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隧道尽头，是我故乡，是我十七岁的红棉街。

    红棉街，窄街，泥泞的路，比邻的店铺。

    名镇西关的混混罗豹穿着花衣裳肥裤子日本拖鞋搂着一个妖冶的女孩站在游戏
厅门口东张西望；中年丧偶的男人王怀古赤裸着上身躺在自家杂货铺门前的躺椅上
安然入睡；我的班主任的苍老妻子潘美娥正在远近闻名的群芳面馆前讨价还价收买
晚餐。

    陈炳，黄瘦的脸，嶙峋的排骨，蹲在煤气站前一如既往地抽烟，屋檐积淀的八
月雨水落下来，落到他头上，他浑然不觉。

    他大声喊着：凤凰，凤凰，该去上晚自习啦！

    凤凰是陈炳的女儿，我的同班同学，她永远穿着朴素的灯心绒上衣和发白的棉
布裤子，斜挎着军绿书包，走在从红棉街到五一大道的路上。她的短发无风自动，
在我难以望其项背的清凉感觉中飘飞，会有丝丝缕缕轻挂在脸上，遮蔽了比我大一
岁的挚真的容颜，绵延到唇角，勾勒出少女的肌肤线条，让人不得不自惭形秽。

    她走出来了，看着我。

    你过来。我说。

    她没过来。我走过去。

    我和她差不多高，所以我不用弯腰就亲吻到了她的嘴唇。

    嘴唇有点儿干，我想那是因为我的感觉出了错。我总是把自己那些无法治愈的
种种毛病强加在别人身上，因为只有那样我才会觉得自己还没有被彻底遗忘彻底丢
弃。

    凤凰，你别怕。

    就在这时候陈炳发出惊声尖叫，那种声音焦躁混乱，能在一瞬间将耳膜刺伤。

    他冲过来，疯狂地将我推开，然后开始肆无忌惮地将所有最难听的脏话吐到我
脸上。

    我释怀地笑了，蹲下去，捡起下水道旁边肮脏的板砖，站起来，继续笑。

    你他妈的怎么还不去死？我咽了口唾沫，问。

    然后我就毫无顾忌地把那块儿沾满了无穷病菌和液体的半截板砖砸到了凤凰的
父亲陈炳那正在凋谢头发的头颅上，力大无穷，非常狠，如同一个身经百战心如磐
石的赏金杀手。

    我确定，他死了。

    他不可能永生，既然，我已经回来了。

    我对凤凰说，你别怕，去上学吧。

    凤凰姑娘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害怕，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明澈清静，她的样子还是
那么柔美动人。我明白了，天使永远是天使，她们飞翔在永恒的时空里，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一生美丽，快乐无比。

    她说：那我去上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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