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奈何桥白衣胜雪,身为无主的游魂,他的一切都应是白色的,就如他的生命一
般,一片空白。
可惜他的头发仍是很黑,别人无法看到他那被长发遮住的眼睛究竟是白色还是
红色,还是黑色......
鬼婆递给他一碗孟婆汤,这是每个魂儿重生前要喝下的东西。它会抹去你最珍
贵的东西----你的故事。
重新做回一张白纸,遗忘所有。
他一把夺过,很痛快的,很痛快地喝了下去。
鬼婆惊讶他的绝决,每个魂在重生之前,在喝下这碗代表忘却的孟婆汤时,都
会犹豫不决,为什么唯独他。
“为什么?”
她问了他。
他抬头了,鬼婆终天看到了他的眼睛。
黯然无光,深沉优郁。
悲戚的言语:“我要忘了她。”
鬼婆:“有些东西你是不会忘记的,永远。”
他怀疑她的话:“我不是喝下了孟婆汤了吗?”
鬼婆也会叹气,她看到过太多了,“那只能洗去你脑海中的东西,而你内心最
深处的,永远无法磨却。”
他的身子颤抖了,“心里,心里,我心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
鬼婆觉得他有些可怜了,“如你所言,那你便不会在此刻仍旧提起她。”
“她,她,她是谁?”
“不要骗自己了,有些东西,你生生世世忘不了。”
“是吗?”他残酷地笑了笑,举起手掌,直往心窝插去。
鬼魂是空洞的,迷离虚幻。手很轻易穿透了身体,却是没有反应,他的身体如
雾一般。
“你忘了你是个鬼魂。”
“是的,我想我却该重新开始了,下辈子的我,会是个什么样。”
“时辰到了,你应该去重新做一个人了,你与她也许......”孟婆欲言又止,
不知接下去想说什么。
他对前生不再有任何留恋,毫不犹豫地跳入了轮回盘。
他不知道他是在逃避。
人间大唐开元二十一年,唐朝国势的巅峰时期。
天下十道之一的江南下雪的夜晚,无名的小镇,无名的人,一个男孩幸运地出
生在了这样一个太平盛世。
“相公,应我们应该为这个孩子起个名字了。”孩子的母亲对她丈夫言道。
“嗯,这个嘛,我姓商,孩子自是跟我的姓,名嘛~~”
想了半天,他终于言道:“就叫做商参!”
“好了,孩子有名了。”母亲也不问孩子的名字算是什么意思,丈夫的话,总
是对的。
孩子的眉头不经意的皱了一下,不满意吗?
公元七四二年,玄宗改年号为天宝,没有任何征兆,天下依旧是太平的,人们
依旧是开心的。
九岁的商参与同龄的孩子一般无二,同样地顽皮捣蛋,谁也想像不到他在无月
的夜里是如何伤心,他会躲在阴暗地角落里,不知想些什么。
商参的父亲自是姓商,他叫做商人,只是名字是商人,而并不是他的身份是商
人,他是酒楼内的伙计,不过这也仅是商参八岁以前他爹的身份,至他九岁起,商
人自立门户,将几年做工攒下的钱开了个茶楼,不知怎的,是运气的关系?短短一
年,茶楼也已发展为颇大的规模,在商参十岁之时,他爹商人也确是个商人了。
十二岁那年,商人请了个教书先生,教商参读书识字,先生之职,其实也只是
教他识字而已,每当商参遇到文章艰涩难懂之处请教先生时,先生总是推搪其辞,
再言道:“读书百遍,其意自现。”
十四岁起,也不多言,对文章之意只是自行理解,不知与前人的想法是否有出
入他也不管了。
十五岁,父亲要他进行乡试,弄个秀才功名,之后逐步向上爬,弄个官做做,
其实读书人的最终目的也只是想要做官而已,读书之意,仅是此而已。商参叹了叹,
不便拂其父之意,只能参加了乡试。
他果真做了秀成,教书先生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道:“商参是我的学生呵。”
只是不知这老师究竟教了他些什么,商参还是感激他的,如果不识字,便无法进入
那多彩的文字世界,神游其间,妙趣横生。
之后的商参再也不肯听他父亲的话去劳什子试了,只是言道:“功名于我如浮
云。”老父给气得两撇八字胡直翘,怒道:“你以为你清高吗?”之后才猛然惊觉:
“儿子翅膀硬了,他长大了,可以自己做主了。”
那时商参已是十七,其父已是富甲一方,茶楼,客栈,当铺,全国共有一十七
处分店。
第二年的春天,小溪边,商参倚在一颗杨柳下,望着春燕横空而过。远处的一
林子内,桃花开得正艳,商参看到花儿便莫名激动,急颠颠地跑了过去,穿入桃林
中,感受着这份异样的欣喜。
“阿嚏!”
商参揉了揉他的鼻子,“阿嚏!”
商参再次揉了揉他的鼻子,“怪了,我怎的打这么多喷嚏。”商参自言自语地
道。
“你怎么了?”
一句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商参顿时神经绷得紧紧的,哇,美,美死
人的声音,商参流鼻血了。商参听到这么美妙的声音才佩服起古人对女子声音的形
容词来,什么“黄莺出谷”,“乳燕归巢”之类,的确帖切不过。
商参伸出袖子来擦了擦鼻子。流血?我对花粉过敏还是对美女过敏?
商参心中想道。
商参转过身来,望着这讲着娇美言语的女子,一身鹅黄纱衣,发丝乌亮,肌肤
雪白,眼睛又恰如黑葡萄一般,笑面生靥。
商参揉了揉眼睛,望了望那女子,又望了望旁边的花林,望了望那女子,再望
一下花林。
女子疑道:“公子,你在看什么呀?”
“我在看是花美还是人美,好像你比花要好看多了呵。”商参傻傻地答道。
那女子闻言不禁轻轻微笑着,脸上红了一下。商参道出此言倒也非虚,意诚之
至,因为他是一本正经地说的。
今次商参的表现如此夸张只因为他没见过几个漂亮女人,平日在家读书少有走
动,且照料家人生活起居的大都是些男仆,女人是见过,如此之美的倒也确是少见,
况妙音加绝色怎会不让商参这样一个少年男子动之以情。
“公子爱花吗?”那女子轻轻问道。
商参的头点的跟鸡嚼米似有,“嗯,嗯,爱,爱极了,天地间唯花至美,而花
又是极其娇柔,须有心之人细细呵护才是。”
那女子微微笑道:“嗯,这片花林的花便是我和我爷爷栽种的,公子,公子喜
欢花的话,可以常来看看的。”
“呵,这片花林这姑娘的吗?那倒也确是百花之福,姑娘极其温婉,照料百花
必是尽心的。”
“嗯。”那女子微微点了点头。
“艳儿啊,你在做什么啊,咳,咳 .”一阵苍老的声音传了过了。
那女子一惊,对商参歉然道:“对不起了公子,我爷爷在叫我,公子请自行赏
花吧。”说罢便即离去,只余下一阵香风。
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
商参若有所失,只觉听不着她声音,当真难受之极,这山水之声,这天籁之音,
皆比不过那女子的一言。
本是无忧之人,这当会儿失魂落魄地归家倒把母亲给吓了一跳。
“参儿,你怎么了?”商夫人问道。
商参惊道:“啊,什么怎么,我没怎么,没怎么。”
母亲查颜观色,几天观察下来,终于端倪出几分眉目,儿子留意女孩子了。
当夜与其父相商,为儿子相一门亲事。
其时大唐,中原儿女大都早婚,年届十八,确也可娶妻了。
当商参还在念叨那女子的时候,他被稀里糊涂地送入了洞房。
父母包办的婚姻,哪能由他做主,这是他父亲最后告诉他的,商人还告诉他,
他父亲的父亲也是对他父亲这样说的。
红色的新服,红色的枕,红色的被,红色的盖头。
商参望着身边这个陌生人,感到奇怪之极,当真是岂有此理。也不用如意称,
只是用手揭开了红盖头。很美的人。
天下的美人当真是很多的吗?他在犯疑。不过对他而言,她是个陌生人。
“不能选择自己的妻子是种耻辱。”商参愤愤地道。
“不能选择自己的丈夫也是种耻辱。”那少女也是不甘示弱。
商参惊疑地望着那女子,很少有女人会反驳男人的话的。
商参道:“我没想过要娶你。”
那少女也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嫁你。”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
“我不要你做妻子的呀。”
“我不要你做丈夫的呀。”
“那我可以不娶你吗?”
“那我可以不嫁你吗?”
商参抓了一下头道:“嗯,明天我问一下母亲大人,如何不要妻子。”言罢横
躺在床上便待睡下。
“啊~~!”
那少子突然尖叫,将商参惊地不知所谓,猛然从床上跳将起来。
“怎么了,怎么你,你,你叫什么?”
那少女道:“你怎么跟我睡一张床啊。”
商参不知睡上这张睡了十八年的床有何过错:“我不睡这睡哪儿?
这张床是我的啊。“
“唔~ 唔~ 唔~ 唔~ 唔~ 唔~ 唔~ ,你欺负我。”那少女说哭就哭,将商参哭
得不知所谓。
“我,我我又怎么了,我怎么欺负你了,真是怪哉。”
“你不给我睡,就是在欺负我啊。”那少女抽泣道。
“啊,给你睡,那,那我睡哪儿。”
那少女伸出食指指了指书桌旁一结宽大的竹椅。
“啊,我睡那儿?”商参万料不到遭遇陌生女子的对待便是这个。
“你不让我睡床就是欺负我。”
商参想:书中言道,好男不跟女斗,又言男女授受不亲,确也不便她想争,便
道:“好好,给你睡床,不许你再哭听见没,我一听女儿家哭便会,便会....... ”
言及一半突又不言语,神情凝结,不知又在想什么。
那少女闻言,一声欢笑,躲入床内,对商参道:“多谢啦, 我还不知你叫什
么名字呢。”
奇怪之极的夫妻,连对方姓甚名谁对不知晓,“我叫商参,那么你又叫什么呢?”
“我叫做辛愿,三生,三生,好怪的名字。”那少女突地一楞一楞。
“心愿,你又有什么心愿,唉呀,我叫商参,商参,不是三生三生。”
商参纠着口型:“喂,你看我的嘴巴,商参,商参,不要念三生。”
那少女恍然大悟:“噢~ ,是商,参,啊,那不是两颗不能碰面的星星吗?”
商参喜道:“原来你也知晓啊。”
“是啊,在一本书中看过有关商星跟参星的描写。”
商参喜道:“不错,<<左传>>中有一段:子产曰:”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
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征相讨。
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
唐人是因,以服事商夏,故参为晋星。“
那少女听得一楞一楞:“三,三生,你好厉害,我只是看到曹植的的<<与吴质
书>>中:别有参商之阔,那段记载,后来又不知哪一书中言道:”商星居于东方卯
位,参星居于西方酉位,此生彼没,永不相见。“
商参闻言道:“呵呵,哪里哪里,我只是随手翻到才知晓,你也不赖的嘛呵,
咦,对了,你怎么还叫我三生啊。”
那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人家改不了口,三生叫顺口嘛,你就让我
叫叫嘛,你又不掉一块肉。”
商参也一楞一楞了:“噢,噢。”
那少女突然神色忧伤:“三生,你说,参跟商像不像被老天惩罚的一对情人呀,
永不能见,好惨的。”
那少女方才还是嘻皮笑脸,此时却是神色忧伤,商参料不到那少女也会正经下
来,便道:“呵,不会的,太阳与月亮也是此起彼没,怎么你不说他们是对惨情人
呢?”
那少女这当会儿在不知所谓地陶醉着,被商参打段,面孔一板道:“讨厌,我
不理你了。”说完便将被子拉上埋住了脸。
商参讨了个没趣,悻悻而回,坐在灯下看书。
红烛泪流,星月渐没。天色微亮,那姑娘倒是睡得香,商参倒是坐得叫苦,昏
昏沉沉间,便自睡去。
天明,“喂喂,大懒鬼,起床啦。”
那叫做辛愿的少女倒睡得精神饱满,还被她说成大懒鬼,直教商参情何以堪。
“啊,啊,你起来啦,那床可以还给我了吧?”
“好啊,你去睡吧。”
商参如逢大赦,扑向了久别的暖床。棉被内余香阵阵,商参突又有点睡不着了。
敲门声起,“少夫人,此时应向公公婆婆敬茶了。”一小婢言道“知道了,我
就来。”辛愿说道
大厅之内“参儿呢?”
“他还在睡吧,昨晚好像没睡好。”
商人夫妻两眼发光,老俩口呵呵笑道:“你猜什么时候抱孙子啊,呵。”
“既是如此,让他多睡会儿吧,不能累着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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