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时间仍旧不依不饶地向前推进，只是对我，已没有了太大的意义。半年该减去
多少天，我已经不记得了。我自私地享受着最后的爱情，生命的意味被我完全赋予
其中。只要不触及到伤口，我相信我能让莹渐渐忘却一切的不愉快的经历，我相信
我能在我最后的光阴里，给她最多的快乐。家，却不能不回！
母亲独自坐在那里，似乎苍老了许多。我的心隐隐作痛，更执着的认为，我应
该去恨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我甚至想看到当我生命消逝的一刻，他的痛
苦表情，以此来报复他。
“小风，你回来了！妈有件事要跟你说，希望你不要怪妈！”
“妈，有什么就说吧，我不会怪您的！”
“我决定跟你爸离婚！我已经要他搬到你奶奶家了！”
“妈，你永远都是我妈，别的事都不重要！”我走上前，轻轻地伏在母亲的膝
盖上，“妈，莹莹回来了！”
“真的？你怎么不把她带回来？两年多了，你就是不说，妈也知道，你始终都
想着她！”
我跟母亲说出了莹在国外的遭遇，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天真是作孽啊，
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小风啊，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地待莹莹！”
我突然有想哭的感觉，我不在乎这个家是否完整，即使我再也见不到莹，再也
没有了爱情，我又怎能舍弃眼前伟大的母亲呢？能活着，该有多好啊！至少，能减
轻母亲所受的痛苦；至少，我真有可能相守着两个女人，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妈，我一定会的！”
“你明天把莹莹带到家里来吧，妈想看看她。”
“哦······”
莹出现在母亲面前的时候，母亲很欣慰地打量着她，然后拉着她的手走进了房
里，“两年多了，你越长越漂亮了！你知不知道，小风做梦的时候都叫着你的名字。”
“妈！”我显得有点窘迫，却正好看到莹甜蜜地笑着朝我看过来。紧接着对我
母亲说：“阿姨，您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年轻！”
母亲笑着，笑得有点无奈：“我老了，能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也就心满意足
了。小风啊，你来陪莹莹，妈去做饭去。”
我把莹拉到我的房间。她四处看着，她也发现，除了那面钟，这房子和两年前
相比，没什么变化。我只说那面钟坏了。
“咦？你爸呢？”
她迟早会要问的，昨晚我就已经决定，把我家的事告诉她，“我妈和他要离婚
了！”
“为什么？”莹惊鄂地看着我。我一把搂过她，把她揽在怀里，“有时候坏事
未必就是坏事，等下，别跟我妈说这件事。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轻轻地抚摩我的脸。我拿着她的小
手在嘴上不停地吻着。我想一直这样吻下去，但有一天，我甚至会连握着她的手的
力气也没有。
吃过饭，母亲固执地要我带莹出去玩。
还是那座公园，是我高中时跟莹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还是那棵树，又粗壮了些
许。我和莹相拥而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回忆着当年约会的情景，耳磨私语，伴随着
相视之间幸福的微笑。天堂里也能这样吗？天堂只不过是我倍受着孤独与冷落的暗
黑境地，一个要禁锢我的灵魂的地方。
手牵着手，我们漫漫地走在公园的幽径上，还没来得及发现两个透着邪恶目光
的年轻男子，就已经被他们阻住了去路。
“小妹妹水灵灵的，长得不耐嘛。怎么样？陪哥俩去玩玩？”
矮瘦的一个说完，就伸出他那只肮脏而下流的手，朝莹的脸上刮去。
莹惊恐着，被我拉到身后。靠在我的背上，她的身子轻颤着。
“你们要干什么？”我怒斥着眼前两个獐头鼠目的猥琐之徒。如果，我还有畏
惧，我会无耻地乞求上天，再给我一次如蝼蚁般，苟活的机会。
只是，我的每个细胞里都燃烧着力量，用我残余的生命，给予莹最坚实的保护
屏障。
“小子，活腻了，是吧？滚一边去！”两个人如同野猪般的向我扑过来。
当我倒下的时候，耳旁尽是莹的哭喊声。额头流下的血液模糊了我的眼睛，只
是隐约见到两个迎面而来的巡警。残存的一丝清醒，让我感到无限的温暖，莹哭泣
着，眼泪滴进我的眼睛，把血丝一点一点地冲洗掉。我有点困了，在莹的大声呼唤
中，想这么沉沉地睡去；我欣慰地笑了，终于能证明，我的勇气与力量亦如生命旺
盛的时候那样显贵。是爱让我维护着她，是爱这样维护着我们，直至我真的就这样
微笑着沉沉地睡去······那样的光依然有点刺眼，却让我看清了周围熟悉而
又可亲的脸庞。
母亲一直在陪着我，眼球上布满的血丝，足以渗透到我的心里。莹的眼睛红红
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干，就望着我笑了起来。寝室里的三个，站在靠后一点的地
方，竖着大拇指，冲我眨着眼睛。
“我是不是睡很久了？”我想撑起身来，却发现比我上次进医院的时候更加乏
力。母亲连忙抱起我，把枕头靠在我的后背。莹悄悄地把手伸进被子，握着我的手。
一位医生走了进来，对我母亲说了一句：“请您出来一下，好吗？”
母亲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抚了两下，爱怜地看了看我，跟着医生走了出去。
我突然想抓住她，我突然想告诉她，医生将要说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我想让她知道，我的生命能无限地延伸下去，对她的爱，亦会那么永无止境地
延伸下去。
莹怔怔地望着我：“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累就躺下休息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是啊，风英雄！快点把伤养好，我们联机可不能少了你啊！”
三个人走了过来，都在我的肩膀上捏了一下，然后相顾了刹那，接着对我说：
“风凌，快点好起来，我们都等着你！”连“木鱼”亦会冲着我和莹做个鬼脸。三
个人拉扯着走了出去。
莹温柔地吻着我的额头，“还痛不痛？”说完，眼泪再次溢了出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伸进被子里的小手，眼睛却不时地望着那扇门。
母亲大概已经知道了，眼角红红的，像是被纸巾擦过的痕迹。这一刻，她坚强
得异乎常人，微笑着对莹说：“莹莹，你也累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阿姨，我······”
“莹莹，你早点回家吧，瞧你，眼睛像只大熊猫，都快成丑丫头了！”
我实在不想让她知道我的最后一个秘密，直到此刻，我依然顽固地坚守着自己
的自私。
莹轻轻地“哼”了一声，很小心地在我手上掐了一下，“那，阿姨，我先回去
了，明天再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母亲的力气竟是那么大，使我有理由相信，无论什么也不能
把我从她的怀中夺走。泪水，却一串串地滴落在我的头顶。我终于压抑不住自己对
生命的渴望，拥在母亲的怀里痛哭起来，口里疯狂地嘶喊着：“妈！对不起！对不
起！对不起！”
母亲捧着我的脸，如同暴雨般倾泻的眼泪，依然不能卸载掉一位坚强如斯的女
性，在这迷乱的生活中，所承受的一切困苦。
除了哭泣，这房子仍是那么静悄悄地倾听着。直到又恢复到寂静，直到泪水再
也无力地垂落。
“妈！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只是我太自私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
你痛苦地陪我一起倒数生命的最后时光！我真的太自私了，我不敢向您和莹莹坦白，
是希望自己最终能无憾地离开你们，却丝毫不愿意想象你们将来所要承受的巨痛！
妈，我······”哽咽着，我再也说不下去。
“傻孩子！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妈怎么会怪你呢？要怪只能怪老天，只会
欺负我这软弱的女人！”，母亲愤懑而又茫然地望着窗外一片蔚蓝的天空，“莹莹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只怪你们有缘无分。”
“妈，我想跟莹莹分手，我不想再连累她的感情。”
母亲愕然地看着我，许久，才喃喃地念到：“也好，也好，这样也好，哎··
····”
我以为自己真的走向了绿洲，却只看到海市蜃楼带着死亡的诱惑，在向我招手。
即将褪色的生命，如同黑夜的月光那样苍白，我终于挣脱不掉那条锁链，不得不放
开莹的手，不得不道别那些牵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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