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屋时代

    我的父母结婚之前住在老西门，从上海开埠至今，老西门一直都算是上海中心
城区。我出生的时候，他们迁居到浦东，就是现在的陆家嘴地区，一住就是二十年。
金茂大厦开工时，老房子拆了，又搬往浦东金桥，这是我记忆中的一片菜花黄的地
方。在老房子最后一车搬空的时候，我站在空荡的屋子里，一个人不停地寻找着什
么，一枚硬币、一颗玻璃弹子，我都懵懵懂懂地捡起来，然后又兴味萧索地扔掉。
父母来催我快走，我说等等我好像有什么东西留这里了，当然我什么也没找到，这
是一间空屋子。踏出屋子那一刹那，莫明其妙地，我的眼泪快要下来了。
    我感觉自己就是这么被一点一点地挤出了上海。一年后，我带着几袋子书和衣
服回到了中心城区，开始了租屋生涯。
    父亲不放心，常来，这时我还捂着被子呼呼大睡，有时将醒未醒之间，听到一
阵悉悉嗦嗦的声音，就知道准是他。睡饱醒来，租屋里干净整齐，刚洗完的衣服还
湿淋淋地挂在阳台上。父亲早已走了。母亲有时也来，唯一的区别是：母亲走时会
在我的床头柜上留一张潦草的字条，一二三四的叮嘱。
    后来我找了钟点工，打理家务，父母就不来了。有一次姐突然打来电话，说你
去看看老爸吧，我问怎么了，姐说现在一直见不到你，老爸哭了。父亲很沉默，心
思却细，总觉得儿子在外面做事情，来看我难免打扰。父亲年轻时英俊挺拔，善良
耿直，现在年近七旬，头发都掉得差不多了。
    现在是租屋时代，我每年都要换两个地方，换来换去，父母早已不知道我现在
的确切地址。留过一个手机号码，可是我的手机老掉，现在手上的已经是第四部了。
如果我不去看望他们，如果我不打个电话证明我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自己的儿
子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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