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蛋糕
那宣传科长面皮白皙, 眼泡微肿, 脸、鼻子、嘴全是圆的。眉毛随眼而弯,嘴
唇鲜红,上穿一件碎花衬衣,下着一条凡尔登牛仔,倒男不女的,活象个太监。特
别是说起话来,那声音甜而腻,亮而粘,简直就是往你耳朵里灌奶油蛋糕。我们很
烦他,背地里叫他奶油蛋糕。他的真名,我们都忘了。
九点正,他带着他三个随从,来到“牛牛牛”,看我们排演。我们很快理出了
节目单,约共十五个,每个演六七分钟。无非遵循四原则:一是多选欧美歌曲,二
是要中年观众熟知的歌舞(买得起别墅的,应该是成功人士),三是各种情调都要
有一点。四是每场要有一个火爆的节目,要让观众尖叫。
开始全体出场,齐呼口号:欧陆风情,风景宜人,环境优雅,人间仙境!
周莹上前一步:各位朋友,各位来宾,请欣赏金狗熊组合为你演出的一台节目。
恭请各位在迎宾曲中入座。
她回头一个响指:繆——塞!(音乐!)齐奏:迎宾曲……
曲终,奶油说:“ok!你们的郎波万,(一号,头儿)周董的妹妹,叫周莹吧,
唵,很不错,有气质,镇得住场子。每种乐器配个小麦克风,在野外要声振四方才
好。”他回头道:小金立刻去办!
“第一个节目,混声合唱:快乐老家。”我们按照车上排演的过程,又重复了
一遍。
奶油听得摇头晃脑的。听完,站起来鼓掌。那三个跟班也站起来鼓掌。他指着
熊说:“你,你,就你,叫啥名字?男低音,绝了!还有那男高音,我的天啦,那
么高,那么高,比帕瓦乐迪还高!还有那个吹萨克斯的,拉琴的,两个男女中音体
现的主旋律,啊,令人陶醉呀!”他闭上圆溜溜的眼睛,仰在椅子上,活像一个洋
娃娃。
快乐之后,我们又来了一个淡淡伤感的俄罗斯民歌《田野上,静悄悄》他又听
醉了。叹道:“男女低音,太动人了。特别是休止符,真要命!你听啊草儿不动,
树不摇。这一句的轻重缓急太到位了。下面是不是该来点舞蹈?”
我和恐二伴奏——电子琴加萨克斯。他们四个出场,跳了一曲《西班牙斗牛舞
》,在急促而热烈的音流中,金秋和熊的绅士风度,恐龙眯和浪波万高雅傲气,都
表现得淋漓尽致。两女孩裙摆翻飞,不时亮出雪白的大腿。那奶油和他的跟班,两
眼都看直了。那奶油盯着两个男生看,差点看成了对眼。
“美啊!帅呆了,酷毙了,啊……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哼哼起
来,“叫座,绝对的叫座!这样,唵,下面的我就不一一审查了,我只想问,压轴
戏是啥?”郎波万周莹道:“草叶裙舞——阿里山的姑娘。但没那种裙子。还有,
有个幕布比较好,一开幕,能给观众一个惊喜。”“小苟——”他回头叫道,“去
借,文化馆、剧团……中午一定要借到。对,要再露一点。小熊,去准备幕布,两
点以前挂好,不能电动,就你们手拉。报幕时一定要关闭幕布。啊,很有创意,美
的享受啊!另外,我想问问,你们为啥要取名金狗熊组合?”“这是三个男生的姓。”
“哦,奇妙,与我们宣传科三位同姓。四海之类皆兄弟哟!你们继续,我先走
一步。”
我们把十五个节目排了三遍。一直细化到队形、主次、各种乐器的发挥和协调,
力求多姿多彩。最后,熊问:三个女孩这么露,妥不妥当?那草叶裙基本上看得见
内裤,再一舞动……恐二道:“你担心啥?怕观众看了我们的大腿?谁没大腿?”
我说:“谁都有的部位多了,都能让别人看吗?说实话,我不太赞成展露我们三位
佳人的胴体。要看,就看我们三个的雄性壮美……我们穿超短裤,穿开胸披肩,头
上捆带子……很露的……”恐龙眯冷笑了一声,道:“别说你们多露,就算你们脱
个光光,别人也只会把你当成疯子,谁爱看呀?特别是你,一个排骨!”周莹道:
“别说没人看,刚才我注意到那奶油就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三人呢!”恐龙眯说:
“他是个……变态!你看他那样……三个男生要小心啊!”“答应了的,不好变更。
就一个节目多露一点,权当为艺术献身。好不?再说,不停地舞动着,那些色迷能
看个仔细吗?再说,你们三个不是也想看吗,你们隔得近,顺便了。”郎波万一锤
定音。
金秋叹道:“啊,在你们挑逗性的舞姿面前,我们一走神,跳错了怎么办?比
如说,本来该跟在熊后面做动作,但我经不住我们郎波万大腿的诱惑,就情迷意乱
地跟在那大腿后面来了……”
众大笑。恐龙眯说:“别笑,我想起一个俄罗斯舞蹈,叫少女的春天。那少女
在前面跳,那男孩在后面走鸭子步,一个跟一个,自己追自己那个,就永远不会追
错了。金秋你见到周莹就追,队形就不会搞乱了。”
众相视一笑,一齐伸手击掌,大叫一声:野食儿!
周莹道:“就照小眯说的,改一下。来,再跳一遍。放音乐……缪——塞!”
熊怪叫一声:我该追谁呢?恐二气愤地吼叫道:有眼不识金镶玉,追奶油蛋糕
去!熊一伸舌头,跟在恐二小姐后面一拐一拐的,滑稽得像个小丑……
两点半钟,舞台幕布全弄好了。小苟的草叶裙没借到,只借到三条超短裙。上
身一试,长及膝盖。奶油很生气,叫小苟拿剪刀来,“悉悉唰唰”,几剪刀把那短
裙的下半截剪成了布条。真个就成了草叶裙。上身再试,效果好极了。两点四十,
进入准备状态。女生在草叶裙面上再笼上一层长裙,对镜检查了化妆,每种乐器上
安上微型麦克风,三点,演出开始。周莹到台前亮相,报幕……
演出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一百个座位早已告罄,外围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每个节目一完,便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掌声……那周董坐在第一排,脸笑得稀烂……
奶油坐在他身边,不停的鼓掌……特别是台上高呼“欧陆风情,人间仙境”的口号
时,更是乐不可支,站起来同台上一起大吼大叫。那奶油蛋糕似的叫声与台上浑厚
的男中音很不合谐,就像一个即将下蛋的母鸡在一群鸭叫之中唱蛋。
草叶群舞开幕了,六个青年男女次第跳到幕前。那草叶裙在律动中摇摆,在跳
跃中翻飞。那如柳随风的腰身,那俊俏秀丽的面容,那男女之间的挑逗与躲让,那
洁白而玉润的大腿……场下不断发出尖叫声、口哨声、赞美声,人们在激动中评头
品足,在欣赏,在陶醉……
突然,生活中总难免突然,突然……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冲上舞台,直奔周莹,扑上去,抱住她不放……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有人误以为是舞蹈的情节,叫道:精彩!精彩!还有这么
刺激的安排!一时里没人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
那流氓竟伸手向草叶裙下摸去……周莹本能地奋力挣脱,“叭”地扇了他一耳
光。金秋扑上前去,怒叫一声“流氓”,抓住他的头发,朝脸上就是一拳。那人放
开周莹,擦掉嘴角上的血迹,朝下面挥挥手,叫道:“兄弟们,上!”于是台下又
冲上来四五个人,直取我们三人。我们抓起能抓到的东西,向他们砸去。我抓到一
个谱架,向一个扑向小眯的家伙狠命扫去,那家伙小腿挨了一下, 疼得跪下,小眯
趁机逃掉。熊与那个伸手摸恐二小姐的流氓扭成一团,恐二脱身后,也朝后台跑去。
奶油的三个部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加入了我们的战斗,……女生们躲到幕布
后面,吓得瑟缩发抖。但又担心前台的男友,不时撩开幕布偷看。奶油蛋糕从台下
跳上台来, 冲到两拨人中间,翘起食指和无名指,用兰花手指着那群歹徒,用甜而
粘的嗓音大声喝道:“住——手!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我是宣传科长朱……”他
话音未落,歹徒们叫道:“打的就是你这条猪!你这个叛徒!”为首一人,抓起地
下的手风琴,迎头向他猛砸。奶油蛋糕的确不经打,“咚”的一声,像一个面粉口
袋一样,沉重地倒在舞台上。显然,我们被奶油这一壮烈的举动感染了,拼死奋起
抗战。我们六个,即使血染春衫也绝不放下武器。乐器谱架话筒甚至于坐凳,全被
抓来当武器,在舞台上继续上演全武行,稀里哗啦,打得一塌糊涂,观众见状,吓
得四散惊逃,……老的小的们互相呼唤着,惊恐万状地喊叫着,连滚带爬的朝前蹿
着……
这时,只听得一声哨响,周董事长带领一个排的警察和三十个保安包围了舞台,
喝令所有的人放下武器。一切人都安静了,打斗结束了,肇事者被押走。此时,我
们六人——两个金、狗、熊,脸上、手上、背上流着鲜血,我们彼此搀扶着,站在
舞台中央. 当时,很悲壮, 悲壮得想唱《国际歌》……
台下还没走的观众纷纷竖起大拇指,此起彼伏的喊道:金狗熊,好样的!金狗
熊,好样的!
在我们身后,奶油蛋糕仍然昏迷在舞台上,三个女生拼命地喊着:“奶油蛋糕!
奶油蛋糕!你醒醒,你醒醒!”我们几个男生也伏下身子,摇着他喊:“朱科长,
朱科长!”
可是,他还是一动不动。于是我们九个人,蚂蚁搬家似的,把他抬起,准备送
进医院。那奶油挺重,我说,大家一起呼口号,步伐才会整齐,来!我领呼, 第二
遍以后, 齐呼. 抓稳了,豫备——起!我们把奶油举上肩,踏着整齐的步伐,高声
吼着:四海之内, 嘿嘿! 皆是兄弟,嘿嘿!九条好汉, 嘿嘿! 共同努力,嘿嘿!欧
陆风情,嘿嘿!风景宜人,嘿嘿!扫除坏人,嘿嘿!人间仙境!嘿嘿!
“哗!……”观众席上传来暴风雨般的掌声……
我们抬着奶油蛋糕,神圣地走过观众席,看见很多人在一边鼓掌,一边流泪…
…
我们六个——金狗熊(x2),全被打得变了形:衬衣被抓破,血迹斑斑;脸手大
腿等外露的地方,又脏又有血污。金秋最惨,背上被划了一条几寸长的口子,血口
子还在往外浸血。到了医院,先把奶油送进急诊室,我们一群人,等待在急诊室外,
站着, 像一群渣滓洞出来的革命志士;坐着,像一群集中营里的囚犯。三个女孩没
受伤,各自扶着自己的男友。她们也变得蓬头垢面,花容无色。草叶裙外面不知何
时已歪歪扭扭地罩上了一条长裙,上衣也沾有血迹、灰土……但个个神色庄严。宣
传科的三个兄弟,也毅然站立在我们旁边: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我还是小学毕业那年常打架,为毛子……打得鼻血长流,一身泥土,是毛子在
水田边用小手绢给我擦洗干净才回家的。想不到十年后,为英雄救美,又打得遍身
伤痕。还是马克思老祖宗看得透,说得好啊:历史是在惊人的重复着……
如果照一张照片,题上“《江南集中营》剧照”,谁不相信?
如果改题“校花校草变形记”,挂到校园网上,那将引发一片怎么样的惊叫啊
……唉,感慨万端啊!别提了。
正想着,“卡”的一声响,周董突然钻出来为我们拍下了这副狼狈相。“这是
一张最珍贵的照片,它将帮助你们走向成熟。你们真是好样的!那些来买房的观众
都竖起大指头夸你们呢。夸你们演出水平高,夸你们不怕邪恶团结战斗的精神。”
周董一个个查看了我们的伤势,“轻伤,几天就会好。男子汉,不再乎。等朱科长
抢救完了,就给你们看伤,啊?”
“哥也,怎么会突然袭击演出呢?无冤无仇的……他们还说,打的就是你,你
这个叛徒。奶油蛋糕怎么就成了该打的叛徒?”
“一言难尽啦,归结起来说,就叫恶性竞争。我们的朱科长,啊,就是你们喊
的奶油蛋糕,他虽然一身女人味,确有着男人的骨气。工作上的确能干,你们说是
吧?”大家都点头。“他到公司以后,由于宣传工作得力,我们的别墅销售得特别
好,利润上亿,引得人家眼红啊……他是两年前,从红光过来的。”
“哥,他们这一闹,公司人气要受影响吧?”
“恰恰相反,人气大大提升啊,你们想想看,明天报纸一登:某某公司竞争失
败,竟暗中买通打手,大闹宣传演出……红光房地产今后还有路走吗?找死啊!出
事之后,双方董事长已在公安局私下会谈了。他说,这纯属私人寻仇行为,他一点
不知道。他们将赔偿一切损失。这事就私了了,打人的六个打手,触犯治安管理条
例,还是要坐几天班房的。”
“呀,大哥!”恐龙眯叫道,“千万不要刊出我们的照片啊,我……我们是悄
悄跑出来的。”
“小妹放心,不会侵犯你们的肖像权。我们已谈妥了,不登报,不告状。由红
光派人慰问你们,向你们道歉,赔偿你们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损坏的乐
器,一律照原牌子买新的。衣服裤子(或裙子),每人全新两套。内外各一套。算
起来,要赔好几万呢!”
“红光董事长还是很讲理的嘛。”恐二叹道。
“但是,红光有个要求,要朱科回到红光。如果朱科不回红光,一切免谈,演
一次,打一次,也是有可能的。”
“这奶油对于红光,就这么重要?”金秋问道。“哥,这是红光耍霸道!奶油
到哪家公司打工,是人家的人生自由,哪里由红光来决定?”
我有点担心奶油的去留:“大哥,那,你们商量的结果呢?”“没结果啊,人
都还没醒过来呢,如果成了植物人,该谁管他一辈子?”
“是啊,成了植物人怎么办啊?他有家人吗?”
“没结婚。老家在山东青岛,只有一个老妈,一个妹妹。红光说了,成了植物
人他们也要。嗨……”
此时,几个医生把我们叫进急诊室,开始逐个看伤。金秋缝了七针。我和熊脸
上和腿上背上,贴了好几处纱布。还开了一些抗菌素和止痛药。
晚饭后,红光的代表送来了衣服,黑西装,白衬衫,红领带,黑裙子。他要大
家当场打开包装,(以表示这是新的)回屋穿好,出门来彼此看看,啊,竟很合身。
还送来了崭新的乐器、和每人六千的各钟赔偿费。那代表说:“大家抓紧换洗,半
小时后,红光张董事长要来给大家道歉。”
伤口不敢沾水,三个女生仔细地给我们擦洗了伤口以外的血污。每个女生都默
默地擦拭着,好像要把她门的爱意抹遍我们全身……擦完了,她们才去洗澡,换衣
……
一会,他来了。约摸五十岁左右,高大帅气,眉宇间英气勃勃。他双手一拱,
(两个大指头朝上)行了一个古代英雄的见面礼。说:“我来迟了,致使诸位受苦
了。我是红光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张笑民。在此向各位道歉了!”说完,深深鞠了
一躬。两个跟班也亦步亦趋地鞠了躬。
“请问张董,我们与贵公司无冤无仇,竟派人大大出手,大耍流氓, 是何缘故?”
郎波万柳眉一皱,问道。
“误会误会,绝非公司行为。我已查问清楚。那六个工人很气愤朱科长背叛公
司,因为他跟我们公司签了十年合同,没到期就跑了,招呼都不打一个。气愤这个
行为的,还远不止六个工人。当然,违背合同,本应法律解决,但群情激奋……也
是难免的。我们会教育工人的。绝不是针对你们。你看,你们都是些小伤嘛。当然,
小伤也是伤,对不起,对不起!但愿能通过沟通,消解误会,增强友谊。”
“听说你还要强求他回去,否则,与这边公司没完没了?成了植物人也要?”
“是的,合同是有法律意义的,他必须履行合同。如果周董不知,录用了他,
也无责任。现在知道了,就该还人。你说是不?如果成了植物人,他与公司还存在
合同关系,公司就要管他,人道主义嘛。我们绝不甩包袱!”
……大家听了,一时语塞,不知说啥好。“有啥不满意的,尽管给小鹿说,就
是给你们送衣服的小伙子。我代表我们公司热烈欢迎金狗熊组合来公司宣传演出,
我敢保证,你们将受到贵宾似的接待,得到很高的报酬。没人敢在我的地盘里胡作
非为。当然,你们仍然可以在其他公司演出,不矛盾,不矛盾。”
说完,又低头道了一次歉,回头走了。我看得出,我们快要被他诚恳的态度感
化了。
我们都拿起新乐器调音,心里觉得着张董这人还不错……只有郎波万埋怨道:
“血迹未干,伤员未醒,伤疤未好就忘了痛!施一点小恩小惠,你们就认贼为友了?
幼稚啊!”
一会,小金拿来了今下午的“集中营”照,每人一张,大家都反复端详着,品
味着,心潮如浪,没人说话,全浸泡在忧伤的河里……
大家正要就寝,小苟飞跑而来,气喘吁吁的说:“醒啦,醒过来啦……”
阿弥陀佛,上帝保佑,佛祖显灵!奶油醒了!我们立即登车奔向县医院。三个
女生小鸟一样飞进病房,唧唧喳喳的叫着:“奶油!奶油蛋糕!你醒了?你醒了吗?”
几个男生高兴得直喊“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们像久别的战友重逢一样兴奋,纷纷拥上前去,围着病床,拉着他的手,亲
热他。他只有两只手,不够六个人拉。于是,我们每个人拉着他一个指头,摇啊摇
的。把天下最热情,最温暖,最尊敬的话都用来歌颂他……他笑啊笑啊,说:“兄
弟们,小妹子们,我一辈子没这么高兴过,有你们在,我愿再挨一手风琴,再昏一
次……”说罢,竟抽抽答答地哭起来;“我的确是奶油……蛋糕,不经打,没用…
…董事长说,是你们九个人,忍痛带伤,把我抬进医院的……”
恐二小姐说:“不,你是英雄!你看,你屹然挺立在刀枪棍棒之间,心怀正义,
左手叉腰,右手以兰花手优雅的姿势,用京剧腔调大喝一声:住——呢——手!”
她边说边夸张地比划着,那姿态如同一个高腰大茶壶摆在地上,俨然一副泼妇骂街
的标准架势,引得奶油破涕为笑。众人也大笑不已。
护士闻声而来:“他脑振荡,你们脑没振荡吧!走走走!他需要休息!”
回到牛牛牛, 大家都很累,倒床就睡。一夜无事, 没爆出什么“走错寝室,乱
棒打出”之类的花边新闻。
第二天早上起来,女孩们突然又变得花枝招展的,十分养眼。男孩们都穿起新
西装,挺帅。于是,心情陡然变得愉快起来。昨天的恶战仿佛被遗留在上个世纪,
与我们无关。早餐之后,周董送来了我们该得的那份工资,无异锦上添花,火上浇
油,大家一下子变得兴致勃勃。周莹道:“哥,你是不是该请我们搓一顿?”周董
道:“你们受了伤,今天就不演出了。中午,我给你们壮行。”大家一齐欢呼雀跃。
周莹问:“我哥是不是牙克西?”六人一齐呼叫:“野——食儿!”
“我哥是不是很帅?”
“野——食儿!”
“我哥是不是很牛?”
“野——食儿!”
周董满脸是笑,反问道:“郎波万是不是很调皮?”
六个人一齐甩脑袋:“不——野食儿!”
周董摇摇头:“你们啦,真是一群铁哥们!拿你们真没办法!好,记住啊,中
午,就在牛牛牛饭庄。”
他转身走近轿车,回头向大家挥手。我们一起狂叫:“野——食儿!”
……周董走后,话题自然又回到奶油身上。因为他是一个迷,一个美丽的迷。
于是,我们又去县医院病房看望他。可是,他不在病床上,护士说,在小湖边
散步呢。
恐龙眯最先发现奶油,她甜乎乎粘兮兮的叫了一声:奶油——蛋糕!奶油回头
看见我们,像看到几十年未见面的老朋友,小鸟似的飞奔过来,(须知,他已年届
四十了)用同样甜而粘的声音叫道:“呀——小弟小妹们,我正在想你们呢!”然
后,拉着熊和金秋的手,紧握不放。然后,叫我们到一张石头桌子周围的石凳上坐
定,“你们看,小湖垂柳,绿草如茵,春花处处,美啊!活着——真好。昨天,我
到鬼门关去了一趟。阎王说,老朱啊,你阳寿未尽,急着跑到我这儿来干嘛?叫那
牛头马面把我给扔回阳界,这不,我又回来了。”
金秋问:“红光公司为啥要破坏你组织的演出,要打你,要骂你是叛徒,还要
你回去?可以给我们讲讲吗?我们觉得,你绝不是一个坏人。而且,是个好人、能
人、英雄!”
奶油道:总而言之的言而总之,被人追打,无非两种人:要么太坏,吃了良心
;要么太好,得了人心。我是后一种。”
“只听说得人心者得天下,没听说得了人心还挨打的。”熊叹道。
奶油苦笑一下,给我们讲了他奇特的婚恋。
我也有过像你们一样春花灿烂的年华……我从电影学院毕业以后,在京津唐一
带当了几年次要角色,无非演个土匪甲, 士兵乙,《白毛女》中的赵大叔之类的角
色。后来,就遇到了张笑民。啊,你们见过他了,是不是气宇轩昂,非常帅气?他
当时还不是红光董事长,只是一个小包工头,手下只有十几个人。我们一见如故,
情投意合……决心一起创业,他抓业务;我负责所有的文案工作。我们并肩战斗,
把建筑队发展成了建筑公司,再发展成现在的房地产公司。唵,我在他手下当了十
年的宣传科长、公司副总。人们都戏称我“朱总司令”。可是……
后来……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我们恋爱了。
“哇!”恐龙眯惊叫起来,“奶油,蛋糕!你们俩都是男人呢!小亚哥,金秋
哥,熊哥,你们会互相爱恋吗?不可思议啊!”
我们三个一边说了一大串“不不不”,一边摇着头,我们莫名其妙地表现着我
们对她们的忠贞不渝。
奶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是,我们是男人,可是,恋爱还是发生了。唵,因为我有女性美呀。我从小就
有一个崇高的理想,强烈的愿望——当女人。爱一个男人,并被他爱。所以,同性
之恋就产生了。唵,我们同起同落,同进同出,同休戚共患难,把公司打理成资产
近亿的大公司。我们沉浸在奋斗和爱情的双重幸福之中……啊,一混,就是十年。
在家里,我穿着花裙子理家,戴着假发,化着淡妆,一如他的老婆……我们计划着,
攒够了钱,就到韩国去做变性手术,干脆,割去四两烦恼肉,做个风流俏佳人!哎
呀,罪过,罪过!给你们讲这些,不会玷污你们吧?
周莹道:“不会,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奶油讪笑一下,接着讲。
韩国的技术比我国先进,可以植造女性生殖器。据传,已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结婚了!我们的婚姻,就可以得到法律的承认和保护!
让全公司的爷们震惊:啊,原来朱总是个花木兰!……兄弟们,小妹们,我追求理
想就要实现了,你们说,我该不该高兴?
“当然该。嘿,嘿。”我们尴尬地笑着。我们从小呼过很多“为……而奋斗”
口号,唯独没听说过“为当女人而奋斗”。
奶油沉浸在幸福的回忆里:可是,哦,我用了几次“可是”了?唵?没办法,
口头禅。爱情啊,古往今来,无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动力。你们知道,一个男人要
变成女人,要经受多大的舆论压力?要经受多少巨大的苦难?不说别的,就是动手
术一项……下面的一团肉,一下就没了!你们,你们,能做到吗?所以,三位女孩,
我多么羡慕你们啦,天生丽质,天然女性,多靓丽,多动人,多养眼啊!不像我这
样费不尽的力,就为了变个女人,嫁个人。唉!
三个女孩很不自然的低下头。她们好像并没有感到天然女性有啥优越。
我冒昧插话:“就算你变了女人,也是假的,没有生殖系统,不能生孩子啊!”
“朱总司令”黯然的低下头,说,问题就出在这里。恋爱婚姻生育,是一个系
统工程,缺一不可。所以,我们的计划遭到他父母的强烈反对。在父母的高压之下。
两年前,他被迫与他的女秘书结了婚。当时,我难过得发疯,气得想跳楼:你怎么
能和其他女人结婚?怎么能够这样?你怎么能抛弃发妻,另结新欢……张笑民啊,
张笑民,你是对我有庄严承诺的哟!
金秋一听“庄严承诺”,顿时来劲了,故意斜着眼睛瞟了我和恐龙眯一眼,问
:“他怎么承诺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他说:我,张笑民向你庄严承诺——我此生一定
娶朱一静女士为妻。啊,朱一静是我的名字。
我们六个都一起吼起来:你怎么不去质问他?去大闹婚宴呀!
是啊,我为啥不去质问他?我真傻,真的。君子一言……奶油像发现了新大陆,
叫道。
啊呀呀呀,但是,我哪敢?我算哪把夜壶?算前妻吗?谁承认?谁同情你?唵?
再说,全公司的人都认为我和张董是铁哥们,大哥结婚,理当高兴;怎么突然就大
闹婚宴……没道理呀!所以,我最强烈的反抗方式,就只有在家里关门痛哭啊。我
真傻啊,真的,小兄弟们,小妹子们,你们理解吗……
他有些伤心,眼里含着泪。于是,我们都觉得他很可怜。认为他神圣的爱情遭
到了亵渎。
“张笑民,这个披着人皮的狼,这个笑里藏刀的陈世美!为了恶性竞争,暗中
嗾使人把我们打了,还假装慷慨对我们进行赔偿。想又当婊子又立牌坊。”周莹恨
得直咬牙。
不不不,不不不,你们不要错怪了张董,他是好人。他与那女秘书结婚,也是
万般无奈。打人闹事的元凶,绝不是他,而是他那个婆娘——奶油一个劲为张董喊
冤。恐二责备道:“真是两口子打架是常事,别人管是多事,你看你,还在为这个
坏人喊冤。”
唉,真的,他不坏。而且是个很好的人。你们想, 他不好, 我会爱上他吗? 你
们听我慢慢道来,就会明白。
……婚后第三天, 他偷偷跑到家里来看我。一见面,我俩就抱头痛哭啊!
张董泪流满面,说,如果他不结婚,就面临两大劫难:一是通过那女秘书向她
姑父借的几千万,到期必须还清。否则……二是张董的父亲威吓说,如果不同一个
女人结婚,生孩子,让老人断子绝孙,就当面死给张董看。当时,公司的全部资金
都投到房地产里,房子才刚刚动工啊,张董实在无路可走了,一咬牙,就答应了。
他搂着我,一迭声的说对不起……
可怜的人儿,我能不……原谅他吗?
说罢,奶油抽抽答答的哭起来。
金秋叹道:“唉,女人,你的名字叫弱者!”
……大家一片沉默。
“可是,你是一个假女人,干脆,放弃女人梦,做个真男人!也找个女人结婚。”
熊建议道。
奶油擦干眼泪,好不容易止住了抽噎:不行啊,我对女人没兴趣,长期以来形
成的女性心理已不可改变;再说,当女人,这是我一生的理想,一个人丧失了理想,
活着还有啥意思?还有,我的男性性征已随着长期服用雌性激素消失殆尽。再当男
人,也很费力啊。你们看,我的喉包已平,我的胸部已突起,我还像一个男人吗…
…我是无路……可走了。
“张董他就算结了婚……也不该抛弃你呀!”周莹说。
奶油抬起头,说:他没抛弃我,他隔三岔五来和我幽会……直到我被打昏,他
还对周董说,即使我成了植物人,也要对我负责到底。他没有变心。但没有不透风
的墙,没多久,他那婆娘知道了底细, 醋意大发,要和他拼命……我自然是无法在
红光呆下去,只有另寻工作。于是,到周董这儿,当了宣传科长……这两年来,张
董还是常来看我……可能,被那婆娘跟了踪,为了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于是,找了
个借口,说啥合同未到,叛徒,……唆使了几个亲信,大闹宣传演出,连你们, 无
辜的演员们,一起打了。张董闻讯,十分不安,连忙赶来看望我,向你们道歉,理
赔……我心里明白,这八成是做给我看的。但,这不是我需要的。我真正需要的,
也许永远的失去了。
我说,太复杂,我都不知道谁是谁非了。小眯也迷惘的说:是啊,究竟是你干
扰别人的正常婚姻呢,还是那女秘书破坏了你们的另类婚姻?
熊说:从法律上看和从感情上看,结论是相反的。
恐二说:我是个重感情的人,我同情朱一静女士。
奶油听了,似乎感到一丝宽慰,望着我们,苦笑了一下。
……
我们告别奶油,回到牛牛牛吃饭,周董已在那了等了很久了,他看见我们,劈
头就问:“朱科呢?听说他好多了,快,快叫他也来吃饭呀!”他手下的小金跨上
小车,掉头就往医院。我们和公司的主要负责人一起用餐。他们都讲了一些热情洋
溢的。感谢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心里始终挂念着奶油蛋糕。酒过三巡,菜过
五味……小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跑到桌前,跌跌撞撞的扑到周董身上,上气不接
下气的说:朱科……他……跳楼自杀了!从医院五楼跳下来,头朝下,脑浆四溅,
鲜血满地……
“现在在哪里?还有救吗?”周董急切的问。
“拉到殡仪馆去了。”
我们一起惊呼:奶油!奶油!
奶油啊,蛋糕!
我们全体起立,默默地, 把酒杯里的酒缓缓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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