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岭情事

　　突然，毛子他爹脑充血去世了，家里一下就困难起来，没钱买蜂窝煤。她妈叫
毛子妹星期天去虎岭打柴, 自己也找些刺绣的零活补贴家用。我妈知道了，对大箩
兜说：“亲家也，一个小姑娘上山去，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叫狗子去吧。”大
箩兜说：“小亚哥哥读书得行，不要耽误了他。要不……两个一块去？这样, 打一
个星期柴, 就够烧两个星期。也少耽误学习。”妈说好，专门为我们准备了背兜和
柴刀。临行，拉住我和毛子的手叮嘱道：“快去快回, 时不过午啊！”

　　于是我们蹦蹦跳跳地向虎岭跑去。爬了二十分钟，就真个进入虎岭的松林了。
那里的松树只有两人高。空气里流淌着松脂醉人的清香。地下是漫山遍野的蕨箕草
和火朵似的映山红。山腰上，林子还不密，一片翠绿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怒放着
紫红色淡红色黄色的野花，一直铺到密林深处。在阳光的照射下，灼人心目。不时，
一只大鸟，“啪啪啪”地拍打着翅膀从头上掠过。更有不知名的鸟躲在黑魆魆的林
子里叫：种……包谷！种……包谷！

　　“哇，大自然！”毛子妹兴奋极了。我们牵着手，一个劲沿着山路往上爬。一
口气爬上前山顶。那虎岭分前、后两层，一层比一层树大林密。歇了一会儿，也顾
不得看山下的风景，我们开始检枯死的松枝，割地下的蕨箕草，把堆积在山窝里的
松毛装进背兜，忙得一脸大汗。我找到一根枯死的大树，约三米长，碗口粗。高兴
的跳起来：“嗬嗬！任务完成了！”于是我俩一起动手，把枯树砍为几截插到我的
背兜边沿。不到一小时，两个背兜兜的柴草高高耸起。试着一背，呵，几十斤呢！

　　我们选了块干净又向阳的石岩坐下，互相一看：都是大花脸。“狗子哥，你长
胡子了。”她用手指摸着我柔软的胡须。我说：“副性征，懂吗？你看你，像个花
猫。”“懂，我们生理卫生老师讲过。狗子哥，你看山下！啊，我们虎岭场像一条
黑蛇摆在绿色的田野里呢, 楼房像火柴盒。可惜看不到我们的家！”我突然回头，
发现眼前的花猫已不是先前的小女孩，胸部开始凸起，腰身收紧，手臂丰满，腰部
以下，骨盆加大……我又想到老师讲的副性征，不禁脸红心跳。她说：“狗子哥也，
我想起一个好办法。”“啥？”“今天我们就把下次的柴砍好，干在地上，下周来
就装，多省事！”“好！剔点枝丫，干得快，又好烧。”于是我们挥刀乱砍，剔下
一大片松枝。然后，背柴下山。

　　自然，回家后，我们得到了大人们英雄般的赞颂和接待。她妈把空屋钥匙给我
们，让我们堆柴。没多久，我们就堆积了半屋子的松枝松毛。

　　从那天起，我几乎是天天盼望着星期天的到来。人间四月天，树叶绿了，鸟儿
叫了，那山路上的洋槐花开呀开，满树白花起串串，起砣砣。每朵花都沁出淡绿色
的芯。把芯抽出来一吸：甜啦！然后再吃黄角苞，那个涩呀！这天我们只花了半小
时就打完了柴，坐在前山顶的大石岩上晒太阳。毛子问：“那天，看我们班节目没
有？我跳的云南民歌《十大姐》也，我是演的六妹。”“那歌好听，十个妹子跳得
也好。我们班男生都看呆了。”“你……看到……我了吗？”“谁都看到了。二犊
子偏过头来悄悄对我说：狗子，看，第六个就是你那个媳妇也。我起手就给了他头
上一个栗凿。敲得他狗一样呜呜直叫。”毛子哈哈大笑，笑得全身抖动。笑完，便
比划着唱起来：小丫哥也，我说给你也唱罢那个山歌就转回家啊！

　　我发誓，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优美更动人的歌舞了。

　　“其实，你们班那个花儿与少年才真是个好嘞。特别是那几句，你听啊：

　　山啦岭啦高不过凤凰山

　　山前的流水映蓝天

　　花儿里，为王的，红牡丹。

　　红牡丹它爱上了少年！”

　　我俩一起合唱，手拉手摇动着，脚在地下轻轻地打拍子。唱完了，她说：“小
亚哥也，大人们早就把我说给你了喔！跟这歌里唱的一个样呢! ”我看着她, 唱道
：“六姐那个生得嘛脸儿圆啦，走起那个路来风摆莲……”

　　“哥，风摆莲是啥意思？”“就是走路的姿态和模样都很美。像风吹莲花动一
样。”

　　她低下头，说：“我哪有歌里唱的那样美。”

　　我拉着她的手说：“全世界，你最乖！”

　　“这次全校作文大赛，就是那个《我的志愿》呢，你写的啥？”她仰起头，问。

　　我看着她越长越好看得眼睛和身姿，甜蜜的说：“当中国的高尔基。你呢？”
“我没你那么伟大，我写的是当一朵普通的杜鹃花。就是一个为自然装点春色的普
通一花。”“好，很好的构思呢，怎么想出来的？”她天真的望着我说：“打柴打
出来的。”

　　为了表示奖励，我兴冲冲地跑到树少的阳坡，给她摘了一大把映山红。给她插
个满头满身，又让她双手拿着。她笑容满面，任我摆弄。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棵花树。
她歪着头问：“狗子哥，我好看吗？”我感叹说：“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了！
真的！”可惜没照相机，没留个影，没留住那个美好的瞬间。这事，我遗憾极了。
那年我刚十四岁，就这样，在青涩和甜蜜里，和毛子一起，度过了初中那些春花般
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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