吗?”
“你不是也忙到连电话也顾不上打吗?”
“百百,等事情处理完我会去找你,等我,好吗?等我……。”
“纪念,我们分手吧。”她终于说出来了,他和她是时间问题吗?他和她从来
不存在时间问题。从这个层面讲思妇也是幸福的,至少她可以确定她爱他,他也爱
着她,他们彼此相爱着。
而他们又是什么呢?至今她也不确定他是否爱她,她每逢想到这个问题,就越
发的轻贱自己,这是什么呢?这是什么?早该结束的一盘烂棋,不是吗?
她挂断,关上电脑,重新调整好情绪,然后回头,又笑意盈盈了。
“是那个一辈子的朋友吧?”作家问,他竟什么都听出来了。
下午,蝉在外面吵着,象股票交易所在开盘。
百合倚在书房的窗边,把空调打得低低的,“小心,要感冒的。”田田在打着
文件。
“哥哥,你为什么说他是骗子呢?”
“谁啊?”他抬起头,明知故问。
“纪念。”
“考大学时他叫嚷着要读鲁美,结果却只报了个轻工学院,吹牛大王,不是吗?”
这样的例子他能举出很多,但有的能说,有的永远不能在百合面前说出来。
“那个叫莉儿的,她还好吗?”他低下头,一副很忙的样子,蜻蜒点水的问。
“她也问到你来着。你们是同斑同学,对吧。”上次于莉走时顺便问了一句的
:“你哥哥,他现在还好吧?”
“她还象过去那样漂亮吗?”她原谅他了吗?那一袭象貂皮样柔亮光滑的长发,
记忆如水般清澈见底。
“哥哥不会暗恋过她吧?”她开着玩笑,暗恋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十年
后的记忆还可以那样美好。
“对,暗恋过,只是错过了。”那种时候他是不可能选择她的,但不选择并不
等于不爱,那也是他的初恋,不是吗?
“假如时光再来一次,你会向她表白吗?”
“只是怀旧而已,那种感觉早就模糊了。”即便现在让他选择,他就会选择她
吗?时过境迁,那时候只因为是少年。
“不想再回去看看吗?故乡,母校,老同学……”听起来都那样的伤感,她若
是有记忆该有多好,就不会象现在了无牵挂,孤孤单单。
“那是老了之后的事情,成功的人不需要回忆。”他是在对自己说,每一次他
陷入到这种伤感里面他都这样对自己说,然后他便又开始忘记。
她是没有回忆的,但她的确需要回忆,只有挽回那遗失了的记忆,她才可能确
定他和她自己。
门铃响,她从窗口望过去。
纪念在门外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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