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世已改
素霞烧飞离昊天殿边缘的一刹那,由核心部位向外激射出波浪似外甩的力量,
三个人吊在空中的身体骤然间被抛飞似的,吓得同时怪叫,闭上睛睛,幸亏指尖
抓地够紧,否则,就那么一下,就要飞进虚空里去。
体内五脏如被掏空,全身空荡荡的,发不出半点力气,杨玄极感觉头晕目眩,
身形在剧烈转动中,平时的感观全都失去作用,这会儿恐怕连自已的鼻子都不知
道在哪,没时间去观察伙伴的表情,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转眼间,素霞烧已飞出二丈多远,旋转的速度稍稍减慢,开始呈下降趋势。
杨玄极睁开眼,虽然在旋转中看不清同伴的表情,但知道他们都没事,心里踏实
多了。
黑沉沉的夜空,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素霞烧仿佛是飘泊在海洋中的一片梗
叶,在阴暗的云霭中飞行。相对于下方的山河大地,它飞行的速度够快,就这么
一会儿,已将奴隶工地抛在身后,从高空下望,起伏的大地化成一片阴影,向身
后不停移动,那片土地,是一个曾经的噩梦,今夜,他们终于走了。
空中风势凛冽,呼啸着从耳畔掠过,素霞烧宽阔的张风面积让它落的很慢,
又旋转了一会儿,渐渐停了下来,完全是藉着风力在向下方滑翔。
杨玄极的手臂已经有点发麻,叫道:“你们没事吧?”白玉的眼睛还是紧紧
闭着,眉头拧成一团,点点头,不开口,骆安体格健壮,看起来比杨玄极状态要
好,他报以一笑,大声道:“小心,就要下落了,希望你昨晚算那一卦没算错。”
杨玄极还有心情作个鬼脸。
没多久,客拉山脉连绵起伏的轮廓已经位于下方,素霞烧终于将他们带至此
处,又飘了一阵,完成使命似的开始下坠。这是最危险的时候,随着高度的不断
降底,风力会变弱,而素霞烧本身的势头也会让它起坠越快。
脚下忽然成了虚的,产生一种跳崖似的怪异感,莫说气龙,连上托的力量也
发不出来,杨玄极惊得一头冷汗,这和感觉太可怕了,自己对素霞烧的下落根本
起不到作用,这真出人意料,按当初的设想,就算气龙出不来,硬托着也能撑上
一会,谁知全不是那回事。骆安也是一脸惊恐,面对这人力难以抗衡的因素,自
然产生恐惧感。
素霞烧越坠越快,到了最后,石头似的直往下冲下去。惊恐中,忽听白玉挣
扎着道:“不要想那么……多……气龙……到底是灵识流……组成的。”杨玄极
一听有理,浑身放松,任凭自然力摆布自己,仿佛身体是别人的。所有思绪都收
束在虚海之内,那是种静极至虚的状态,意识虽然仍在,但如同水中之月,外相
波动,其实内部是一片虚空。
最后的几丈距离,潜龙终于毫无征兆的由洞阳经破海而出,形成一股烘热的
气流,沿手臂骤然爆发。这东西一出现,三人的体内忽然涨满气似地,有点往上
飘,而且力道还颇为强劲,与素霞烧下坠之势相抗。在种种力量的交击下,三个
人的身体剧烈颤动,拼命稳住身体,用手臂将气龙均匀向素霞烧传送,挣扎了片
刻,终于让素霞烧恢复在空中飘浮的状态,速度减至几乎静止,同一时间,双脚
也已接触到了客拉山高大林木的顶端。
一阵树枝断折的剧响,素霞烧也不知被抛到哪里去了,等身体接触到地面,
三人顺着下坠之势翻滚了半天,互相看看,一时间脑中空白,只觉全身散架似的,
倒地就睡。
清晨,阳光无拘无束的撒入林中,在清幽茂密的林子里,散成无数丝丝缕缕
的光影,山风掠过,整片山林发出喃喃低鸣,如一曲动人的自然之歌。偶有小兽
经过,成群的鸟儿扑楞着翅膀惊飞天际,一派静谧详和的气氛。
三个人姿态怪异的胡乱趴在一起,直睡到将近正午时分。
醒来后,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杨玄极突然反应过来,叫道:“自由了,兄弟
们,我们自由了!”三个人发疯似的在山林中狂奔,一边跑一边吹呼雀跃,如非
亲历,很难体会这种逃出牢笼后的疯狂喜悦感,他们直跑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骆安捂着肚子笑道:“真是畅快,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再度为人。”白玉倒是一脸
怔怔的表情,如在发呆,骆安见状一把将他搂住,哈哈道:“多谢你那本武经,
否则咱们哪有今天。”杨玄极忽然从侧方冲过来,怪叫一声,将二人同时扑倒,
三人滚成一团,在山林里自由自在的嬉闹。
终于闹够了,体力接近虚脱,但跟在奴隶工地时的体力虚脱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生命的欢舞,是精神的勃发,喊叫声回荡林间,多年的痛苦与疲惫仿佛一扫
而空,他们再次大咧咧地躺在草地上,眼睛还不闲着,看空中流动的云朵。
杨玄极半闭眼睛,享受这久违的安宁与平静,四肢百骸完全松驰,精神上也
没有任何负担,如同头顶那瓦蓝色天空般自由。
骆安忽然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天下虽大,但我们已经没有家了,该去哪
儿?”
杨玄极也有些忧愁,想了想,一摆手道:“先不管那么多,好不容易逃出来,
在这林子里玩几天再说,到时我们想办法治客拉山逃出远陀国的边境,再谋安身
之处。”
白玉嗯了一声,慢慢道:“但不能耽误太久,因为风琥兵团肯定在山下搜捕
我们,总会找到客拉山上,我们得尽快行动,不过……你们真得不愿再回家乡看
看?”
此言一出,二人陷入沉默,家乡?好遥远的回忆,三年前他们还是在父母膝
下承欢的少年,经历这一番苍桑离乱,终于再度重回人世,但光阴不驻,谁知世
情已翻了几番?
杨玄极黯然道:“我已经没有家人了,这笔帐早晚要跟远陀族的狗杂种清算!”
骆安没说话,他的父母和姐姐当着他的面被远陀骑兵用战刀砍死,这事杨玄
极和白玉都知道,他也不想再提,摇摇头,表示没必要再回家乡去。
杨玄极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正色道:“白玉,你的身世我们都不
知道,到底你是何种地位的贵族?”
在从前的邵国,同为贵族,也有不同的尊卑之别,杨玄极既然是书院的学生,
又肩负着光宗耀祖的使命,对当时的社会知识有些了解,但想来想去,没听说过
有哪个名门高阀有姓白的。或者白玉是个普通的贵族子弟?但直觉上感觉不像,
因为白玉的言行举止都表现出一种与俗世格格不入的气度,那种气度决非低下贵
族所能拥有。
骆安也表示奇怪,笑道:“不错,小玉的身世还是个谜呢,以前不方便说,
现在逃出来了,可以告诉我们吧?自己兄弟,不必顾虑什么。”
白玉抿抿嘴,经历了奴隶生涯的残酷折磨,他的脸庞极为消瘦,皮肤也被烈
日风霜磨得粗糙不堪,但无论怎么看,周身都散发出一种清奇优雅之态。
二人等着他开口,但白玉好似很犹豫,嘴唇动了半天,才淡淡道:“希望说
出来后,你们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杨玄极听得心头一颤,再打量对方,越觉有种神秘的美态,而其风度之优雅,
性情之恬淡……莫非是某个贵族的庞童?这念头吓了他一大跳,恨不得扇自己几
耳光,怎么能这想想自己的兄弟呢。不过白玉那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和近似女子的
俏脸的确容易让人往这想。
骆安没他那么坏,爽朗笑道:“说吧,玄极不是讲过,我们三个生为人兄弟,
死为鬼弟兄,不管你是什么出身,我们绝不介意。”
白玉叹口气,终于无奈道:“我是邵国的六皇子。”
晴天霹雳般,杨玄极和骆字一齐被击倒在地,疯狂叫道:“什么?是前朝皇
子!”
也怪不了他们,大伙在一张破草席上挤了三年,馒头分着啃,血汗一起流,
怎么对方竟是皇子,一进间真有点难以接受。
“不是开玩笑吧?”杨玄极一脸若相。
白玉微笑道:“如假包换,不过我并非在西咸长大,因为娘亲没受到父皇的
正式策封……没名位,加之她又信奉太阴教,因此得父皇恩准后,就居住在月祖
山下的一座庄园里,我就是在月祖山下长大的,从来没见过父皇,说实话,对他
也没什么感情,甚至有点恨他,所以我内心深处,就当自己没他这个爹,跟母姓
白。不过我三叔很疼我,在我随母亲离开西咸后,他曾多次到唐州看我们。”
杨玄极和骆安开始接受眼前人是前朝皇子的事实,杨玄极突然哈哈一笑,坐
在地上,又叹气道:“为何不早点认识你呢,我爹娘一直都希望他们不争气的儿
子能混个一官半职。”
白玉望了他一眼,笑道:“就算那时认识你,依你的个性,肯凭藉外人取得
成功吗?”
杨玄极苦笑着用手指指指他,心里倒有点佩服,皇子就是非比凡人,目光能
看到别人的心里去。
骆安整理一下思绪,也开始将白玉当皇子看了,问道:“你的娘亲在战乱中
想必也失散了吧?”
白玉竟摇摇头,“是失散了,不过我知道她目前身在何处,唐州失陷那晚,
整座庄子都陷入混乱,马蹄声哭喊声响成一片,而且着起了大火,我还没找到她
就被远陀兵抓住了,因为娘的身份很隐密,同村的人都不知道我们是皇族,远陀
人哪会想到这一层,就将我当贵族处理了,否则,当时就难逃一死。”
杨玄极奇道:“那你为何一点也不担心母亲,还知道她身在何方?”
骆安也觉得奇怪,白玉淡淡道:“因为那天三叔正巧来访,所以我才能有方
才的判断。”
“你三叔?为何你那么信任他?”杨玄极问。
白玉没事似的慢慢道:“因为他值得信任啊,三叔他虽为皇族,但更多时间
在边境领兵戍防,屡立战功,功绩超卓,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有他在,我想,
娘应该没事,而且已被带到江南的凌阳去了。”
杨玄极和骆安脑筋终于转了过了,同时叫道:“靖风侯?”
白玉点头默认。
靖风侯燕拓乃邵国不世出的名将,声名之盛,邵国上下无人不知,想不到竟
会是白玉的三叔,不过这就怪了,在远陀铁骑大举来犯之际,他不在边境打仗,
跑到唐州去干什么?这不是疏忽职守,置天下百姓安危于不顾吗?当着白玉的面,
他们也不好意思直说,将来的历史不知会如何评价靖风侯。
似是猜到了他们的疑问,白玉脸上显出一丝忧伤,没接着往下说。
杨玄极和骆安也不是傻子,这种宫闱之事,每朝每代都要出那么几桩,既然
牵扯到兄弟的母亲,不问也罢。
杨玄极若有所思,皱着眉头想了老半天,正色道:“小玉,有句话不是该不
该问,自家人想必你不会介意,我就问了,如果我们去凌阳找你三叔,他会不会
已经据地称王,反而对你生出异心?”
白玉唇线微动,坚定的摇摇头,郑重道:“不会,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我的
直觉罢了。”
“你的直觉往往是对的,如果不是凭直觉往石室里多走几步,我们也看不到
《河月武经》。”
杨玄极站起身,伸伸懒腰道:“这么一来,我们的目的就很明确了,直奔凌
阳,投奔你三叔,以靖风候之能,想必不会对江北的局面等闲视之,你去当皇子,
我和阿安全心全意辅佐你,直到把你送上皇帝的宝座。如何,小玉?”
白玉的脸色微微泛红,显然动容,声音略带激动:“你们真的仍肯将我当兄
弟?”
骆安笑道:“能跟皇子作兄弟,只有你不肯,哪有我们不肯的?”
白玉腼腆一笑,目中露出热切感激的神色,正色道:“还是玄极那句话,生
为人兄弟,死为鬼弟兄,无论我白玉将来走到哪一步,大家永远都是好兄弟。”
杨玄极暗想或许没这么容易,到时地位悬殊,只怕白玉也会身不由己,唉,
一入尘世,各种烦恼难以避免,看来逃离奴离工地,想过无牵无挂的日子还是不
易,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悲哀。
难道幸福总在云端?
摇摇头,将不愉快的念头抛在脑后,向白玉挤挤眼,笑道:“你不是说对皇
帝老爹没感情吗,为何现在又转念头了?”
白玉露出沉痛的表情,低声道:“无论如何,我也是燕姓血脉,怎忍心看着
故国江山沦落他人之手?何况还有哪么多在远陀人岐视下痛苦挣扎的百姓呢,只
能勉力为之,说实话,如果燕家还有别的子孙在,我真不愿去扛这个包袱。”
此语一出,也勾起了杨、骆二人的故国之思,对远陀族仇恨的火焰开始在心
底燃烧。杨玄极一点头,不想再讨论这沉重的话题,笑道:“你们肚子饿不饿,
我快撑不住了,咱去打几只野獐子吃怎么样,顺便看看地形?”
欢呼声中,三个人振奋精神,向树林深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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