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宫变
十月,苍凉的秋。
枯坐于八角小亭中,似麻木无觉,似若有所思,谁能知她冷漠的面容下究竟
是在想些什么?
皇上留她性命,在别人眼中是特例、是奇迹,她却觉是痛苦的开始。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即便供俸减半,侍人远离且处处被人监视。但日子仍
然这样的过。是一世囚徒?是行尸走肉?她就这样困在这突然变得冷寂凄凉的宫
院等待皇上要加诸于她身上的折磨。但一日又一日,皇上始终没来。而她已成为
另一个靠回忆过日子的女人。想到开心时,纵声大笑;想到伤心时,嚎淘大哭。
她知道在那些闪烁的目光里,她已成疯女。但是,她不在乎,就算是疯了都比现
在这样好呵!
原来,世上最痛苦莫过于想死死不成,想疯疯不了。而曾经的轰轰烈烈、炽
热狂情都化为蚀骨腐心的毒药。
或许,皇上囚禁着她却不以刑痛折磨她,就是等着她被自己的痛苦逼疯吧?
疯吧疯吧!疯了也好……
她终于痴痴的笑出来,看得刘妙莲、关秀梅胆战心惊。虽然这些日子来也见
惯了她的痴痴狂态,但仍禁不住怕呀!
对望一眼,刘妙莲俯身低声道:“娘娘,天凉了,奴婢去为娘娘取披风来吧!”
听得她低‘嗯’一声,关秀梅也忙跟了出去。回首见她仍是眼神发直,面无
表情。不禁低叹:“看娘娘这样子,好象不大好呢!”
“别胡说!难不成你也不想活了……”刘妙莲低斥,慌张看去,却见曹锦瑟
仍是呆呆的坐着,也不知听没听到。
听得两个婢女的声音越去越远,她的嘴角不觉微扬。她也真的很希望自己能
够疯掉,却偏头脑越来越清楚。
缓缓抬头,看见走向她的人不觉呆了呆。虽然这里守卫也算严密,但杨金英
能够进来,她一点都不奇怪,毕竟这些御林军总还是墨郞的旧部。但她身后那面
笼黑纱的女子又是誰?
“别来无恙……” 黑纱女子看着她,忽然娇笑,笑得花枝乱颤,娇媚惹人。
但曹锦瑟却觉她面纱后的目光与笑声中俱是阴狠怨毒。“没想到連你都不认得我
了!”低低一叹,却是无尽的哀怨淒伤。
“你——”不瞬眼的看她,曹锦瑟霍地站起。惊道:“王宁嫔……怎么、怎
么会是你?”她疑惑的看她,然后笑了:“也是,这么大的笑话,你焉有不看之
理?”
王珏瑛笑着,举手欲理凌乱的发,但方举起即垂下,令得本优雅曼妙的动作
僵硬异常。曹锦瑟已瞥见她原本嫩藕样的手臂上狰狞纵横的伤痕。勉强笑笑,王
珏瑛回身,目光再现犀利。“人家都说端妃已经疯了,但今日一见,看来头脑依
然清醒。正好,咱们姐妹也可好好的谈谈……”
曹锦瑟微怔,不解这向来与她交恶、深怀敌意的人怎会在她落难之时如此大
量。按常理看,痛打落水狗出胸中闷气才是她这种人会做的事呀?扬起眉,她肃
手待客。“两位请入内详谈。”
见了杨金英二人,刘妙莲、关秀梅亦是惊疑不定。稍一迟疑仍衽裣道:“奴
婢叩见宁嫔娘娘。”
“两位妹妹快请起,今日的王珏瑛早已不是昔日的王宁嫔了。”王珏瑛上前
扶起二人,谦和得竟似换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全找不出昔日的半点心高气傲。
“很奇怪吗?人——总是会变的!”低语,她突然取下面上黑纱。刘、关二
人乍惊之下,不禁猛退两步,就連曹锦瑟也黯然垂首。
她的脸该——还算美丽!但也因此才显得那道横过鼻梁的伤痕愈显狰狞可怖,
仿佛是一条丑陋的蛆虫俯在白玉上,只会让人感到恶心。
“你瞧我这张脸。曾经笑过你貎丑,但现在却连你的一半也比不上……”王
珏瑛低语,竟还能笑得出来。
“你,你若有什么话要说就尽管说好了。”曹锦瑟垂着头,实在没有勇气再
看一眼那令她愧疚的脸。“妙莲和秀梅都是我的心腹,你尽管放心好了。”
“我怎么会不放心呢?”王珏英扬眉,忽道:“你一定以为我会很恨你对吗?”
曹锦瑟牵牵嘴角,却没有说话。别人的爱恨与她何关?这世上她最在乎的两
个人已经离她而去,一切都对她再无意义。此时尚存的躯壳不过是为他人而活罢
了!
“情敌固然可恨,但负心人更可憎!”她半侧身,目光犀利。“其实,现在
你我可算是同病相怜——不!你该比我更恨那个暴君,因为他杀了你这一生最爱
的人。”
退一步,曹锦瑟强忍揪心之痛。墨郞死了,是熜杀死了墨郞……这是她最不
愿最不相面对的事实,却被她逼得不得不再想起……好恨!好恨!即使她根本没
有资格、没有立场去恨,但每每想起,却禁不住恨意满怀。她真的不想去恨熜—
—他对她已经够仁慈了!
“你不必掩饰自己的恨——因为这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恨他的。”王
珏瑛逼近,一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坚决。“恨他的无情无义,恨他的另宠新
欢,恨他的冷落,恨他的荒淫兽行,更恨他从不把人当人看的肆虐!”
她的眼湿了,声音颤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秀梅妹妹额上的伤是被暴君
用酒杯砸破的。而妙莲妹妹却早在服侍洪妃之时就被那个好色贪怡的暴君强夺了
童身……至于我,不说你们大家也知道了!”
看关秀梅低头,刘妙莲更是面如死灰,曹锦瑟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你今
天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非要剥开所有人的伤口,让大家再痛一次吗?”
“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妹妹应该很清楚的……或许,你已经在心里想过
一千遍、一万遍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曹锦瑟望着她阴森的笑,只觉得心寒。
“你明白的——哼!既然你不肯说出口,就让我来说好了。我,要结束所有
人的痛苦!”王珏瑛直视她的眼,冷冷的声音象寒风过耳,让她禁不住颤抖。
“杀死暴君!!!”
跌坐在椅上,曹锦瑟娇喘吁吁,额上冷汗细细,许久,她猛地抬头。定定的
看杨金英。“这也是你的意思?!”
“不单止是我的意思还是许多姐妹的意思。”杨金英冷冷地看她:“墨郞死
了,为他报仇是我活着唯一的理由。”一旦大仇得报,就是她相随之时。
“许多姐妹?”曹锦瑟摇头苦笑:“你们疯了!”
“疯?是,我是疯了!当我奢望墨郞会爱上我时,我就已经疯了。我若不疯,
又怎么会任狂喜冲晕了头陷入不真实的梦呢?我若不疯,又怎么会让你摆布却还
把你当成恩人呢?我疯,知道墨郞爱的是你,看着墨郞死,我更是疯得彻头彻尾,
不可救药……”
曹锦瑟叹了一声:“你不该来找我,更不该告诉我这些话。”
王珏瑛笑了:“既然已经决定为民除暴,我们就没打算还能活着。就算你不
加入我们,我们也一样会照计划进行的。”
“既然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为什么还要来找我?难道不怕我泄密吗?”
“若不能接近那暴君,再好的计划也是枉然!”王珏瑛笑着,眉间仍有嫉妒
的阴影。“唯一能靠近皇上而又使皇上毫无戒心的人只有你一个呀!”
“你错了!皇上现在连见都不屑见我,又怎会来‘融馨宫’呢?”曹锦瑟冷
笑:“你们走吧!我会当你们今天没有来过,我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听到。”
“如果你想用这件事去讨好皇上尽管去告密好了!”杨金英撇嘴斜睨她:
“这对坠子的承诺,你自然也不会、不打算遵守了!”
曹锦瑟倒吸一口气,颤抖着接过耳坠子。声音虚弱:“你到底要怎样呀?”
“杀朱厚熜!”杨金英再逼近,气势汹汹。“杀朱厚熜……”
曹锦瑟退无可退,只握紧了椅背,指甲泛白。
“好了,别逼她了。我看妹妹是要好好想想的……”王珏瑛轻轻拍着她的肩。
“你也不想囚禁在这儿任寂寞、孤独、痛苦折磨一辈子吧?”看她苍白的脸色,
情知已略打动她的心。“暴君不除,不止你一个人受折磨,就連你的亲人也会随
时受到威胁呵!”
曹锦瑟身子一震,只呆呆的望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妹妹好好想想,若想清楚了就于十九日到冷宫来见我。”王珏瑛细语而去,
脸上犹带得意的笑。
呆看着晃动的门,她的身子僵得連手指都无法动一下。
“娘娘!”关秀梅急了:“娘娘,咱们快去告诉皇上吧!”
“住口!”一声断喝惊醒曹锦瑟,她茫然抬头,见一向温婉寡言的刘妙莲柳
眉倒竖,满面怒容。不禁轻喟:“妙莲……”
“那样的暴君死有余辜!”胸膛起伏,刘妙莲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触到曹
锦瑟明了的目光,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如泉涌出:“他根本就不把我当人看!根
本就不把我当人看……”
曹锦瑟缓缓张开手,掌心的珠坠似她未流出的泪——美得让人心痛!
***** *****
嘉靖廿一年十月十九日,夜。
没有灯光,她只借着月光行在布满落叶的小径上。身后两个宫女粗粗的喘息
让她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只要想到王珏瑛森森冷笑的脸和怨恨的眼神,她就不
禁手脚冰凉,汗湿衣襟。
自古来,弑君谋位的人多的是,但宫女弑君倒也还真是今古奇闻了。她无法
开口指责任何人,因为她知道即使是最软弱的人,一旦被激起深埋心底的仇恨也
会由绵羊变成老虎。尤其是女人——狠起来的时候绝对更胜男人百倍。
杀一个暴君,她会紧张,会害怕,但绝不会愧疚、不忍。但那暴君是熜,如
果她下得了手,那她真是恶魔转世了!怎么可以呢?毕竟不管他对别人做出过怎
样残忍无情的事,在她心中,他始终都是那个对她很温柔,很体贴,很仁慈的熜
呀!
尽管如此,她还是来了……
走进冷寂的宫院,她们立刻被引入了一间黑暗的小屋。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
她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却无法看清她们的面容。
“你终于来了。”王珏瑛的声音透着得意:“这位端妃娘娘,大家也都认识
了!”
“端妃娘娘——这宫中哪个不知端妃娘娘呢?”低低的嘲笑带着怨恨,待她
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知那是杨玉香。
王珏瑛转身看她:“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到时烦请妹妹开门即可。”
曹锦瑟没有说话,一双眼只盯着她手上的黄绒绳。看来,她们是打算勒死皇
上了!
“妹妹可知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曹锦瑟恍惚了下,于惨淡的月色下看清众人阴森古怪的神色。心里只觉毛骨
耸然。
“妹妹当知‘殉葬’一说吧?那些皇帝,根本就不把我们这女人当人看。只
一个微不足道的赐号就轻易的取了一条性命!当年,那些被赐死的嫔妃贵人就是
在这儿站在小木床上,把白绫套进自己的脖子……”森然的低语,仿佛来自鬼狱
的诡秘神情,扫过众人畏怯的表情,她突地厉喝:“不杀暴君,你们就等着吊在
这儿让人收尸的一天吧!”
粗重的喘息声中,一人颤声道:“不杀暴君,誓不为人!”
“不杀暴君,誓不为人!”一言方出,群情激昂。黑暗的斗室中,回荡着久
郁不散的怨恨。
低喊声中,王珏瑛低语:“今日你我姐妹为张正义,报深仇,誓杀暴君!若
违此誓,当如此玉!”绿玉环佩掷落在地,碎成数片。王珏瑛已执起匕首,毫不
犹豫的划破中指,鲜血滴入杯中。“诸位姐妹,今日歃血为盟,从此命运相系,
永不背弃……”
愤怒与仇恨是极富感染力的,而人一旦被愤怒的气氛包围就很容易失去理智。
冷眼看众人一一上前划指滴血,再看王珏瑛愈见清明的眼眸,曹锦瑟不觉苦笑。
或许,别人是被仇恨与愤怒蒙敝了心神,丧失了理智,但王珏瑛没有。她冷静得
象个思谋远虑的棋手,在棋局开始前,就已经布好了每颗棋子,只可惜百密一疏,
她终究还是料错了她的心思。而输了这一盘棋,毁了这本可流芳百世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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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入君梦?君在蝶梦?
见吹灭了宫灯,朱厚熜顿住脚步。竟有几分‘情怯’之感。“小福子,咱们
还是回去吧!”
“不去‘融馨宫’了?万岁爷,您可也有好久没见端妃娘娘了!”小福子一
心想劝皇上回心转意,玉成美事。“难得端妃娘娘请皇上去呢……”
“放肆!朕要去便去,还用人请吗?”朱厚熜怒叱,却已心思百转:“为何
竟主动请他?莫是想与他重修旧好?若真是如此,可要原谅她?可要原谅她!”
“绀云分翠拢香丝,玉线界宫鸦翅。露冷蔷薇晓初试,淡匀脂,金篦腻点兰
烟纸。含娇意思,形殢人须是,亲手画眉儿。”
新妆试娥眉,镜中朱颜依旧衣犹新,却再无当日‘靓妆刻饰博君笑’的心情。
曹锦瑟回身看面青唇白的两人,不禁摇头。“你们两个下去吧!若无传唤莫出来,
便是日后有人问,也说什么都不知道。”
看她二人慌张张的退下。她低叹出声。
这一生注定要负他,就以这最后一夜的欢娱作为回报吧!
当叩门声传来,她盈盈起身,脸上流出千般妩媚,万般柔情……
当门开的一刹那儿,朱厚熜只觉天地都在刹那间消失不见。眼里只有她妩媚
的笑脸,温柔的眼神,脑中、心中仍是依依爱恋。让他迷惑的笑呀!一切曾有过
的怨气融在她温柔的眼眸呵!
小福子暗自窃笑,挥手逐退所有的侍卫。含笑看两人进房后才消然离去。
“锦瑟敬皇上一杯……”举杯相敬,柔情款款却让他不得不疑惑。
“为什么敬朕?为什么请朕?为什么如此深情对朕?”低语相问,半真半疑。
“皇上问太多为什么了。”她含笑凝眉,娇语细细:“良宵苦短,皇上何不
尽欢?”
“朕不该问吗?女人的心真是易变……”他低低感叹,却终饮下杯中酒。
“皇上说女人心易变,是因为皇上不了解女人——锦瑟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皇上没有看透这颗心罢了!”曹锦瑟低语,眉目笼上轻愁一片。
“难道你想说自己是爱朕的?”朱厚熜冷笑,眼中尽是嘲弄之色。
曹锦瑟抬头看他,明眸似水,如碧空无云纯净无邪。
“我爱皇上,不仅男女之爱,而是夫妻之义,主仆之德,感恩之情,愧疚之
心……”话未说完,已被他紧紧抓牢双肩。
“夫妻之义,主仆之德,感恩之情,愧疚之心?!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呵!
既知我对你千般呵护,万种爱怜,为何还将我一片深情践踏脚下?”
“若是感情能够由人控制,皇上也不会象现在这样难过了……”哀叹婉转,
她忧伤地望他。“遇到墨郞,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就已注定我这一生只会、只
能爱他一人。皇上对我的好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毕竟也只是个平凡的女人,
我感激过,也心动过,甚至想要忘记墨郞——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她凄然微笑,是令人心酸的悲凄。
“我爱皇上,不是一个谎言。”只是爱得还不够深……
她没有说出伤人的那句话,只合上眼,献上颤抖的红唇。
他的无动于衷只维持了半秒,然后疯狂的吻她。霸道而激情的吻带着强烈的
占有欲,几乎吞噬她的灵魂。
这是最后的一夜,因绝望而疯狂的情欲引燃了满室春情。在这最后的夜晚,
她第一次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毫无保留的坦陈在他面前……
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就是瑞霙叫爹的那天,瑞霙在,墨郞在,他也在,她这
一生重要的人都在她身边。阳光灿烂里满溢着欢笑……
黎明最后的黑暗,身边的男人犹在熟睡,她却自梦中醒来,悄悄坐起。
昏然烛光中,他的睡脸带着满足的笑。此时,他不是霸道的帝王,不是妒恨
的男人,反似单纯的孩子。
她低叹,翻身下床。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星光如水泻,天边的北
斗星闪烁如他含笑的眸……
“你晚了!”一声低低的抱怨引她皱眉。看清众女凌乱的衣,披散的发,面
上的血痕犹存,显是相互厮打过一番,个个郁着怨气怒火。看来,王珏瑛果然深
知‘哀兵必胜’之理。
在心底低叹一声,她退了一步。让她们进来,却又故意重重的撞了王珏瑛一
下。在她跌倒在地时趁机调换了掉在地上的黄绒绳。
王珏英真不该找她做内应的,因为她实在没有她所想的那样恨熜。不过,这
却是她求得解脱的机会……
王珏瑛站起身,狠狠地瞪她,却不敢说话。
曹锦瑟只淡淡一笑,要出去却被她一把扯住:“你要上哪儿去?”
“出去透透气呀!”曹锦瑟嫣然巧笑:“你怕我去告密吗?”
“告密?别忘了要是泄了密你也活不成!”王珏瑛压低了声音,冷冷的,眼
中却分明是火热的妒恨与威胁。
“是呀……”曹锦瑟笑笑,淡然而去。那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
可惜,她的死注定要有人殉葬。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她不过是恰逢其会罢
了。
“娘娘怎么出来了?”一声低问让她回首。留外把风的竟是张金莲。也好,
金莲素来胆小怯懦,正好吓她去搬救兵。
“我很怕——若皇上死了,他的鬼魂一定会化为厉鬼,阴魂不散,整日纠缠
不去……”转目看着抱肩发抖,面色如纸的张金莲。她的脸冷森森的,声音也冷
森森的:“你怕吗?我听说被勒死的人死相很可怕。脸色发青似猪肝,双眼凸出
象死鱼,就連舌头都……”
“啊!”一声尖叫打断了她的即性发挥,张金莲的脸因极度恐慌而扭曲。只
放声尖叫:“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看她狂叫着奔出,曹锦瑟只幽幽低叹:“或许这样可留你一命呢!”
站在门前,看昏暗光线中忙乱的场面,她只觉是在看场闹剧。
“娘娘,这绳子拉不紧呀……呀!是死扣!”
“怎么会呢?糟了!是那贱婢……快!快用力——来不及了!”王珏瑛大叫,
想控制混乱的场面,心里却也知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机不再来!
远处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曹锦瑟一叹,转身遥望天边闪亮的星辰。唇边含着
解脱的笑,眼角却有一滴泪滑落……
***** *****
轰轰烈烈,古今仅有的后宫起义最终还是失败了。所有参与其事的宫女、嫔
妃皆收入天牢。而惨遭缢杀的嘉靖帝虽一度昏迷,濒临死亡,却最终还是从鬼门
关爬了回来。
据《明世宗录》卷267 记载:时诸婢为谋已久,圣躬几危,赖天之灵,逆谋
不成。当时中外震惶。次日,始知上体康豫,群心乃定。
被囚在天牢,曹锦瑟却始终保持平静。甚至嘴角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知道方皇后正在亲审犯人。那些惨烈的叫声几乎响彻整个紫禁城,任何长
耳朵的人都会听得清清楚楚。
这样接近死亡,她不是第一次。对于那些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喊她不害怕,更
无暇予以同情,因为她知道轮到她受审的时候所受的折磨可能比这更惨一百倍。
死亡,并不可怕呀!对她而只是去赴一个她早就渴盼的约会……
被押上大堂,面对满堂手执皮鞭的执法太监,她只觉好笑。对付她们这些已
遍体鳞伤的女子,也值得这么大的排场吗?
不过与王珏瑛、杨金英相比,她这点伤倒是轻的了。拭去嘴角的血迹。她看
向站在方皇后身后有小福子。“皇上好吗?”
“皇——”看一眼凤眼含威的方皇后,小福子垂下头。他可以暗里使钱给执
法太监让他们手下留情,可不敢在皇后面前稍有差池。
“天偌吾皇!怎容你们这些阴险毒辣的贱人猖狂……任你们再多阴谋诡计也
是枉然!”方皇后扬眉斥喝:“跪下!”
转目看看仍强撑着站直的王珏瑛、杨金英,她竟笑了:“只怕又要让皇后娘
娘失望了!”
“好!你是硬骨头……”方皇后冷眼看向杨金英。“那你也是不跪了?”
杨金英低低一哼,也不回答,只别过头去。
方皇后柳眉倒竖,气得直咬牙:“王宁嫔,想来你也是不肯跪了?”
王珏瑛抿了抿鬓角,居然还是满脸笑意:“既然跪也是死,不跪也是死,跪
与不跪又有什么区别呢?”
“好!”方皇后冷喝:“你们这些贱人都是硬骨头!不肯跪是吗?哀家倒要
看看究竟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板子硬?”
“娘娘……”小福子勉强笑道:“奴婢看她们三个都已遍体鳞伤,只怕,只
怕是受不得大刑吧!”
“受不得又怎样?便是打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斜睨小福子,方皇后漫声道:
“倒是你——竟然为弑君大逆求情,莫不是……”
一句话未说完,小福子已扑通一声跪下:“皇后娘娘,小福子一片忠心可昭
日月呀!这几个弑君大逆是死不足惜……但娘娘此番是为获取口供,若此时严刑
逼供,只会浪费时间……说不定反给她们串供的机会了!”
方皇后扬眉,沉默片刻后问道:“你们三个若是识相的话,就从实招来,也
免受皮肉之苦……”
“皇后娘娘尽管问好了!珏瑛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珏瑛抿唇而笑,
盯着曹锦瑟的眼俱是怨毒。
方皇后倒是吃了一惊:“你真的肯说?!”
“为什么不肯说?反正娘娘也该从那些宫女口中知道个大概了,说与不说又
有何不同?”王珏瑛的笑暗藏狡狯:“若不把这桩惊天动地的壮举一一道明,岂
不埋没了那位替天行道的巾帼英雄……”多事贱婢,即使你调换绳索救了那暴君
一命,终也难逃首恶之罪!
方皇后的心一阵狂跳,却故作轻慢:“这么说,你并非如众逆所供是罪魁祸
首了?”
王珏瑛一笑,轻瞄了曹锦瑟一眼,道:“娘娘想以我一人之力可想出如此周
密的计划吗?何况计划再周密,若无人相助,我们这一大群人又怎么能够接近皇
上呢?呀……珏瑛说得太多了,几乎忘了与人承诺在先,几近失言。”她不怕曹
锦瑟当面辩白,因为她知道自己说的正是方皇后最想听的。宫中争宠多年,又岂
会猜不出方皇后的心思?怕是在她心里,曹锦瑟反比她这个已失败的女人更加可
恨吧?
方皇后喘息着,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
她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可说是女子中无人能比的非凡人物,却几乎没过
过一天舒心日子。册立她为后之初,受尽有宠爱倒也风光一时,但时日不长便受
冷落。恩宠不再,她只能看着众多妖娆丽色与皇上缠绵欢爱,而她却常数月不得
君面。就連爱子也不幸夭折,只剩她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偏偏表面上又只能若无其事,做出百般贤德,不怨不怒,不妒不恨——这世
上哪个女人真正能做到呢?
眼泪与妒恨只能积压于心,一日日,一年年,越积越痛,越积越深……是天
可怜见,竟把她生平最恨的两个女人都送到她手中,任她折磨,任她处置。想到
这儿,她的脸已因兴奋而胀红,
“曹锦瑟,皇上确是在你宫中受害的,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锦瑟无话可说。”曹锦瑟抬头看她,居然仍是一脸的平静。“娘娘想怎样
写就怎样写好,尽管把供詞拿来让我画押。”
“娘娘……”小福子掩住口,面如死灰。
“你倒也爽快!”抛下供词,掷出朱笔,方皇后断喝:“画押!”
曹锦瑟一笑,执起笔正待画押,突听杨金英一声惊叫:“等一下!”
杨金英颤着唇,半晌只道:“娘娘……”
淡淡浅笑,曹锦瑟道:“是主谋是从犯都是一死,最多不过是死得痛苦一些
罢了,既然都是一样,又有什么可争辩的。”
手中朱笔终于落下,一点血红似雪中红梅初绽。她幽幽而笑……
***** *****
嘉靖帝大难不死,也算是祖荫护佑,福大命大了。但遭此巨变,身心受创,
不止遍体鳞伤,更连开口说话不能。只病殃殃的躺在榻上,什么都无法表达,只
有茫然无神的眼空空的落在虚无的一点……
“皇上,如今事实俱在,证据确凿,一干人犯当依律凌迟处死……皇上!”
方皇后再三阵述,终于等到皇上空洞的眼转向她,然后轻轻的点头。方皇后不禁
大喜,盈盈拜道:“皇上英明,臣妾这就去传皇上旨意。”
朱厚熜无语,只扭过头去。却有两行泪缓缓流下。
“皇上,您真的相信端妃娘娘会害您?”小福子看着方皇后离去,再也忍不
住上前。“皇上真忍心看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凌迟死无全尸吗?”
朱厚熜转过头,深沉望着他。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悲哀。
那样深沉的痛苦与悲哀潮样汹涌袭来,他从没觉得自己如此深刻的了解皇上
的心思。他冲动的扑上去,再也顾不得什么主仆之别,尊卑之分。只急急地道:
“奴婢问过张金莲确是端妃娘娘吓她去告密的。而且那结了死扣的绳子好象也是
娘娘调换的……皇上!”
朱厚熜定定的看着他,满面激动,手指微微颤动,喉中却只能发出‘丝丝’
之声。
“皇上要说什么?”他贴近,却只听得清他喉中呢喃不清的声音。“皇上?
皇上——是、是……皇上也要奴婢救端妃娘娘?!”
“嗯……”朱厚熜突然抓住他的手,脸挣得通红,只一径点头。
“皇上放心,奴婢绝不会让端妃娘娘平白冤死的……但您,您要知道纵是救
了娘娘的性命,她也不可能再留在皇上身边了!”
朱厚熜望着他,眼中流出无比痛苦,却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罢了!与其让她悲哀的死去,莫如放她远走高飞……
***** *****
这样的黑暗,仿佛是一座不见天日的坟墓。
低咳一声,杨金英终于无法忍受这令人心慌的死寂。“你怕吗?”
“不!”曹锦瑟的声音透着甜蜜:“很久以前,我也曾这样接近死亡——那
时,我刚认识墨郞……”真的很久了!久得象是上辈子的事,却是她永远也不会
忘记的美好。
“这就是你从来都没讲过的经历?”杨金英低语,分不清心里酸酸瑟瑟的究
竟是什么滋味。
“那是我和墨郞共同的经历……”她的声音恍惚如梦,神思也恍惚如梦:
“我宁愿把它深埋心底化做永远的秘密……”
死亡即将来临……
“为什么要怕呢?”她微笑,近乎低喃:“很快就可以见到瑞霙,见到墨郞,
见到爹,见到太后,见到我娘……所有我在乎、我爱的人都在等我。”
“哈!”发出一声尖锐的讥笑,王珏瑛冷冷地道:“你怎么知道人死了之后
一定有灵魂呢?或许人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化做烟化做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
都无法感觉。别说是和所爱的人相聚,你就算想记起都没办法记起他们。”
曹锦瑟低低呻吟,充满了绝望与痛苦。“请你不要这么残忍,难道你没有自
己想见的人吗?”
王珏瑛一时无语,只是沉默……
死亡究竟是怎样?
睁大了眼,曹锦瑟沉默着。恍惚看到一点跳跃的火光。杨金英已惊跳而起。
“是鬼火……”无法停止的颤抖。她不应该怕呀!不是、不是早将生死抛开,视
死如归吗?为什么?为什么却忍不住发抖呢?
“娘娘……”小福子的声音传来,透着无可奈何的悲伤:“小福子来送娘娘
了!”
如豆昏光,带来的只是难以言喻的悲哀。曹锦瑟望着他,摇头:“这样的悲
哀表情真的不象是你。”
是呵!嘻笑怒骂,偷蒙拐骗,阴谋诡计,他不能悲伤,不可悲伤,在宫中生
存,悲伤也是一种奢侈品。可是,现在他没有办法再有第二种表情。“娘娘为什
么不为自己辩解?难道您就要这样冤死吗?”
“为什么辩解?做过就是做过了,何必强辩。”
“可是你根本就没有做!”小福子断然道:“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要杀皇上,
娘娘也不会。”
曹锦瑟无语,一时心潮汹涌,泪盈双目。
王珏瑛冷冷道:“福公公说得倒是动听!只可惜事实就是事实,明个儿午时
三刻,她就要和我们这些大逆不道的凶犯一起被凌迟处死了!”
小福子捏紧了拳头,问:“娘娘真的不打算再为自己辩解?!”
曹锦瑟摇头:“你当知我心,何必还要劝我?”
“可是……”欲言又止,小福子叹一声,自篮中取出酒。“娘娘,小福子身
受您大恩,无以为报。只有一杯水酒相送……”
“多谢!”含笑饮下杯中酒,淡淡的瑟似她流入心底的泪。
***** *****
方皇后意外顺利的以快刀斩乱麻之姿审清了杀君重案。为防夜长梦多,方得
御示便已破不及待的于宫变第二天行刑。即是嘉靖廿一年十月廿二日。
行刑当日,秋风索然,落叶萧索……
已过午时,但因那难以压抑的悲泣。对死亡的恐惧吞噬最后一丝不畏时,终
于有人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尖叫。
等待死亡,是世上最受煎熬、最痛苦的经历,尤其是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怎
样惨烈的死亡。她们也不过是些柔弱无助的女子呀!为何竟得到如此惨绝人寰的
残酷对待?是上苍不公还是这世界早已颠复?为什么当她们寻求自由,抗争命运
时竟把自己推到死亡的深渊……或许,在强权面前,公理与正义不过是掌权者的
摆设呀?!
风吹时,浓烈的血腥扑鼻。这里,曾经倒下过多少所谓大逆不道的恶囚?而
如今,倒下的却是一群柔弱无辜的女子——即使再多的水也冲洗不去的血腥……
当惨烈如同来自地狱的嘶叫传来时,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战栗。仰起头,目
光随着那自气窗透进的微光看灰尘飞扬起舞。该是午时了吧?或许窗外阳光明媚,
她却只觉遍体寒冷。
把她和曹锦瑟这个冤家对头留在镇抚司的诏狱中行刑,自不是为了她们的体
面着想。区区钦犯还有何体面?不过皇家总还要留些面子,总不能让世人看皇上
的妃子如何被凌迟处死吧?但她宁愿被押往市曹与枉死的众姐妹一起。至少,还
可享受最后的明媚阳光……
她不怕死,但当死亡来临,却禁不住渴望生。毕竟,生命是这世上最宝贵的。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黑布袋当头套下,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她再也忍不住笑。原来,在死亡面前,
一切的爱憎情仇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这道理很简单,可是人活着的时却很少想
得明白,即使想得明白也很少人能做得到。
她自嘲的笑笑,终于开口:“你恨我吧?为什么不开口?难道你真的喝醉了?
还是吓得晕过去了?”虽然得不到回应,但她也不恼。“我把你拉下水,害你落
得如此下场。你应该恨我的,就象我曾经深恨你一样恨我……可是现在你我都快
死了,我不想再带着对你的恨死去。我很想告诉你——我真的不再恨你,一点一
点都不恨……”
她不知道曹锦瑟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因为她的心是如此平静,就連那些刽
子手和狱卒的声音也显得那么遥远。是因为看不见吗?这样的黑暗……
或许,死亡就是这样永恒的黑暗。
“人生如梦——这场梦也该醒了!”她低喃,在利刃刺入体内时,唇边犹存
一丝笑意。
所有的痛苦马上就要过去,黑暗正漫延……
十四个正值青春的美丽女子就这样被残忍的杀害。那一天,北京城下了一场
大雪。那是嘉靖廿一年的第一场雪……
***** *****
嘉靖廿一年十月廿四日,夜。
黑暗,没有灯光。他在黑暗中等待,四周静寂无声。他知道此刻侍卫和宫人
必已遵旨退出十丈之外。就算是皇后,如未奉召也不敢轻易闯入。唯一能够进入
乾清宫的只有那个他已等待了两天两夜的人。
当脚步声响起,他的眼骤然一亮,旋又暗了下去。
“皇上!”来人跪在床边。虽然一身风尘,满面疲惫,一双眼却闪着光彩。
“皇上吩咐之事,奴婢已经办妥了……那入京贺千秋的高丽使者已因事先行返回
高丽。”
他强撑起身,脸色绯红。但张开口却只能发出些毫无意义的声音。不禁颓然
倒回床上。眼中的灼热一丝丝的退去。
小福子一阵黯然,思之又思,终于递上锦袋一只。
面上再现激动之色,他急不可待地探手入袋。光滑如丝的触觉……
灯光骤亮,他瞬了下眼,才发觉袋中竟是一缕青丝。摩挲腮边,绕弄指间,
青丝如缎,依稀带着她的温热与馨香……
哀然相望,他的眼又红了。
小福子惊疑片刻,终于低声道:“娘娘断发留情,望皇上勿再以她为念,自
珍重……”
断发留情?!自珍重……
他暴出嘶哑大笑,疯狂中透着万般无奈与悲哀。
鸳梦乍醒,所剩的竟只有痛苦。莫非情缘真只是一个‘苦’字?!
罢了罢了!从此后再不动情复动心,这一生的情已为她耗尽……
***** *****
嘉靖廿二年,嘉靖帝移居西苑静修,一住就是二十年。直至身染恶疾,大渐
将至,才由太监抬回皇宫……
而方皇后,这位嘉靖帝的第三个皇后,虽然一生谨慎,处处小心终在后宫争
斗中屡占先机,却也逃不脱命运的捉弄。
在寂寞孤独中度过漫长的五个年头后,她死于嘉靖廿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后宫
中的一场无由之火。
嘉靖廿九年,皇太子逝。葬于天寿山,追封“庄敬太子”之号。郑贤妃遂失
去唯一依仗,一生潦潦。
而‘无心栽柳柳成荫’的杜康妃,尽管一生都在逃避争斗,却还是因爱子陷
入无休无止的纷争。嘉靖三十三年卒,十二年后,其子朱载垕即位是为穆宗。
嘉靖四十五(1566)年,嘉靖帝崩于乾清宫,终年6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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