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周末,宿舍里其他的人都去喝酒了,只有史歌被蒋子凌拦着没去,大约是蒋子
凌怕再被宋大夫教训一顿吧。英语书上密密麻麻的排列着各种单词,史歌在草稿纸
上一边写一边读。桌子上不知是谁的饭盒还没洗,里面还留着残羹剩饭看着让人觉
得恶心。饭盒的旁边是史歌的水杯,从水杯里溢出的白色的水雾渐渐的渗透在空气
中。宿舍的墙上贴着几张电影的海报还有一些球星的照片,在门后贴的则是课程表,
值日表,不过除了熄灯后宿舍的门一般不会关,由此得知课程表和值日表基本上是
没有人理会的。史歌抬起胳膊,十点半了,怎么,他们打算通宵吗?史歌刚这么想,
门被人推开了。
“你们还真能玩呀,我以为你们要通宵呢。”
没有人说话,那四个人只是扶着蒋子凌进屋了,待蒋子凌坐定史歌才发现蒋子
凌的手臂在流血,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怎么会这样,怎么不送他去医院?”
史歌忙问其他几个人。
“刚才在吃饭,有个痞子嘴上不干净,蒋子凌跟他说了几句就打起来了,我们
也劝不住。”
这时别的班的几个人也都跑了过来问长问短的,但大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不是说去找那人算账就是说新疆人怎么爱打架,史歌没心思去搭理只对蒋子凌史说
道“疼吗?”
蒋子凌没有说话,低着头也没有看史歌。
“走,去医院。”
这时那几个人便说话了“不好吧,万一让学校知道了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这么冷的天,生了冻疮怎么办?”史歌说这就去扶蒋子凌起来。
“我不去医院。”蒋子凌把史歌的手推开道。
“不去医院怎么行?你们几个就不要去了,人多了到不好说话。”史歌穿上外
衣又去扶蒋子凌。
“我说了,我不去。”蒋子凌梗着脖子骂道。
史歌没有多说便拉着蒋子凌出门去,出了门蒋子凌也没有多说什么,史歌道
“幸好咱们和楼管阿姨混的好,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接着又道“这么大的
口子看来是要缝针了”蒋子凌却始终没有说话。
史歌坐在医院的大厅,大厅里空荡荡的,大理石的地面模糊的反射着吊灯的影
子。灯光挑逗着墙壁凹凸的面留下灰色的阴影。蒋子凌还在缝针,医院里的一切对
于史歌来说也是熟悉的。
半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也在医院里焦急的等待,现在相似的事情又钩起了他的回
忆。人都不在了回忆有什么用?回忆犹如一把锁,锁住了往昔的甜蜜,锁住了现在
的幸福。史歌突然间觉得自己在发抖,为什么呢,是为了那个蒋子凌?为什么自己
的感情这样的容易变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沉迷于与岳涛的回忆之中,可现在偏又
出现了一个蒋子凌,自己的生活又乱了。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封锁自己的人,从乐伟到岳涛,然而每一次他都是投入
的,只不过同志间的感情本身就脆弱,经不起时间的考验。脆弱的并不是感情本身,
而是维系感情的东西。
同志间的感情缺少了结果,所以它本来就是一棵不会繁衍的树又怎么会长久的
存在于世?同志会因这没有结果的爱情而放纵了自己,而这爱情的生命早就被扼杀
在没有结果的徘徊中了。爱本身并没有错误,但爱的方式却有正误之分,没有结果
的爱本身也就没有意义。史歌想到了岳涛曾经问过自己的问题,“这世界上有地狱
吗?”也许有吧,纵使同志不会下地狱,象自己这样爱了一个又一个的人也是要下
地狱的,难道自己真的是一个感情泛滥的无聊汉,需要靠到处抛洒自己的感情来获
得一些生活的乐趣?史歌看着地面觉得那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自己就象是一个
飘浮在无尽空间中的沙粒,没有方向,没有主张。肚子又开始疼了,史歌用手捂着
右肋才觉得好了一些,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史歌长舒了一口气。
“走吧。”不知什么时候蒋子凌已经站在史歌的面前。
“嗯。”
“怎么了?不高兴?”蒋子凌说话时连头都不回。
“没什么。”史歌低着头走出医院。
“你刚才紧张什么,写名字的时候手都在抖,连字都写错了。”
“你还说,谁让你那么爱惹事去跟人打架。事儿妈!”
“事儿妈总比变态好。”蒋子凌说话时还瞅了史歌一眼。
史歌有些茫然,蒋子凌的话显然史有用意的,而且那语气是有些蔑视。“什么
意思?”史歌上前一步追上蒋子凌问道。
“没什么意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蒋子凌漫不经心的说道,好像在有意
的隐瞒什么。
史歌被噎的说不出话来。那个晚上和蒋子凌一同出去的社友告诉史歌和蒋子凌
打架的那几个痞子在公共厕所里捉住了两个正在鬼混的同性恋,那两个家伙被那些
痞子打的半死,蒋子凌看不过去说了几句结果就打了起来。史歌躺在床上看着上铺
的床板,米黄色的木头的花纹如同一个个眼睛盯着他,让他无法入睡,难道蒋子凌
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这怎么可能,可是他今天所说的话分明是有含义的,史歌觉得
有些冷,四周的黑暗都形同恶魔包围着他,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阵剧痛,史
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沉睡在黑暗中。
2001年的元旦来的似乎有些突然,中大的学生们刚才还在忙着准备考试,新年
就在他们的不知不觉中到来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转眼间,那
些生死离别的事情就已经有些遥远了。史歌和蒋子凌在别人的眼里还是好朋友,尽
管蒋子凌有时会对史歌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蔡云飞和史歌也被别人看作一对情侣。
在蔡云飞眼里一切还是老样子,史歌对她始终是不冷不热的,尽管他们经常在一起
聊天,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可是距离并没有减少她对史歌的陌生感。冯俊的病
情有些加重,左眼睛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只好每天去“听”老师讲课,能记住
多少就记住多少。学校对他是特别照顾,并没有下令让他休学。
冯俊自然是不知道史歌的存在的,他只是感觉蔡云飞的匆匆来又匆匆去,在做
一个不太现实的梦。
“晚上有月蚀。”楼道里一片沸沸扬扬的。
“今天晚上你看月蚀吗?”史歌看着蒋子凌道。
“当然这么难得的机会我可不想错过,你要是看的话两点钟的时候叫我一下,
咱们去楼顶看。”
“我还想让你叫我呢,不过我估计你是起不来的,那我到时候叫你吧。”
晚上原本热闹的宿舍安静下来,那些叫嚷着要看月蚀的人也都发出鼾声,史歌
穿好衣服却发现阳台上坐着一个人,嘴里叼着一根烟。史歌觉得有些奇怪,蒋子凌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还在抽烟?
“你怎么了?”
“哦,时间到了吗?”蒋子凌掐断自己的香烟问道。
“嗯,到了。”是个还想继续问,可蒋子凌几经出去了。
楼顶上看月蚀的人并不如史歌想象的那么多,风从楼顶掠过吹动了扔在地上的
报纸哗哗作响,月应泛着青光如流水一般泻在看月人的身上,如同一件银色的衣裳
有了生命一般,描述着一个美丽的梦。
“我以为会有很多人来看月蚀呢。”史歌背着手看着高悬的月亮,她还是那样
完好的。
“后天还有一门考试,没几个人会有咱们这样的闲情的。”
“呵呵,是呀,你看……”史歌兴奋的指着天空。那一轮月亮开始有些亏缺了,
缓缓的,倒真有些被吞噬的感觉。
“看样子全遮住还早呢。”
“我还没见过月全蚀呢,今天的月亮好像是粉红色的。”
“粉红色?你还真有想象力。”蒋子凌道。
“真的,我不骗你。”史歌顿了顿又道“你最近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是有事。”蒋子凌说话时看着史歌,好像期待史歌能明白他的心事。
“怎么……可以告诉我吗?如果能的话,我会尽力帮你的。”
蒋子凌转身望着史歌,月光下,他的眼睛好像一匹俊马的眼睛,闪烁着远古西
域神秘的光。
他似乎很想说,可始终没说出什么来,两个人借着月光注视着对方,半晌,蒋
子凌终于开口了“其实,你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事?”史歌警觉的问,他有些不详的预感。
“你和岳涛,就是那个阿凯,我没说错吧?”蒋子凌的语速慢的让人觉的这一
刻似乎延续了一年。
“他是我的好朋友,你怎么会知道。”史歌觉得自己的言语是如此的单薄根本
没有办法掩饰自己的紧张与不安,蒋子凌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了,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了,别的人是不是也知道了?一大串的问题问的史歌自己头晕目眩。
“不是普通朋友吧……其实你上次喝酒的时候都告诉我了。”蒋子凌又燃起了
一根烟。
史歌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就象是被拨光了衣服,羞辱,懊悔,愤怒所有的感情一
时间将他击的不知所处,现在,他没有任何一点后退的余地了,他如同站在悬崖的
边缘,随时都会跌落,随时都会粉身碎骨,然后被人骂的一钱不值,理想,前途,
所有他曾经幻想过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所有熟悉的东西现在都变得面目可
憎,怎么办?还需要辩白吗?蒋子凌已经很清楚了,他会怎么做,把这件事告诉别
人?那几乎是一定的,然后自己呢?被学校开除……
史歌不敢继续想了,他的眼前似乎就悬着一把刀,随时都会辟向自己。
“别误会我,我不会告诉别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蒋子凌一字一句
的说。
什么样的人?蒋子凌,是那个帮自己拿行李自己却被教官罚站军姿的蒋子凌;
是那个把自己的剧本推荐给蔡云飞的蒋子凌;是那个把自己背进医院的蒋子凌;是
那个在地震时拉着自己从人群中挤出来的蒋子凌。眼前的这个和自己一起看月蚀的
人是那个蒋子凌吗?史歌犯糊涂了,他的嗓子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
来。
蒋子凌一只手搭在史歌的肩上道“我们是好朋友,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
史歌懵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他刚才还几乎是万念俱
灰,可现在一切又都变化了,难道这是命运之神和他开的玩笑吗。也许,他终于有
了一个真正的朋友了,多少年来他从未放下过心头的这块巨石,他一直在演戏,尽
管他不情愿,可是没有别的什么办法,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除了给自己戴上一张面
具以外别无他路,但是或许从此以后,他在也不用掩饰自己了,至少对蒋子凌不用。
上天从他身边夺走了阿凯,却又给他了另一个好朋友,他还有什么可以指望的呢?
“人生得一知己足以。”
天上的月亮已经被完全的遮住了,只留下淡淡的粉红的影子,星光隐约,人间
也多了一份难得的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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