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迷踪
十二月的北京。零下5度。
雪下了好几天了,我驾着切诺基,在大雪中慢慢行驶。大雪在夕阳中下得很慢,
微微地泛着驼红。
路过天安门的时候,有个女孩过来敲窗:"大哥,捎我一段行吗?"她的脸被一
条深蓝的围巾包着,只露出两只略显灰暗的眼睛。"不行,这儿不能停车。"我迅速
摇上了车窗。窗外飘进来的几朵雪片沾到我的脸上,我一冷,打了个激灵。
我把车停在西三环边上一条窄窄的胡同口,胡同口很冷清,偶尔有一两个顶雪
归家的人拐进去,转眼就消失在曲折的屋群之中。我慢慢吸着烟,把暖气开到最大,
迷迷糊糊的,后来,仿佛一下子,天就黑了。
天很黑,路灯下,积雪的反光使周围一切变得影影绰绰。我想该走了,刚启动
车,听到有人敲窗:"大哥,救我。有人追我。"我犹豫了一下,似乎听到胡同里有
踢踢踏踏的踩着积雪的脚步声。
"上车吧。"我启动了车,几个弯道过后,我相信后面的人再也追不上了。这时
我开始仔细打量身边的这个女孩。她的脸被一条深蓝的围巾包着,只露出两只略显
灰暗的眼睛。"你上哪儿?我带你一段儿。"我问她。
她静静地,没有出声。过了一段我又问:"你上哪儿?"她说:"我没地方去。"
我在北京租的是一套平行的两居室,右边一间是卧室,左边一间是我的工作间。
进门后我指着工作间:"你睡这儿吧。想一想上哪儿,明天我送你过去。"我回到卧
室,突然间就有些烦:我怎么就拦下这档子破事呢。谁知丫是做什么的,她要是不
良职业我不是栽了?这事还不能让迪子知道,否则她非吃了我不可。
刚想着,她推门就进来了,我有点不客气:"你怎么不敲门?爹妈没教育过你吗?
"
"哦。那间房没有被子,我没法睡。"她有些手足无措。见她这样,我口气就软
了:"等着,我给你找。"
我包着一大捆换洗用的被子,送到隔壁时,她已经把围巾和外套脱了。一件白
色紧身的羊绒衫,下身是简简单单的牛仔裤。实话说,她不漂亮,眼睛有些细长,
身材虽说不上胖,但过于丰满。但是她有一张我所喜欢的圆脸,圆脸上还带着孩子
气。我估摸着她也就二十二、三的样子。
"追你的是流氓吗?要不要报案?"我不想八卦,但既然跑我家来了,还是想了
解清楚。
她盯着我的电脑,有些心不在焉:"是我男朋友。"
我差点气晕:我他妈的怎么惹这档子事了。我毫不犹豫地说:"我送你回去。夫
妻间的事好解决。"说这句话时,我奇怪地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失落:吃不着羊肉恐怕
还得惹一身臊。
她奇怪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懒得再说什么了,从冰箱里取了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得,你还是睡我那
间吧,我在这儿上网。"
见我这样子,她只是噤声,把被子替我在地毯上铺好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带上
门去了隔壁。
我先点开几个文学网站,随意挑了几篇贴子,打开来看,觉得不行。又开了OI
CQ,熟人居然都不在。真无趣间,背后有悉索的声音,我一惊,回头看见她正站在
背后:"我睡不着。"她呐呐地说。我刚冒上来的火被这句话又给浇了下去,我轻声
提醒她:"我上网时,不习惯有人站在边上。"
"他有病。"她盘坐在被子上,翻看着杂志突然就冒出话来,"他是个快要死的人
了。"
我愕然,回过头来看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
"我和他处了两年多了。半年前,他被查出得了肺癌,是晚期,死活也就这两天
了。"
她放下杂志,低着头往下说,"有一阵子,他悲观得不行了,在医院里寻死觅活
的,自己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了好几瓶安眠药,被我发现了。我哭着求他别这样,
我说你要是这样我也不活了,要死死一块儿。这么一说他才安稳下来。
"上个月,他突然病好似的,吵着要回家。我带他回到我们俩一起租的房子,在
那地方我们共同生活了两年,我想在他走的时候,只有我陪着他。
"他说死太寂寞了,他害怕。我说我在你身边呢,你别怕。他说我们一起走吧。
他说亲爱的你陪我走,我不能就一个人到那边去。
"我爱他,我哭着安慰他,答应他在那天来临时,陪着他一起去。可是后来,他
渐渐地变了。
"也许死亡把他给扭曲坏了,他脾气开始暴躁,无缘无故就骂我、摔东西,后来,
后来又想尽法子折磨我……
"可怕的还不是这个,可怕的是我渐渐地发现:我开始不爱他了。没有一个女孩
可以承受那些的,我不是圣女,我也受不了呵……
"这几天,他又催我买安眠药,说要两个人一起走。我没买。我到外面转一圈,
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我不能陪着一个自己已经不爱的人一起死。
"今天,我一回家,他又开始骂我,骂我是猪,不守诺言。你看看――"她撩起
羊绒衫,雪白的腰腹处露出一道鲜红的伤口,伤口没有包扎,可以看见尚未结痂的
血丝,深而且直,"盘子砸的。他力气很大。"
"你离开他吧。"我别过脸,有些不忍。
"让他一个人死?是你会吗?"
"他应该也有父母,让他家里人照顾也行呵。"
"他是一个孤儿。"
我一时无话,心里想的却是:居然有这种事,还好没让我摊上。
"我想上网看看,网上还有他的照片。"她说。
我撇了撇嘴,我本来想说:你不爱他了,还费那么多功夫干吗?话到嘴边又咽
了回去。我最后决定:这样悲惨的故事该怎么演就怎么演,我掺和什么,能躲多远
就躲多远。
"你上网吧,上完了就睡这儿。我去隔壁睡。"
"墙上挂的照片是你女朋友吧,真漂亮。"她似乎没话找话,但看得出有些羡慕。
"唔,迪子,她在上海。"
说话间手机响了,是迪子。我示意她别作声,抱着手机到隔壁房间里和迪子说
话。迪子电话基本上是每天这个时间打来,聊她一天在干什么吃什么玩什么,最后
总要问上一句:"听说北京女孩都很放肆,老鼠掉米缸里了吧?有没有不老实?"我
嘴里说着:"公司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那闲功夫。"迪子不依不饶:"公司不忙,你
就有功夫胡来了吧?"我心里烦她罗嗦,嘴上却说:"哪敢哪敢。不早了你睡吧。"
挂机后我想了想,感觉哪里不对,拿起手机查了查来电显示,找到迪子那号码
拨了回去,嘟了一下后传来一女声:"这儿是王府饭店。请问您接哪儿?"我想坏了,
迪子到北京了,估计是出公差,住在王府。我记得她以前有好几次,借着公差,半
夜上门搞突击检查。
不行,我得让她回去。我这么想着,转回了工作间。她正全神贯注地上网,一
见这架式就知道一定是个老网虫。
"他在网上。"她一边敲字一边说,"他要我回去。"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那你回去?"
"是的。他说他找来安眠药了,他刚吃了一整瓶。"
"现在他上哪儿搞安眠药去?他会不会在骗你?"
她转过脸,苦笑了一下:"他会的。"
"知道他在骗你你还要回去?"
她下了OICQ,呆呆地坐着,眼神木然。
我知道她在犹豫,这时候我的意见也许是决定性。
从内心来讲,我不愿看着她回去,一想到她身上那条被盘子砸出来的伤口,我
心里就隐隐作痛。可迪子要来了,我知道迪子的性格,万一看到她在这儿,迪子是
绝不会给我解释的机会的。
"你走吧。你不回去,万一他出事,你会内疚一辈子的。"我找了个很堂皇的理
由,这句话不仅说服了她,差点把我自己也给说服了。我心里暗骂:我他妈的真不
是个东西。
她穿上外套,裹好围巾,动作有点恍惚。我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递给她:"估
计你没带钱,这个你拿着打的,我就不送你了。"我思忖一下,又提醒一句,"如果
他再欺负你,你去住店。"
她说:"好的。"接过钱,突然亲了我一下,然后没来由地加了一句:"真是忌妒
你。"
她声音脆脆的,还是童音。近了才看清楚,她脸上隐隐约约地挂着泪痕,也许
是刚才上网说话时留下的。我看着她,脸上笑:"一切都会好的,你还这么小。"胸
口却像挂着铅块,重重的,有点堵。
我说:"我送你。"忙着穿上外套,好歹把自己掩饰住了,我怕自己心一软会留
她下来。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我在雪中叫了车,替她打开车门后她并不上车,把车门关了抱着我哭。我呆呆
的,还不过劲来。她哭完了擦擦眼泪,说:"我没事了。把今天的事儿忘了吧。"然
后开门上车。车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在车上还是哭,擦眼泪,似乎这眼泪怎么擦也
擦不完。
我还记得西三环的那个胡同。下意识的,我第二天开车上班时绕了些道,经过
那个胡同口时我把车速放慢下来了:那儿聚着不少人。
我停了车,在人堆边上听:"那小子太不是东西了。自己寻死也就罢了,把女朋
友也砍了。"我只听到这句,就已眼前发黑。
十二月的北京。零下5度。
雪下了好几天了,我驾着切诺基,在大雪中慢慢行驶。大雪在夕阳中下得很慢,
微微地泛着驼红。
路过天安门的时候,有个女孩过来敲窗:"大哥,捎我一段行吗?"她的脸被一
条深蓝的围巾包着,只露出两只略显灰暗的眼睛。"不行,这儿不能停车。"我迅速
摇上了车窗。窗外飘进来的几朵雪片沾到我的脸上,我一冷,打了个激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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