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时不我待
晚上三人也顾不上练武,仍嘀咕着昊天殿的事,这方法越想越好,因为风琥
军团已将可能逃离的路线全部封死,除非兵行险着,以他们意料之外的非常之法
或能收到成效,但这方法目前只是脑中的计划,能否付诸实际,一时还没半点头
绪。
他们商量了大半夜,决定暂时不告诉老赵,免受嘲讽。
未来的几天内,无论是上工还是睡觉,三人脑中始终盘桓着昊天殿的影子,
有时竟站在工地上望着昊天殿的巨大轮廓发呆,因此没少挨皮鞭。除此之外,修
习武经的任务也继续秘密进行,无奈的是,经过“七虚分经”初期翻天覆地的变
化之外,难有突破,那条叫“隐龙”的怪东西依旧在体内没头没脑的乱跑,他们
试了多种方法,也不能控制住它。
气龙出没无常,惟一可以确定的是,在“沉渎”时,它肯定会出现,而且势
头之强劲,有如排山倒海,一股澎湃汹涌的怪异力道沿足底下行,一直冲入虚海
之中,仿佛又潜回到了它最初萌生的生命之洋,然后才会安静几个时辰。
尽管时间不长,已经够难受了,气龙下行时,在体内有如实质,将腿肚、小
腹依次撑出一个凸球,向上滚动,而且气龙会顺带迸发一种下压的力量,整个身
体仿佛承受了千钧重担一般,压的人骨都都要断了,头下脚上本就够很难支撑,
还要跟这股奇力对抗,直累的三人暗自骂娘。
经过“七虚分经”之后,虚海被依某种玄之又玄的规律分为七个不同的“域”,
《河月武经》名之为:真、据、冲、绛、盘、空、帝。浩如百川的灵识之流无论
循何种路径周流,最后都会汇于七域之内,域,仿佛是无所不容的大湖泊,能将
外周的意识流导入其中,惊流跳湍,游龙归渊,至于这七个域究竟有何不同,他
们尚无法领会,只是能感觉到脑中漩涡似的灵识聚集区。
七域沟流相通,合为虚海,祖水珠想必就在虚海之内了,是否就是这条气龙
呢?看情形不像,因为如找到祖水珠,决不会是这种手忙脚乱的水平,“灵念化
气,祖水定海,一珠得觅,天开异境”,那该是什么样的境界,没法想。
这天杨玄极的工作内容产生变化,不再是一车一车拉土石,而是改拉一种叫
“素霞烧”的新奇东西。素霞烧看起来像是大号石板,外形六边,整体呈白雪似
的色泽,但浑白之中,又暗蕴无数晚霞似的丝缕色痕,看上去有种梦幻似的不真
实感,皇帝老儿真会享福,不知上哪儿弄来这么稀罕的怪家伙,很薄,但很大,
有二十公尺方圆,平常的木斗车没法装下它,只好用板车拉。�
几十块素霞烧叠为一体,平放在板车上,前面是一群哼哼哧哧的奴隶。他们
依旧是赤胸裸背,除了大裤衩,别无寸丝,但杨玄极是再也不敢脱裤衩了。
红的日头炽烧着大地,脚下仿佛是架在火上的铁锅,烧的人肌肤都要冒烟。
杨玄极咧着嘴强撑,抬头望一眼太阳,暗想此刻那隐龙怎么不出来呢?老子的脚
底板已快被烤焦了。工地之上,数十量板车忙忙碌碌地运送素霞烧,伴之千余奴
隶的号子声,场面颇为壮观。
白玉照例在昊天殿内干精细活,不过将这些庞大的素霞烧往墙上贴,也够他
受的,骆安不知走了什么好运,也被分派到几座偏殿中抹墙去了,三兄弟中,在
太阳下晒的眼睛发红的,只有杨玄极。
拉着指粗的麻绳一步一步向前捱,眼前终于出现了昊天殿高峻雄浑的影子,
他耸立在被烈日照成炽白色的大地之上,真有种君临天下,俯视众生的味道。杨
玄极咽了口吐沫,暗道他娘的狗皇帝,哪天栽在本少爷手里,我让你用嘴叼着素
霞烧往前爬!
脑中突然间灵光一闪,也许是昊天殿那通天拔地的气势与蝼蚁般的奴隶们对
比太强烈了吧,视觉上的冲击竟让他也产生一种奇妙的念头:如果不往下跳,改
为往下飞呢?将“素霞烧”当纸翼,像纸鸢似的往下飞?借助风势,冲他个十里
八里或许不成问题。“
而且目前正值夏季,从母方海刮来的西南风掠过整个红瑗大陆,会持续几个
月的时间,向东北方向方飘,正好可以飞到客拉山系之内。
心中一乐,差点蹦起来,一鼓劲,从麻绳上传来的力道仿佛也不那么沉了,
变得生猛无比,大步大步向前走。
入夜,立即将这一想法告诉骆安白玉他们。
白玉一双俊美如女子的眸中,闪过兴奋的神采,旋即又皱眉道:“听起来有
些道理,不过也没法保证安全,那东西,在大风里真能承受我们的体重?”
这是关键性的问题了,否则还是摔成肉泥。
“应该能,就算最巨型的纸鸢也没素霞烧那么大的面积,张起风来,其浮力
之强,吊起个把人肯定不成问题。”骆安答道。
白玉遇事犹豫,没十成把握不行动,这性情也改不了,二人在黑暗中对视一
笑,均觉无耐,也许贵族出身的人都是这个性,把生命看得极重,能安则安,不
是刀架在颈上,决不肯冒险,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杨玄极苦笑道:“我们是奴隶哇,兄弟们,哪有工夫去试验素霞烧究竟能吊
起多重的东西,我同意阿安的意见,小时候看人家放蜈蚣风筝,那东西一节一节
的,就算是竹片扎成的骨架,少说也有个百十斤,跟我们差不多吧。何况素霞烧
比蜈蚣风筝的纸翼大多了,更能吃风。到时候我们飘啊飘的,嘿,想一想都觉得
过瘾……”
骆安突然打断道:“你一说我倒担心起来了,在风里飘的是挺高,怎么下来
呢?风筝可以收线,咱三个可是彻底将命悬在空中。到时一到天上,恐怕身不由
己,下不来,除非风停之后,直接摔下来,嘿,那……可比从昊天殿上摔下来更
惨。”
这话说完,三人大眼瞪小眼,杨玄极不住拍脑壶,早先怎么没想这问题,看
来兴奋过头会影响人的思绪能力,默不出声,闷闷的坐在那里。他们再没心情说
笑了,好不容易找着一线生机,眼看就要破灭,想起漫长的奴隶生涯,真是令人
绝望。
屋中气氛沉寂,骆安的心在一点一点的变冷,因为方才杨玄极一说,他也觉
得这恐怕是惟一能逃出生天的方法,现在这计划却面临着致命的缺陷,忍不住倒
抽冷气。
白玉细细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否可以用我们体内的气龙去控制素霞烧?在
风力未减之时就让它缓缓落下来?”
二人稍稍一愣,猛地将白玉抱住,若不是怕吵醒其他人,早就笑成一团了。
白玉被他们忽然的亲密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以为自己哪点想漏了,皱眉道:
“是有些冒险,毕竟,我们还无法控制体内的气龙,哪能用它去架驭素霞烧。”
杨玄极笑的眼泪都流出来的,拍着白玉肩膀道:“好小子,原来你也有这么
够胆的时候,用气龙架驭素霞烧,嘿……哈……”
骆安收住笑,正色道:“小玉,你这方法也许就真能救大伙一命。我们目前
业已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了,那气龙既然藏在咱体内,关键时刻,总会舍命救主,
但愿如此吧,老天保佑。”
一想通下落的方法,这计划的可行性剧增,三人开始琢磨整个计划的细节。
骆安侧头想了一会儿,发言道:“是每人一块素霞烧,还是三人共用一块?”
他既然这么问,估计是已算定了,二人不答话,齐看着他。
“不如三人共用一块吧,那素霞烧足够大,无论一人还是三人,都能拽起来,
我们三人分站一角,可以协同发力,而且也比较保险,如果一人的气龙万一出不
来,另二人能帮忙控制素霞烧。”
“嗯,还有一个好处,三人分角而站,在下面发立时,可以将素霞烧旋转,
那样在空中飞行时,或许会更稳定些。”白玉道。
杨玄极轻轻一拍掌,笑道:“那就这样定了,我们三人生是人兄弟,死是鬼
兄弟,不管在地上还是在天上,永远都要在一起。”
话说完,三人心头都有点怪怪的感觉,也许这计划呼之欲出,反另人产生了
莫可名状的惆怅感?就要离开这片他们曾经患难于共的土地了,这里肯定不会是
什么愉快的回忆,但三人洒泪洒汗相依为命的经历,也许此生此世都会铭刻心头。
那么就等大风了?
次日,杨玄极又详细观察了从昊天殿到他们所住木棚的距离,脑中不停估算
着三人奔跑的路线以及风琥士兵夜间巡逻的路线,思考最佳的逃亡时机。白玉则
利用工作之便,用钻刀在一块素霞烧上割出四个小洞,对称的三个角上各有一个,
中间留有一个,然后小心将其摆放在一堆素霞烧之间,记住大概位置。当然,一
切都是在风琥兵的临视下秘密进行。
晚上杨玄极不让老赵睡,说有要事相商。
黑暗中,三人都满怀心事地望着老赵。
老赵不愧是人精,呵呵一笑,轻道:“功夫莫非练成了?”
杨玄极摇摇头,低声道:“没有,不过我们已想出了一个逃离此地的方法。”
然后将他们的计划和盘托出。
听罢,老赵半天没吱声,终于微笑道:“还不错,也许只有用这种方法了,
那就逃吧,我会去送你们。”
“不,我们想带你一起走。”白玉道,“你不是说‘人活百年,似鬼如仙’
吗,我们逃出去后,肯定要面对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到时还要借助你的本事。”
他说的婉转,却骗不过老赵,他身子微微后仰,也许以前在木椅上躺惯了,
虽然背后是空气,仍保持着半躺的姿式,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是何种表情,但老
赵的语调有些郑重:“少蒙我了,你们是觉得丢下我一个老家伙,于心不安吧?
那实在大可不必,我赵某虽碌碌半生,但好歹也曾是一方谋臣,山珍海味,绝色
佳人,什么没尝试过,这辈子……就算是后半生沦为奴隶,也算没白活。你们不
同啊,正当盛年,一生的道路才刚刚开始,能逃就逃,就算逃不掉也经在这里当
畜牲强。放心,老赵肚中的艳情小段子再讲他娘个十年八年也用不完,那些远陀
国的贼兵们还舍不得要我这条命。嘿,眼下世道混乱,也许我老赵在这里头比你
们在外头过的还自在呢。”
平时听到老赵这种花腔,三人也许就笑了,但今天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骆
安道:“赵叔,还是一起走吧。”吞吞吐吐的,也不知该说什么。
杨玄极也正容道:“上策不忍吾宁取其中,老赵,你明知道我们不会丢下你
的,就别再坚持了,也许今夜,也许明晚,总时,哪晚有大风,我们哪晚就行动。”
白玉也想劝几句,还没说话,老赵的声音忽然一紧,缓缓道:“无论如何,
加上我这个老骨头,你们逃亡的难度会增加几倍吧?”
这时候,再骗人就显得太做作了,三人对视一眼,只能点头。
老赵继续道:“大丈夫做事不拘小节,若在战场上,有时为了全局性的胜利,
身边的战友该舍也就舍了,何必为了我的事在这儿斤斤计较呢?外面邵国的遗民
虽然不少,但我大邵千百年传承不息的精神和气脉都已经被禁铟了,那些将相王
侯的治国之道,那些圣贤大家的论世之言,随着岁月的流逝,都将被埋在尘土之
下,大邵国的精神,也许就着落在你们三个小子的身上了,毕竟,都是邵国书院
里的学生,就算仅学得皮毛,那皮毛也来自于邵国拥有千百年辉煌历史的精神之
源,唉,懂我的意思了吧?老赵从不爱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话,今晚罗嗦了一大堆,
三个臭小子到底懂不懂?”
杨玄极喉头发庠,什么东西怪堵的慌,在书院时,他对邵国的当权者可没什
么感情,但在这连生命都失去尊严的地方,仅仅“邵国”二字,已巨锤似地敲击
着他的心。
白玉在这时竟出奇的坚强,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道:“光复故土,不
昧此志,赵叔,我记住了。”
骆安没说什么,几个人在黑暗中坐了足有半个时辰,老赵睡后,杨玄极他们
又坐到快天亮,心中各有所思。
又过了几天,傍晚,老赵收工时怔怔望着西面的彩霞,回来向三人淡淡道:
“今晚准备行动吧,会有一场暴风雨,在大雨来临之前,至少有三个时辰的大风,
先睡一会儿,养足精神,到时我叫醒你们,再顺便到昊天殿上为你们送行。”
真就要走了?三人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躺下去,身边的老赵,一直呆呆望着
屋顶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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