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来自外省
一
少年时,我迷恋上一部电视剧中的女主角,促成我后来的来到北京。有哥们儿
问到我来北京的原因,我说这地儿大,机会相对多一些,好发展。这是套话,也是
实话,说给谁听谁相信,后来连我自己都信了。我想当初跑到北京来寻找一位女子,
只说明我是个诗意的人,是个理想主义者,还是个幻想家,──我没有把握一定会
在北京找到她,我潜意识的想法是:只要我人在北京,只要我能混入文艺圈儿,总
有一天会得到她的一点消息。当我心情激动地走出北京西客站,我又发现自己是个
疯子:北京像个迷宫,十步开外基本上没有互相认识的人,而我要找的那个女演员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那部电视剧毕竟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剧名我都
记不确切了,更不用说剧中人物的名字!
我只是猜想她应该在北京。
回想那一年我在故乡的小城如痴如醉地盯着屏幕上那位女演员的一颦一笑,我
确实达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我表妹在我头上打了一巴掌笑着说:“瞧这个色狼,
哈喇子挂了一尺多长!”我不好意思地扭头冲大家笑笑,同时为一股冲天豪情所鼓
舞:我一定要拼命奋斗,以一个成功者的姿态走到这个女演员的面前,得到她!─
─人生就是这样有意思,伟大的力量有时候来源于并不光彩的理想。接下来的剧情
被我的幻想所篡改,我喝醉酒一般心荡神驰,竟然忘记留心一下片尾演员表中那位
女演员的名字。
数年后,我调到了省城;现在,又来到了北京。当然,少年时代的粉色梦想依
然是原因之一。
所有关于那位女演员的线索都淡忘了,我只记得她那张别致的脸,那梦幻般的
眼神,那恬静中意味深长的神情。
我并不急于寻找,既来之则安之,假如她真在北京,那么我就有了地利;假如
她还在做演员,那么我又得了人和(我已应聘为京城某报的娱乐版记者),剩下的,
就有待天时了。我相信上帝说过的那句话:寻找,就找到。
我跟一位唐山来的哥们儿合租了一套房子,他在一家广告公司搞电脑创意,比
我有钱。就是这哥们儿第一个打听我来北京的原因,我没对他说实话。
“刚来时间不长吧?”第一天晚上,他光脚盘坐在沙发上问我。
“没几天,‘五一’前来的。”我谦恭地回答他。
“那你出门儿连路都搞不清,我现在有时候还难免坐错车,──我来了都两年
多了。买张地图吧,不买也行,慢慢就熟悉了。你在哪儿上班?搞清上班坐几路车
就行了,我告诉你哪儿上哪儿下,咋样儿由地铁倒公交车。在北京千万别打的,动
不动就是几十里,花不起。有的司机听见你是外地人,都不给你打票。你们单位给
报销的票吗?”
“我还没正式上班呢,刚刚被通知录用。”
“啊,那就不好说了,哈哈。”他把脚放下来伸进拖鞋里,笑了笑问:“什么
单位?”
“报社。跑娱乐新闻。”我笑笑。
“好呀,记者!北京的记者有个别名叫‘会虫儿’,哪里有会哪里去,拿上红
包就走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迟,算是交了个朋友。谈话结束前他问道:“对北京的印象
如何?”
我笑道:“美女特别多,两步一个三步两个,像是误入了皇帝的后宫。”
“哈哈哈,观察力挺强嘛!这的确是北京一大特色,不过你一搭腔就会明白原
因──美女都是外地来的──不美她也不敢上京城来混呀。现在这时代连作家都是
美女吃香,有几本文学杂志专门为这些‘宝贝儿’开了个栏目,叫做‘美眉小说大
联展’。依我看,全是些性苦闷的坏小妞儿。不信,你泡上两个试试。”
“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街上那些女孩都是些凛然不可侵犯的淑女呀。”
“这完全是心理作用,刚来嘛,当然要规矩几天,慢慢你就知道该怎么活法儿
了。就你这份儿工作,有的是艳遇故事,这地儿!”
第二天一睁开眼睛我就觉得哪儿有点不一样,心情好得不行,觉得有什么好事
儿在等着我。跳下床一边洗漱一边琢磨,猛然心中一亮:哈,没准儿真会有艳遇,
京城嘛,人多心花,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呢?
我飞快地冲了个澡,用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刷好牙,把头发弄得干净而蓬松,
没刮脸上的胡茬,觉得让小白脸儿看起来沧桑一些会更有魅力。试了几身衣服,依
然穿了那套旧的休闲西装,让身上保持一点儿男人味儿。
出门儿才发现,北京也没什么了不起嘛:街宽点儿,楼高点儿,车多点儿,人
挤点儿,人人打扮随便个个表情呆板,阳光也被灰蒙蒙的空气弄得有点儿不那么纯
粹。我有点儿近视,不戴眼镜时看见路人表情模糊脚步匆忙,戴上眼镜发现人人横
眉立目,像对空气生气。对外省闯京城者来说,北京的一切都像个巨大的火车站,
身影穿流不息,脑子运转不已;有人脸色铁青嘴唇紧闭,有人边走边叨叨个不停,
像在念经。
偶而擦肩而过一二面带漫不经心的微笑者,我确信他们一定是北京的土著。北
京人都在牛逼什么呢?我有点儿好笑,同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不幸的是,在公共汽车上挤碎了我昨天刚刚配的眼镜儿。
报到后,编辑部主任像对老部下一样拍拍我的肩膀说:“快,你去中国作协大
会议室参加一个研讨会,回来稿子交给文化新闻版的编辑。”他扔给我一张气味芬
芳的请柬。
我问他:“去作协坐几路车?”
“打的去吧,回来报销。坐环行车等去了会也开完了。”主任甩甩手。
二
五月的北京风景柔和,上午的太阳比早晨亮了不少。垂柳或其他街边树都显出
点亮绿,走过树下的人衣服也鲜亮了不少,等在公交车站牌下的人们则像时装模特
在T型台上集体亮相。这点儿变化让我竟然有了点北京人的臭美感觉,可惜车多,
比早晨更加嘈杂,数不清的声音在空气中嗡嗡地共振,给人听力下降的错觉。我坐
进出租车里,用尽量标准的普通话告诉司机去中国作家协会,一边故作老练地展开
那张请柬来看:
闻艳艳长篇史诗《华夏青史》研讨会邀请函
嘿,北京就是能人多,一个小丫头也能写史诗,还长篇!我不由失笑,同样混
在诗歌界,我跟闻艳艳虽然不熟,但她的情况我还是了解的。知道她出身于高干家
庭,是国内最年轻的女文学博士,读博前在权威刊物《诗歌评论》作编辑,博士毕
业后成了主编助理。也就一30岁左右的女孩子吧,靠学院派功底在诗歌界有一点
影响,写过一篇长长的《顾城论》,算是代表作。但她居然自己也能写诗,还长篇,
还史诗,还劳动中国作协给她开研讨会,这是打死我也想不到的。我在省城做报纸
副刊编辑时编发过几次本土诗人在京举办研讨会的会议发言摘要,在一堆堆发言者
的照片里常见闻艳艳的,她比其他依老卖老的诗人和评论家认真而讲究,也不过谈
点读后感而已,没有什么高明的见解。我更感兴趣的是她本人。从照片上看,闻艳
艳模样儿周整,眼神悠远,但略微显胖,算不上美女。作协这么抬举她,想必诗写
得的确不错。
进门签名,领了一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和几份材料。刚在记者席坐下,看见闻艳
艳站在不远处跟许多我面熟或不面熟的中老年男人握手,一袭白风衣,头发特黑,
皮肤特白,然而真人看上去并不显胖。那帮老男人有几个瞅着特眼熟,是过去的诗
人今天的名人。女人的感觉敏锐,闻艳艳似乎觉察到有人盯着她不放,假装不经意
地扭头看了看我,眼睛黑亮而清澈。我不失时机地冲她笑笑,她也礼貌而得体地笑
笑。
会场上人越来越多,开始时聚成一堆儿谈笑的人,都在散开对号入座。我把那
个牛皮纸信封夹进采访本,拿起材料来看。关于闻艳艳的长篇史诗介绍如下:
名门之后、我国最年轻的女文学博士,穷五年之功,查阅典籍无数,写成长篇
诗歌编年体历史故事《华夏青史》。这是一部诗体的史记,纵横上下五千年,挥洒
一万五千行……
乖乖隆地咚,果然不同凡响,可以上好几个吉尼斯世界记录了!
正好闻艳艳给每位记者赠送她签了名的《华夏青史》,白细细的纤手拿着厚厚
的深绿皮皮书,相当古典而诗意,我因而有点失神。当那白晰的纤手伸到我眼前时,
我抬头深深地望了闻艳艳一眼,觉得她称得上端庄美丽而且笑容干净雅致。她走过
我面前后,我拿起那本极厚的精装绿皮书,感到了她残留的体温,仿佛她给我留下
的一个谜语。如果非要把这样美丽的女子跟老掉牙的历史联系在一起,我情愿她是
从唐代宫庭画里复活的素女。我打开书来看那些诗行,闻艳艳的笑容却在眼前挥之
不去,我恍惚中让那笑容凝固在脑海里端详着,终于发现作为一个年轻女子,那笑
容是残缺的。
研讨会开得很有趣,名家们似乎更对作者本人感兴趣,不失时机地开着她的小
玩笑。闻艳艳定定地望着每一个发言者微笑,认真地做着笔记。我懒得听那些老朽
们罗唣,认真地读了几个篇章,竟被吓住了:这哪里是一个年轻女子所能写出来的,
大气磅礴又不失诗意和深度。我宁愿相信在场的名家都是白痴,也不敢想象这样的
宏大的作品出自一位窈窕淑女之纤纤素手。我本来是最见不得歌颂味道的东西的,
现在却被它深深地迷住了。看各位名人轻松自如的神态,我敢打赌他们要么没用心
读过《华夏青史》,要么真是白痴!但我没有资格发言,我在本省诗坛小有名气,
来到北京这个大林子里就没什么戏唱了。──有戏唱也不会坐在记者席呀。
在诸多朽木和牌位之间,我放肆地盯着闻艳艳雅致的笑脸,开始打她的主意。
我决定给闻艳艳写一封信,聊表知己之意、倾慕之情。或者,干脆找借口去找她。
渐渐,在一片绛红色的背景之上,一副蓝底白花纹的屏风之前,我看见一位着唐代
服饰高挽发髻的女子含着朱唇一点,坐在朱案前一手提袖,露出半截玉臂来轻执羊
毫,款款在一块白帛上落下一行行墨迹。她星眼低垂,鼻若悬胆,恬静得让人无法
呼吸。
三
晚上回家后我跟唐山那位老兄聊女人的事业心的问题,他不屑一顾:“操,女
人哪有什么事业心,爱情得不到满足才在别处寻找补偿而已!不服气你扳着指头算
算,有几个女强人长得能看得下去的?就是有那能看得下去的也没女人味儿,多少
有点变态。”
“没有例外?”我不甘心地问。
“没见过。你见过?”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华夏青史》递过去。唐山兄翻开看前面的照片和简介,少
顷,瞪着眼对我叫道:“长得不赖啊!还不到30岁?!名门之后,还是博士?!”
感叹完了,笨拙地翻动那本字典般的巨著。
我微笑着观察他的反应。
“傻!这种上学上出来的女孩子除了课本什么也不懂。我敢打赌,她一定没谈
过恋爱,哎,她要不是处女,我输你一块钱。”唐山兄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闻
艳艳的玉照,把书还给我。他显然没有阅读一个字的兴趣。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美
女作家的隐私小说,远比这样干巴巴的史诗有吸引力。
我哈哈大笑,接过书来,拍了拍封面说:“我想追她!”
“追就追吧,只要你感兴趣,换了我她追我我也不干。像她这样的女孩,肯定
没情调,白水一杯,没滋没味儿。”唐山兄又恢复了他的不屑一顾。
“我倒觉得她身上有许多现代女孩子没有的东西,很能打动人,……嗯,换句
话说,让人觉得珍贵,值得去追求一回。”
唐山兄递给我一支烟,不以为然地笑着。
我被自己的话所鼓舞,临睡前,按捺不住真就给闻艳艳写起求爱信来。这玩意
儿还是十年前写得好,更像一首诗,如今更多的是遣词造句,打哑谜。我拉把小塑
料椅趴在床边儿上,打了半天腹稿,却迟迟不能落笔。给闻艳艳这样有学问的女子
写情书,我找不到恰当的口气和定位。亲切点儿吧,有油滑之嫌,显得没有品位;
客气点吧,又怕成了探讨学问,不适合表达个人感情。如此犹豫再三,终于决定暂
时放弃。看看床头的电子万年历,对照一下《华夏青史》上的作者简介,发现很快
就到闻艳艳的生日了,到时候不妨给她寄张生日卡,留下联系电话,──像她这样
的女孩,有男生寄生日卡,一定睡不着觉,不怕她不主动联系我。在我的联想中,
不久的将来,我和闻艳艳之间,会像十九世纪法国女小说家乔治。桑和诗人缪塞一
样,展开一段“崇高的”、“圣洁的”、“高层次的”爱情传奇。同样作为诗人,
我不如缪塞会写第一封情书,他于1833年初夏在枫丹白露邂逅乔治。桑,6月
24如写给后者这样一封得体而聪明的情书:
夫人:
我冒昧地给你寄去几行诗,这是我重读了《安蒂亚娜》之后刚刚写出来的。我
读的是努恩在她女主人的房间会见莱蒙的那一章。我的诗并无多大价值,如果不是
想借此机会向您表达真挚而深沉的仰慕之情,我可能还在犹豫是否向您呈上受此感
情激发而写下的诗句了。
夫人,请接受我诚挚的敬意!
阿·德·缪塞
多么动人!而乔治。桑在当日的回信中这样写道:
当我有幸见到你的时候,我不敢请你来我家。另外,我还怕家里的凌乱不堪会
令您害怕和心烦。然而,如果您哪一天感到累了,或者对生活厌倦了,您想进入我
这个隐居者的寒舍,那么您将受到友好、热情的接待,我将感谢你的到来。
这样互达爱意,真是上升到了艺术的审美高度,不由我不心向往之。我寄希望
于闻艳艳,但愿她能赐予我这种高境界的爱情。虽然我是个脱离不了低级趣味的人,
但作为一个写诗的男人,我更多地依靠精神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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