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眼神

                                 （一）

    美丽眼神和锐利眼神。
    传说中，这是两种致命的眼神。面对这样的眼神，江湖上，有谁能够轻易抗拒？

    两种眼神，其实是两个眼神。两个用眼如神的人。

    美丽眼神，是一个女人。她的眼神，迷离而又柔情似水，美得摄人心魄。谁若
接触到这样的眼神，全身的杀气会陡然间消弥于无形。无论失败或者死亡，仿佛都
已变成一种对美的殉葬。
    锐利眼神，是一个男人。他的眼神，足以洞穿你所有的心事，洞穿你灵魂深处
的每一次波动。再冷静的伪装，都无法逃过锐利眼神。甚至你还没有出手，他已经
看到了你将发未发的招数，令你刹那间心如枯木，唯有颓然掷剑。

    江湖中人，一个接着一个败给了美丽眼神。许多人不惜一败，只为了见到美丽
眼神。
    没有人败给锐利眼神，因为根本就没有人见到过锐利眼神。

                                 （二）

    我对锐利眼神不感兴趣，因为首先我也是一个男人，而且我不想面对一个能看
穿自己心事的男人，这让我有一种赤身裸体的感觉。我一向觉得：在一个男人面前
赤身裸体，是一件太过无聊的事情。
    锐利眼神的名头远远不及美丽眼神，我想这除了江湖上多是男人天下、而男人
都与我想法类似之外，更主要的，还因为美丽眼神是一个女人。
    一个让人想入非非的女人。

    于是我开始想入非非。
    在著名的妓院"躺着"里，我鲜红的衣冠，纹丝不乱，斜躺着。在两个"躺着"头
牌姑娘的伴伺下，我在想着另一个名叫"美丽眼神"的女人。"躺着"的姑娘们也是一
袭鲜红，以及同样鲜红的腮和鲜红的唇。在我的意识中，这是一种华丽而又性感的
颜色。
    我的对面，赤身裸体地躺着一个男人："躺着"的老板，也是"躺着"的最大主顾
王肯。
    面对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实在是一件太过无聊的事情。王肯之所以赤身裸体，
是因为身边还躺着两个同样赤身裸体的女人。
    当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只是一个瞎子。

    虽然已是老板，可现在，王肯只是"躺着"的客人。
    王肯就是这样的人，玩什么都能玩着玩着玩成老板。
    "你最近很无聊啊。"王肯说，"居然会对美丽眼神发生兴趣。"
    "我是比较无聊。"我承认，"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一俗艳女子而已。"王肯哈哈大笑，"你身边两个的任何一个绝对都赶得上她了。
"
    我大笑："说到俗艳，我相信她们是可以赶上。"
    王肯叹息："江湖上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见过她了。除了你。"
    我也叹息："所以现在的江湖已经是她的江湖了，因为见到她的人都败了。"
    我突然微笑："江湖上所有的男人都能见到她，除了一个瞎子。"
    王肯摇头："你不用眼睛看，却可以用心看。而且你比谁都看得准、看得狠。"

    我奇怪："你也够准够狠，可你不也输了。"
    王肯含笑："我俗。我喜欢俗艳女子。要不然我怎么会当这儿的老板？"
    王肯很务实。在他眼中，一个懂得含笑倾听的女人就是一个好女人。而这点，
"躺着"里所有的姑娘都被他调教得很好。
    而我不同，虽然对于女人，我一次次失望，可我总停止不了做梦。我怕失去这
样的梦，怕像王肯一样：参破一切然后百无聊赖，让自己的灵魂归于死寂。
    我沉思："她不想见我，我也只有徒唤奈何。"
    王肯："你是知道原因的。"
    我确实知道原因，这是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王肯知道。

                                 （三）

    江湖上除了我都见到了她的美丽眼神。这太荒诞了。
    我打算寻找美丽眼神。

    我找了整整十年。十年里，我遍访了江湖上的各色人等。
    愚蠢的十年，荒诞的十年，荷剑独行的十年，一次又一次燃起希望，一次又一
次地幻灭的十年。
    几乎所有见过她的人，对我描述的美丽眼神都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
一个美丽眼神。我仔细地听着，想象着他们语气中透露出来的那种向往的神色，心
中是一片茫然。
    对我，美丽眼神仿佛一道炫目璀璨的长虹，孤悬在失真的半空。我可以感知她
的存在，在遥远的天的尽头，感知她在那里闪耀着无法熄灭的至真至美的光，而我，
却似乎永远也无法走到她的跟前。
    是所有人的幻视幻听？还是我盲目的眼睛无从看见？
    我已经找得太久太累。
    最后，当我心力交瘁地回到"躺着"，已经鬓染微霜。
    我衣衫破敝，倚着"躺着"的门廊，心底充满了至深的厌倦。我突然想哭。

                                 （四）

    王肯还是老样子，赤身裸体地在"躺着"躺着，拥着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必定一无所获，只是默默看了我许久："你回来了。"
    我也躺着，身上着了鲜红的衣衫："我回来了。"
    王肯突然一改懒懒的口气，变得很认真："你还找吗？"
    我沉思："还找。"
    王肯："你知道你是永远也找不到的吗？"
    我抬头，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肯。
    王肯似乎很累："因为你就是锐利眼神。"

    我就是锐利眼神。
    没有人知道锐利眼神只是一个瞎子。
    也许因为眼瞎，所以才能比任何人都看得彻底、看得清晰。
    因为在我的面前，没有表象，只有内心。
    这个秘密，只有王肯知道。
    我突然间似乎明白了。我看着王肯，许久不说一句话。
    我的剑挂在床头，离我仅一臂之遥。紧贴着墙壁的剑镝，在剑匣内突然开始轻
轻跳动。

    王肯："美丽眼神不是一个人。"
    我"哦"了一声。
    王肯接着道："'躺着'的所有姑娘，都是美丽眼神。她们收服的江湖人士，现在
都为我所用。"
    我答："所以你才是真正的大老板，整个江湖的老板。"
    王肯笑："没办法，我这个人，玩什么都能玩着玩着玩成老板。"
    我还稍有不解："整个江湖，这么轻易就被你的姑娘们收服了？"
    "那些江湖老粗，有的只是刀头舔血的疲惫，他们见识过什么美丽眼神？我只需
先放出风去，在江湖上广布美丽眼神的美丽传说，再把这些姑娘们稍加训练，就成
了。"
    王肯有些遗憾："你不仅仅是一个瞎子，你还是锐利眼神，所以这些把戏，只对
你没有用。你是我朋友，我本当对你明说，只是当初，我的计划还实行不久，我不
能有任何的闪失。"
    王肯顿了一顿："许多外表的东西根本对你不起作用。因为你是一个瞎子，你根
本就看不见。最要命的，还因为你是锐利眼神。对别人内心深处一丝一毫的破绽都
一览无遗，所以你才会找了十年也没有找到美丽眼神。你已经习惯于挑剔、习惯于
直指内心。"
    王肯笑："我的这些姑娘们，哪儿过得了你这关？"
    "如果你不是锐利眼神，"王肯诚恳地看着我，"那么，就算没有我的这个计划，
你也一样能找到美丽眼神。"
    王肯话很多："许多东西只可远观，远观才美，特别是对女人，而你却洞悉得太
多太多了。所以，锐利眼神永远也找不到美丽眼神。"

    我忽然觉得很晕，没等王肯把话说完，我转了个身，背对着王肯，响起了极轻
的鼾声。似乎是睡着了。
    见我睡了，王肯不再说话，屏息静气地坐着。我可以感觉到王肯的目光久久地
停留在我的背后。他在犹豫着什么？
    最后，王肯终于站起，悉悉索索地穿衣，然后慢慢走近我，侧耳听了一下，发
现我是睡了。便静静地退出门口，把门轻轻地掩上。
    门外，我听见一个姑娘极轻的声音："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杀了他？"
    "他现在心如枯木，和一个死人也差不多了。我为什么还要杀他？"王肯放低了
声音，像是在自语，"更何况他是我的朋友。"
    我翻了个身，想着王肯的这句话，突然发现自己的嗓眼有点堵。

（五）

    江湖上，再也没有锐利眼神了。

    我目光空洞，在很多地方，甚至在"躺着"，我发现了许许多多的美丽眼神，迷
离而又柔情似水。
    我还发现了阳光，温暖的阳光穿透了我的眼眶，斜斜地射在了我的心灵深处，
伴随着阵阵独特的香味，那种属于阳光的香味。
    我的身边是鲜花，有许多我甚至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不过我可以听到它们的声
音，在风中跳动的声音，以及喷薄着香气时所发出的，那种美妙的呻吟。
    我想：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世上竟有这样的阳光、这样的花香、这样的眼神呢？
现在，我身上的杀气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弥于无形。
    在这些阳光、花香以及美丽眼神的下面，死亡，仿佛都已变成了一种对美的殉
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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