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爱情

    我赶到医院采访时，只看到他们留在死亡证明里的两张照片，两个人长得都像
孩子似的：是我喜欢的那种娃娃脸，不过有些迂样。他们的父母也在，眼睛红肿；
边上的一些医护人员正交头接耳，我注意到他们正小声议论着这两个孩子。

    她像是睡着了，孩子般地蜷紧了整个身体。
    迷乱的夜，失眠的夜。
    一道寂静的电闪，砍在她苍白而又脆弱的脸上。

    他紧紧地抱紧了她，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出租车在纷披的暴雨中狂奔。

    他把急救的药一粒粒地倒在手上，小心翼翼。
    她睁开了眼睛，喃喃自语："我不想死在医院，那地方太白，白得让我害怕。"

    他看着她，笑着："别乱想，没死这回事。"
    "不，我不想在孤独中死去。"她的手死死地拽着他的手，在他的手上留下两道
深深地凹印。
    雨水浇淋在车窗上，又被车窗四处弹开，溅落到路边。
    电闪遥远而又寂静，不停地在前方的天空中疾驶而过。
    司机拧开了音乐，雨中的音乐，世界突然变得少有的空虚和苍茫。
    他默默地看着手中的药片，红色药片，若有所思。
    一年前，他得知了她的病况。那时他也是这样若有所思，在医院的长廊里，他
一直坐到天色向晚。
    他和她几乎没法分开，仿佛担心一旦分手便成永诀。他的朝思暮想，是和她在
一起，陪着她。
    现在，他知道她是真的要离开他了，他搂紧了她，搂得极紧。她的眼睛闭着，
很安详，很轻地晃动。
    然后他贴着她的发稍，告诉她：你不会孤独的，因为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她抬起了脸，看见垂在他手中的空空的药瓶。
    雨水越下越大，顺着车窗的内壁流了下来。
    风声似哭，一路尖啸。

    司机提起这事一脸茫然："他们在后座上安安静静的，我在前面开车，一点没发
现他们怎么就这样死了。"我采访司机时他似乎还有些回不过劲来："这种倒楣事居
然让我给摊上了。"

    "你这样写不行。"编辑把我的稿子递还给我，"你最好在采访一下心理医生，在
稿子最后，补充这么一段：警惕青少年在恋爱中出现的心理问题。"

    在女孩子的追悼会上，我想着是不是该做些补充采访，突然外边冲进来一批人，
为首的是男孩的父母。哭泣和恶语开骂交织在一起。躁杂中我溜了出来，已是黄昏
时分，夕阳犹如火红的枫树林，在天边一路燃烧，一路远去。我想着自己，心里很
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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