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高三的气氛愈加紧张起来，教室里的倒计时牌如同催命一般，柳雨根本就不敢
去看那张牌子，每看一次都觉得离世界末日近了一天。虽说高考在即，但是该玩的
时候是一定要玩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没酒喝凉水”这是柳雨的一贯作风，
至于那倒计时牌也是眼不见来心不烦。
岳涛的那句“不知道”确实让柳雨伤心了好一阵，不过她又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因为毕竟，他没有作否定的回答，这说明她还是有希望的，只不过这希望来的有些
渺茫。
十二月二十日便是余晓雯的生日，生日这天理所当然是要请一桌的，柳雨和岳
涛自然也是被邀请的对象。中午，子君饭庄的包间里余晓雯初中的朋友，高中的朋
友都到场了。大家都入座后，余晓雯便开始骂了，岳涛只知道是有人还没有来惹的
余晓雯发威。又等了大约十分钟便听见余晓雯在外面数落人了“喂，你有没有搞错
啊，就等你了。”那人也只是一个劲的道歉。那人进来岳涛才看清楚，来的不是别
人正是断翼天使，岳涛连忙把头低下怕被他认出来，谁知史歌却偏偏坐在了岳涛旁
边，他倒是一点也不介意他的身份。余晓雯等人都坐定了便把在座的人都介绍了一
番，介绍岳涛时，史歌笑道“这个人我可认识”余晓雯听他这么一说便转过头问岳
涛，岳涛也打趣道“是呀，他姑妈的姐夫的婶婶是我妈的小姨的婆婆的邻居呀，所
以我们也认识。”在座的都笑起来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坐在岳涛另一边的柳
雨还不停的问，岳涛搪塞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可是柳雨仍不罢休。史歌道
“我和岳涛是小学同学。”柳雨又问是在哪里上的小学，史歌和岳涛异口同声一个
说三校，一个说九校。柳雨以为他们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史歌
对岳涛小声道“是你的女朋友？”
柳雨却把这问题听得清楚，听见史歌这么问，心里紧张起来，不知道岳涛会怎
么回答，但又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是呀”岳涛道。柳雨几乎要晕倒了，先前说不
知道一定是问的太突然，可今天却当着外人的面承认了，想必是有了心理准备。柳
雨心里甜滋滋的，可想到自己对岳涛却总是疑神疑鬼的，就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忙夹
了块鸡肉放在岳涛的盘子里。史歌看了只是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
聚会结束后柳雨就和余晓雯回学校了，史歌对岳涛道“这世界真是太小了，你
是余晓雯的高中同学，我是她的初中同学，想一想也挺奇怪的。”
“是啊。”
“你女朋友挺漂亮的。”
“是吗。”岳涛不做声了，史歌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思的，这也不能怪他，他一
直以为自己和他是不同的。
“马上就到新年了。”
“哦，对呀，这可是世纪之夜。”
“你可好了，还有人陪的，不象我。”史歌有些黯然。
“唔，我们可以去广场，去倒计时。”岳涛兴奋的说。
“你和我？世纪之夜去广场？别开玩笑了。”
“怎么，你不乐意？”岳涛原以为他会欣然同意的，没料到他说话的语气却有
些不屑。
“当然不是，可是你不用陪你的女朋友吗？”史歌试探的问，他不愿一轻易的
把自己的想法暴露在别人面前，“我可不想让她吃我的醋。”
岳涛不说话了，他没有想到柳雨的存在，都是柳雨，自己刚才只是为了让史歌
觉得自己和他不同，可现在他倒有些后悔了。史歌见岳涛沉默的低下头，便道“这
样吧，我陪你过圣诞，你和你女朋友过新年吧。”
“好啊”岳涛说完才觉得有些失态，但也没有顾及那么多，两个人简单的道别
后便各自回了学校。
接下来的几天岳涛便是度日如年，每一天，就连每一分钟他都觉得是漫长的。
岳涛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一个与众不同的圣诞之夜，在挂满各种礼物的圣诞树
下，在被炭火烧的热烘烘的壁炉旁，坐在红色的丝绒地毯上，抚弄着盛满葡萄酒的
透明酒杯，两个人笑语欢声……
然而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庸俗，“他怎么会喜欢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岳涛纠正着自己，应该说“自己怎么能喜欢他”，让这该死的想法下地狱吧，为什
么要用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来折磨自己的感情呢，让那些伦理道德都见鬼去吧。自
己每时每刻都盼望着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他的眼神，哪怕是他的一根手指对自
己都是有吸引力的，这难道不是爱情？也许是吧，是不是上天在考验自己的意志，
为什么自己感情的冲动不是为了柳雨，为一个女孩，这让人肝肠寸断的感觉却是为
了一个男孩，这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窗外，满天的雪花随风轻飘，洁白无暇，可谁能说他们不是在自取灭亡？雪花
明知道扑向大地的怀抱只能使自己万劫不复，永远的陷于污淖之中，可他依旧义无
反顾，执迷不悔。爱是伟大的也是残忍的，伟大的可以使你越过天地般遥远的距离
去爱他，残忍的让你还没来得及感觉幸福就粉身碎骨。雪亦如此，人何以堪。
岳涛以世纪之夜的代价从柳雨那里换来圣诞夜的“自由”。虽然岳涛和史歌约
定的时间是九点，可岳涛八点就在等了，他希望能早些见到史歌。八点半的时候史
歌便来了，头上还多了一顶滑雪帽。岳涛远远的注视着他，在霓虹灯下欣赏他的影
子，街边商店里的灯光朦胧着他的身形。史歌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岳涛，但是他却没
有很快的跑过来，两个人都默默的注视着对方，等待，平静，思索，黑色的夜空下
两个孤单的生命静静的审视对方的魂灵。
“你来的真早。”岳涛抬眼看看史歌。
“你来的也不晚，傻小子。”史歌看着岳涛冻得通红的脸打趣道，接着耸耸肩
说“我们今晚去哪儿？”
“你说吧。”
“唔，好吧，外面这么冷，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天。”
岳涛跟着史歌一直穿过了两条街，到了一家咖啡屋史歌停下了“这里的环境不
错，不知道还有没有位子了。”岳涛没有来过这里所以只是跟着史歌不敢有什么怠
慢。BAB 咖啡屋里的温度让人觉得很舒适，红木的桌椅有些欧陆风情，吧台上金色
的灯光透过倒吊的玻璃杯折射出绚烂的影子泼在客人的脸上。屋角是一棵被点缀的
五彩斑斓的圣诞树，化装成圣诞老人的服务生穿行在客人中间。屋顶上的彩灯并没
有开，只是在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两盏烛台，红色的蜡烛上跳动着橘红色的火焰，一
切的布置都显出老板的细心和周到。
史歌和岳涛选了靠窗的一张桌坐下，史歌脱去帽子理了理蓬松的头发。
“你喝什么？”史歌道。
岳涛有些拘束，他不太习惯这种氛围，也或许是紧张的情绪。“随便。”
“圣诞老人！”史歌冲服务生叫道“先来两杯橙汁”
“你经常来这里？”
“也不是啦，以前和乐伟来过几次。”
“乐伟是谁？”
“……我以前的bf”
岳涛有些尴尬的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史歌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道“傻小子，别老这么客气。”
“这里的环境挺不错的。”岳涛说话时尽量避开史歌的眼神。
“凑合吧，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要叫做BAB.”
岳涛摇了摇头。史歌凑着岳涛的耳朵接道“BAB 就是boy and boy 的意思，这
家店的老板也是同志。”
岳涛向吧台望了望说“胡扯，小心被老板听到了踢我们出去。”
“我可没骗你，乐伟跟我说的，这家店的老板是他一个朋友的bf. ”
“你在说什么呀，我可不信。”岳涛喝了口橙汁道。
“你不信就算了。咱们也别说别人，说说你吧。”
“我？你想知道什么？”
“嗯……比如你有什么爱好，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之类的。”
“爱好？踢足球呀，可惜从高二的下学期开始就再没踢过了，脚都痒痒。”
“脚痒那是脚气。踢球的？难怪你挺阳光的。呵呵，看来我们的兴趣不太一样，
还有什么，不会只喜欢踢球吧？”
“还有……我也想不起来了。”岳涛象小孩子似的挠挠头。
“拜托，真受不了你。喜欢听歌吗？”
“哦， 喜欢呀。”
“喜欢谁的歌？”史歌好像在竭尽心思的寻找两个人的共同点。
“啊，谁的？”岳涛后悔自己以前一天到晚的只知道学习，现在连歌手都不记
得几个了“王菲吧。”
“王菲？唱两句听听吧。”
“我不会。”
“那我可不管，你要不唱我就不理你了。”史歌说着果真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玻璃上反射出岳涛那张很有形的脸。
岳涛无可奈何道“那好吧，不过你可不要笑我。”岳涛说完清清嗓子哼了起来，
还没哼到一半就被史歌的笑声打断了“你说你不笑的。”岳涛皱皱眉。
“是呀，可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好笑……傻小子，你还真有意思。”史歌笑得前
仰后合，岳涛见他这样也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岳涛对史歌道“对不起。”
“又怎么了，傻小子，告诉过你的别这么客气。”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岳涛喃喃的说。
“什么意思？”史歌有些紧张。难道他出卖自己了，不会吧，史歌在心里画着
问号。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我……也是同志。”岳涛说出这话后反而觉得有些
镇静，也许从此以后就再也不用矛盾的折磨自己了，他注视着史歌，期望他的原谅。
一个人一生到底可以坦白面对自己多少次，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得太坦白，人生也就
失去了原有的滋味，有的人一辈子都活在面具之后，生命也就没有了纯真。此时岳
涛已经完全的透明了，他终于把这么多天以来折磨他的感觉说出来了。每一个人都
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不是吗，他要做自己喜欢做得事，不管它是错还是对。从他记事
以来他一直不了解自己，也许是不愿意承认，但是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己
的感情要葬送在世俗的抨击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爱的权利，他要争取这种权利，不
顾一切。
“你……你不用拿这种方法来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不用你来同情我。”
史歌把水杯往前一推。
“我不是在同情你，我们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同情不同情的。”
“我可不想听你开这种玩笑，我以为你理解我们的苦衷，可是你居然……居然
比那些人更恶毒。”
“我理解，怎么能不理解呢。每天都在瞧着别人的眼神生活，好像贱的要死，
所有的人都是朋友但又都不是朋友，因为他们的朋友只是一个正常的你，一旦你变
成了真的你自己，就不会有任何人会看得起你。你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一个傀儡，
一个在别人眼里正常的你，可实际上你就是你，永远不会改变。”岳涛的眼里迸射
出火焰，他握紧拳头想要复仇可又找不到对手，如同一头笼中困兽般的用愤怒而又
无奈的眼光观察着笼外的世界。
史歌看着眼前的这个激动的男孩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曾经是那样的对世界充满
信心，可现在他却这般的愤世嫉俗，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他注视着岳涛，在
岳涛的眼神里，他看到了犹豫，孤独或者是绝望，他渴望得到自己的帮助，但是这
一切来的太突然了，没有给他任何考虑的时间。他一直以为岳涛是和自己不同的，
现在他却变成了和自己一样的人，事情的发展太具戏剧性了。“为什么一开始我问
你的时候你不说？”史歌想知道答案，他不愿意再被人骗了，一个乐伟已经够他受
的了。
“要知道，那次的事纯属偶然，那个名字是我一时写错的，根本没有想到会遇
见你，而且……
你那天问太直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以前从不知道在我身边还会有和我
一样的人，再说，我一直都很自卑，一直都不能接受事实。“岳涛低下了头。
“那么，你现在就可以接受了？”
“不是，我还是不愿意接受，但是我怕失去你这样的朋友，你是唯一一个和我
一样的人。也许我怕有一天我就没有会同你说了。”
史歌微微喘着，接着笑道“傻小子！”
岳涛抬起头看了史歌一眼也笑起来用手抚着那只玻璃杯。咖啡屋里轻飘的是王
菲那呓语般的歌声，诉说着一个执迷不悔的故事，仿佛在给困惑的人暗示着什么……
雪悄悄的落在两个人的世界里，黑色的夜梳理着冬的寒意。十一点钟了，史歌
和岳涛走在落满雪的路上，在身后留下浅浅的脚印，雪捧着路灯的光星星点点的，
如同爱人的眼睛。两个人的世界是平静的，没有过多的言语，史歌走在岳涛身旁却
想到了乐伟，他和乐伟似乎没有这么静的交流，现在，没有感天动地的誓言，没有
海枯石烂的约定，然而，却让人觉得再安全不过。岳涛很特别，史歌默默的对自己
说，真希望能这样和他走一辈子。风掠过岳涛的面颊却没有让他觉得寒冷，他似乎
可以感觉到史歌的心跳，每一次心跳都是在扣击生命之门，史歌不是一个坏人，岳
涛在心里想，宁愿就这样一辈子感觉他的心跳。
夜无声，雪无痕，脚印渐渐被掩埋在雪花无尽的热情中，爱本身也如同这雪花，
在一时间留下美好，又在一时间埋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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