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艳遇
一
北京漂亮女孩太多了,不知不觉我很快就忘记了来北京的初衷。我又配了一副
眼镜,以便结束雾里看花的难受劲儿,让上下班的途中在紧张的生活里变得诗情画
意起来,给我基本丧失幻想的人生透个亮儿。
表面上看,我不再是个诗人,纯粹一俗气加油气的小报记者。我真是服了生活
了,它就像泥人张的那双巧手,想让你变成啥样儿你就是个啥样儿。走在大街上,
我忘记了诗歌,忘记了少年时迷恋的那个女演员,忘记了女博士闻艳艳;只有回到
家里,躺在床上看中外名著,诗歌、女演员、闻艳艳重又鲜活在台灯的光晕里,像
故乡的黄昏一样叫我产生忧伤而美好的怀念。基本上,白天的我和夜里的我成了两
个人,像性格和追求截然不同的兄弟俩:一个管谋生糊口,一个管精神追求。
周末我照例坐地铁去西单图书大厦。这些天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闻艳艳,我对
她有一种奇怪的好感,一种对珍稀动物般的爱怜和欣赏,等地铁的时候我还琢磨会
不会在图书大厦碰到闻艳艳。结论是不会,像她那样一帆风顺的学院派不会像我这
个小报记者一样对一段时间里哪些书籍畅销感兴趣。我又琢磨会不会邂逅那位女演
员,结论是也不会,她那样的人未必有时间读书,──据我所知现在的女演员除了
读时装杂志就是喜欢孩子们的童话故事。
这一站冷清,等车的除了我十几步外还有一个女孩,我偷偷打量她,极高挑,
染亚麻色的长发,天蓝色的紧身上装,脸色惨白,面无表情。我欣赏这样高挑而冷
艳的女人,周遭又无旁人,干脆就放肆地盯着她看。那女孩坚持着,眼珠往眼角滚
了滚,没有扭过脸来。我极想跟她搭讪,一时却找不到话说。问点什么呢?在这地
界,问什么都会让人觉得心怀不轨。正心浮气躁,地道里隆隆作响,列车像个灯火
辉煌的快餐店突然出现在眼前。那女孩站的地方正好不在车门,我瞥见她向我这边
车门移动。望见车上人不是很多,我决定来个绅士风度,Lady forst ,就往后退
了一步半。车门开处,那女孩突然像一片蓝色的树叶被一阵狂风卷了进去,我还没
回过神来,她又被撞了出来。但见几个粗壮的老爷们儿跨出车门,斜睨着几乎跌倒
的女孩嘟囔:“挤什么挤,先下后上都不懂?!”那女孩被撞出来,就势转了36
0度,愣是从那几个爷们儿臂膀间冲了过去。待我上车后,发现她早坐在一个刚刚
空出来的座位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和从容,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我站在她面
前,拉着吊环,心情复杂地望着她。她把包放在膝上,用一只手把额前的散发轻轻
地捋到耳后,表情依然冷艳。我注意到身边几个拉吊环的不满地盯着她,──这些
位原来就在车上的,竟然被她抢到那惟一空出来的座位!
漫长的七八站,我没再向那蓝衣女孩望一眼。
在建国门西倒车时,那女孩跟在我后面下来了,她依然站在离我十几步开外,
这回中间隔了几个人,我不能完全看到她。地铁到来时,她再次往上冲,──其实
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在往上冲,像被疾风卷起的落叶,而我像落叶中的一块石头。
这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因此上了车我拉着吊环站在那里左顾右盼,一路好笑。周围
的人们都表情漠然,没人像我这样嬉皮笑脸的,更没人看我一眼。我猛然觉得整个
车厢里根本不是装满了有血有肉有体味的人,而是充斥着重重叠叠的影子。
进了西单图书大厦,脑子里那些幻像才被书店特有的空气所取代。我径直向畅
销书架走去,选了一本《挪威的森林》,一本《行走的刘索拉》。我翻看着当代一
些青年作家的文集和新著,心中充满了羡慕,同时感到自己的自信心也在膨胀。我
再一次告诫自己不必心急,要稳扎稳打,完成阅读和生活的全面积累,还要有冷静
的头脑来进行思考,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大家。况且,我曾经是个诗人,有诗情的
人写起小说或其它别的体裁的作品来总是比较有诗意和趣味。
在文学类书架丛林里转到有点头疼,我绕到别处去,拿起本周德庸的漫画《涩
女郎》来翻着。忽然觉得眼角余光中有个蓝影一闪,一只素手从我身边伸出,也拿
起了一本《涩女郎》。我一扭头,正好碰上对方的目光,彼此不由浅笑了一笑,很
礼貌。
这种陌路一笑的情形,往往只是一方的自作多情,而另一方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但人都是自以为是的家伙,我也不能例外。况且,我也无法解释这一路之上这个蓝
衣女孩跟着我坐了两次地铁,接着又在西单图书大厦出现,为什么就那么巧?
此刻她就站在我旁边,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冷冷的香气。
我继续翻着手里的书,终于憋着一口气问道:“喜欢看漫画?”
“挺有意思的。”那女孩左右看看,确定我是跟她说话后,用略带粗涩的嗓音
回答。她的粗嗓音、大方的笑容与她细眉细眼的长相很不相衬。
“专门来西单吗?倒一次地铁?”我略带暗示意味地笑道。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继续翻看《涩女郎》。
我想跟她开玩笑说,你在地铁站表现得那么生猛原来是为了来买书呀。──这
也算是奉承她,讨她的欢喜吧。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鬼使神差地问道:
“你是做什么的,演员吗?”
我这样问还是想赞美一下她的漂亮和气质,再就是万一她真是个演员,幸许认
识那位让我少年时梦绕魂牵的女演员──我们且把她称作我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吧。
“啊?!你怎么知道!”她转向我,把又黑又亮的眼睛瞪圆了盯着我看,眉宇
间隐隐显出淡红的喜色。
我是瞎蒙,但事已至此,也只好继续蒙下去。我清楚决不能用“你这么漂亮一
定是演员啦”这种陈词滥调去敷衍她,那只会适得其反。我咬咬牙,厚着脸皮道:
“好像,好像看过你演的电影,还是电视剧?记不大清楚了。”
我做出绞尽脑汁的样子,皱紧眉头,用右手去摸额头,──我一撒谎就会摸额
头。但她显然不知道,她不无惊喜地一连说出三四部影视剧的名字,用的全是升调。
我赶紧点头称是。
“但是,我演的都是些小角色呀,有的还没有台词。”她有点害羞,但依旧盯
着我看,试图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什么宝藏似的。我硬挺着不露出一点破绽,最后终
于拿出杀手锏,笑着说:
“你演的角色再小,也掩饰不住本身的光彩和潜质呀,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
──只有小角色,没有小演员。你的表现和前景是逃不过干我们这行的眼睛的。”
“你们这行?你是……”
她向前两步,几乎要凑到我的怀里了,眼里的光愈亮。我笑笑说:
“我们就是被西方人叫做‘狗仔队’的。”
“啊,你是记者,跑哪一行的?”她用书捅我手臂一下,像对付一个熟人。
“娱记,专门吃你们这些明星饭的。”我依旧很谦虚。
她闭上了嘴,眼神分外明亮起来,竟然一把握住了我的腕子。我假装不在意地
笑笑,告诉了她我所供职的报纸的名称,但隐瞒了我不过刚被聘用的事。她沉默了
片刻,微笑着,不时用别一种眼神看我,似乎欲言又止。这是我以前没有碰到过也
想不到会出现的情形,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一种朦胧的预感让我浑身发
热,心头突突直跳。为了不至于暴露自己的不老练,我故使潇洒地扬扬手:
“到那边看看?”
“好吧。”她深深一笑。
我已无心再转悠书架,开始担心她会突然告别,从此擦肩而过,人海茫茫再无
缘邂逅。我太需要有个女人了,一方面是生理问题需要解决,另一方面撑撑门面。
唐山兄经常能带不同的女孩回来住,弄得我心浮气躁,无法专心于读书创作,整夜
支愣着耳朵,完了还得黑灯瞎火自己解决问题。
看得出,她也无心再在这里逗留,不时对我含义不明地笑笑,似在等待着什么。
我摸出手机,看看时间,终于用了压宝的心态说:
“嗯,快,快七点了,该吃晚饭了,你饿了吧……”
“当然。走吧,我请你。”她嘴快腿快,一边说一边前面就走,我愕然跟上。
二
夕阳被一座座高楼挡住,街上略微有了点暮色,触目之处都很柔和。楼群、车
辆、行人、花树,构成一个梦境般的初夏懒洋洋的舒适景色。我们站在西单图书大
厦前面的人行道上,蓝衣女孩的面色在夕阳的光辉里不再那么白得可怕,平添了一
点玫瑰色和许多的柔媚。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出我的形象和神情也令她感到愉快。
“去哪里?”她挑着嘴角一笑,暴露出年龄的稚嫩来。
我来过几次西单图书大厦,知道旁边的文化广场上有个地下商场,地下二层的
地方风味小吃很不错。我每次买完书都在此吃晚饭。于是提议去那里。她高兴地附
和:“好啊,我也常去的。”
我们穿过草坪间的石子路,我笑着问道:
“贵姓呀?还没请教芳名呐。”
“兰,兰花的兰,兰曼曼。你呢?”她很大方。
“李离。十八子,离开的离。”
“笔名?”她扭过头来,有点故作天真的样子。
“不,真名。我的笔名是骏虎,骏马的骏,老虎的虎。”
兰曼曼开心地笑了:“好可爱的名字呀,像个小宠物。”
“怎么会这么想?我可不想要这么个意思。”
我站住,有点认真地反对她的话。
兰曼曼突然抿嘴笑了,手伸进坤包里翻腾了半天,拿出一支唇膏来,又掏出一
张面巾纸,蹲下来把纸铺开在坤包上,拔开唇膏,在上面写了一个紫色的“骏”字,
又写了一个紫色的“虎”字。她的字体接近隶书,又圆又小,那两个字看上去真像
两个长毛的小狮子狗。我不禁失笑。
“怎么样?”她抬头看看我,一本正经地指点着那两个字说:“看这个‘骏’
字,圆乎乎像小马驹;再看这个‘虎’字,胖嘟嘟像只小猫;这两个字放在一起看,
毛耸耸肉乎乎,多可爱的一对小宠物呀。”
兰曼曼两只手掌作出捧着个圆球的动作,让人感觉真有个小狗什么的动物被她
抱在怀里。
我哈哈大笑。
她站起来,把那张写着字的纸递给我说:“拿去吧,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了解
一下自己。”
我乐不可支,笑道:“看不出来,刚见你时一脸冷艳,叫人望而生畏,原来都
是当演员当出来的毛病。”
一个玩笑,让我们之间像老朋友一样亲切随便起来。
在地下二层,兰曼曼买了一条削价的丝巾,扎在脖子上比划给我看。我像她男
朋友一样端详了半天说:“很不错,很配。”然后,我们去吃饭。
吃饭的人很多,多数是青年男女。兰曼曼要去买饭票,我说免了吧,给男士点
面子。她笑笑说:“不好意思,下次我请。”我想客气一下,她却推推我,指着远
处一个刚刚空下来的座位说:“看见没,我去那里占座位,你一会儿过来。”然后
快步走了过去。又是抢座位!我有点好笑,转身去了。
我换好饭票,过来问她想吃点什么。
“你呢?”兰曼曼像个老朋友一样望着我问。
“担担面吧,再来碗四川醪糟。你看怎么样?”我说出了惯例,征求她的意见。
“担担面太辣,对皮肤不好,我就要碗醪糟行了,吃多了会胖。”她妩媚地笑
笑。
我再次端着托盘回来,却找不见兰曼曼在哪里了。我以为被她放了鸽子,正傻
着,她在旁边叫道:“喂,这边儿呢?朝哪里看呐?!”
我一扭头,她就在我眼皮底下呢。只是一会儿工夫不知怎么把长发盘到了头上,
猛一看像留着短发,露出雪白细润的脖颈来,上面扎着刚才买的那条丝巾。
我放下托盘,坐下来,忍不住赞叹道:“噻,你可真漂亮!”
兰曼曼耸耸肩,伸手去端她的那碗醪糟。我这才发现她那件蓝衫是圆领的,长
发一盘起,胸脯显得玲珑而秀挺。我有些眼迷心乱,一时不知说点什么好。
兰曼曼舀了一小勺醪糟,伸长脖子往嘴里倒,雪白的牙齿呲到那一线红唇外面,
怕勺子沾到口红。我不禁有点看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不知有意无意,脚尖在桌
子底下踩住了我的鞋。
我不敢贸然抽出脚来,只作不知,笑着问她:
“你以前是运动员吗?还是当过兵?乘个地铁像冲锋陷阵一样。”
她把勺子放进碗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反问道:
“你不常坐地铁吧?还是刚来北京?”
我笑而不答,她接着说:“北京地儿大,地铁和环行车每一站都要好几里路,
动不动就得站个几十里,不抢个座位,天天如此,谁受得了?”她反问我,“你平
时老打的吧,看你上车时不紧不慢的?”
“哪能老打的,我只是个慢性子罢了,宁站十里不抢一步。”
她看看我,开心地笑起来。她笑的时候,嘴形显得很别致,嘴角和眼角都微微
上翘,非常撩人。
我望着她可爱的笑容,想起省城洁净而舒适的无人售票巴士,心中充满了怀旧
之情。
“你怎么了,怎么不吃?想什么呢?”她关切地望着我。
“这里太吵了,应该放点轻音乐才好,大家都静悄悄的,像在森林里的泉水边
用野餐,那样多好。”我幻想着那如诗如画的情景。
“你不是诗人吧?!”兰曼曼再次开心地大笑起来。
我不觉冷笑:“诗人?哼哼,来北京之前是,来了就不是了。”
“怎么说?”她停下勺子问,很感兴趣的样子。
“每天都得挤车,身边都是拼命跟你抢座位的人,满肚子心急火燎,哪儿还有
半点儿诗情呀。”我不无悲凉地笑道。
“讨厌,不许再说抢座位!”她警告地拿勺子指着我的鼻子尖,细眼睛瞪起来
竟然也很大,小嘴也撅了起来。
我心中一荡,赶紧罢战:“好了好了,不说了,吃饭,吃饭要紧。”
兰曼曼假作嗔怒地剜我一眼,媚力十足,却被我看出一点难掩的纯真来。我不
禁为她这点尚未泯灭的天性悲哀起来,但她却不能觉察,问道:
“你对北京印象不好吗?”
“准确点说是对北京人印象不好,我讨厌那些土著神气活现的样子,高人一等
似的。”
“你怎么看北京人?”兰曼曼好奇起来。
“俗,俗得呛鼻子;油气,油气得让人起腻。我觉得北京的精华其实是由外来
者形成的,你注意了没有,放眼北京的大街,那些匆匆忙忙衣冠楚楚的全是外省人,
那些慢慢吞吞大大咧咧的全是北京土著。老板全是外地人,北京人就给人家开个车,
还牛哄哄的。不信?呆会儿出去你仔细瞧瞧。”我笑笑,继续说:“要命的是,北
京人又臭又硬,就是不能从外省人身上吸取优点,相反,外省人呆得时间长了,就
会染上北京人的习气,还引以为荣,撇着京腔,腆着大肚儿,逢人便卖嘴皮子,为
自己的被同化自鸣得意起来。这就好比,人人都骂当官的,人人都想当官儿,没个
救!”
兰曼曼被逗笑了,拿面巾纸捂着嘴说:“你这人真逗,比北京人嘴还贫!”
我笑笑,留意到她看我的眼神变得有点幽深。
三
出来地下商场,刚才被担担面辣出来的汗已被凉风吹落,夜晚的空气很清爽。
天光已暮,夜色如水,远远近近的汽车喇叭声像大大小小的气泡不停地在深水中爆
裂。城市被各种颜色的灯光装点得如同梦境。我们在草坪间找了张石凳坐下,周围
点缀着另外一些成双成对的男女,坐在离我们或远或近的凳子上,说话声有时会送
入我们耳中。我无心听别人说些什么,因为身边坐着一位相当不错的女孩。此时此
刻,就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样温馨和美好。
“为什么来北京?”我明知故问,问了才觉得没趣。
兰曼曼果然不回答,亮亮地看了我一眼,反问道:“你呢?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的是你。我的原因跟其他北漂没什么两样,说出来也没意思。”
“因为失望……”我不由叹气,想起了省城的一些事情。
“对什么?对人生?对爱情?还是对诗歌?”
“准确点说,是对诗人……”
“对诗人?”兰曼曼显出女孩子脑子不够使唤时通常流露出的迟钝的呆样儿来。
“怎么说呢?嗯……我离开省城,是因为我的最好的朋友对诗歌的背叛,他同
时背叛了作为诗人的自由精神。”
兰曼曼向我靠了靠,“能给我讲讲吗?我很想听听,我觉得诗人很神秘。”
“神秘?哈哈!诗人不过是些比正常人更脆弱的动物。”我被瞬间而至的悲哀
的潮水淹没,心情像决定离省赴京时那段日子一样不好起来。那段日子里,我每天
都像等待一个奇幻的梦境一样等待着诗人北冥的到来,并相信他会澄清一个恶梦的
虚无,愤慨地批判一个无稽之谈。但是我连连失望,北冥不但不再光顾我的住所,
他甚至连我们每个周末的诗歌沙龙也不参加了。北冥不是一个虚伪的人,没有巨大
的羞惭是阻止不了他的露面的。他的消失,证明了那种可恶的猜测的确凿。
北冥是个单身,他有权利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可惜那个女人太有钱;有钱的女
人也可以得到她中意的男人,可惜她是个有夫之妇;有夫之妇也可以追求真正的爱
情,可惜她太有钱,爱情便可疑起来;可疑的爱情加于一个单身汉本来也不奇怪,
可惜北冥是个诗人,他对可疑的爱情的拥有同时就意味着对爱情的背叛;背叛爱情
的诗人不是没有,但北冥可能是为了金钱才进行的背叛。此外,他背叛的还有很多
……
上述源于北冥昔日的诗友们的揣测与讨论,外界形象化的说法是:那少妇看中
北冥,不仅因为她是个诗歌爱好者,更重要的是北冥高大俊朗一表人才。她不能实
现自己的诗歌理想,就把一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诗人给“包”了,供给他吃穿花销,
还为他出钱出版诗集。总之诗人北冥被人当小白脸的养起来了,按照古代宫廷的说
法,他该被叫做“面首”,而现代的说法叫“吃软饭的”。
这样的人,叫你如何把他当作诗人和朋友?!
我不知道这一切真实的成份有多大,当别人把北冥当谈资来取笑或者嫉妒时,
我痛苦不堪。我最痛心的就是诗人的死亡或者背叛,海子死了,北岛走了,食指疯
了,北冥毁了……
当我无法承受时,我开始考虑如何逃避这一切。
那个时候,北方省份的一个联合诗歌大奖准备颁发给北冥,为了避免在他的颁
奖仪式并作品讨论会上出现,我不辞而别,只身来到北京,并新取了一个笔名“骏
虎”。李离作为一个诗人,已随着我的出走而永远消失于诗坛。
“我不知道,我的出走是不是也算背叛。”我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金星乱舞。
“你认定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吗?”兰曼曼听完我的讲述,若有所思地问,神情
间分明还带有一点不平的味道。
“我不敢确定。尤其那位富婆会对一位诗人感兴趣,就算没有爱情,也算是一
种高境界的文化行为,──虽然她这种相对于自己高尚的行为造成了对一个诗人的
污辱和对诗歌的损害。”
“那你为什么要躲开你的朋友?”兰曼曼又出现了那种痴傻的神情。
“或许我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出走的借口,我需要一个离开的理由,一个不声不
响来北京的理由。”
“什么意思?你们诗人说出话来可真难懂。”兰曼曼皱起眉头来摇头,开始对
我的故事感到意兴阑珊。
“或许,我对北京和我自己都缺乏信心。”
“我还是听不懂。”
“你看,事实已经证明,我来到北京后,已经不再是一个诗人,我现在唯一可
干的就是到处采访、当会虫、拿红包、挤地铁和公交车……北京,我在这里能不能
实现我的梦想,还是个无知数。”
“什么梦想?当一个成功的诗人?”
“是吧,”我叹口气,“虽然诗人无所谓成功……或者仅仅为了有一个梦想,
一个人不可能没有梦想而活着,我下决心离开省城,可能就是因为在那里看不到自
己的梦想。至少,在北京我成为了一个有梦想的人,可能这也就是北京的魅力所在
吧。”
“这话我懂,我也有个梦想,来北京寻找梦想的人太多了。说心里话,我有时
候心里比你还没底,对北京简直失望透了。”兰曼曼眼睛里开始亮亮的,她沉默了
一小会儿,又扬起头来,夜色中绽露出一脸忧伤的笑意,幽幽说道:“不过这里毕
竟是北京啊,北京本身就是梦想,北京也有自己的梦想。北京不会放弃申奥,我也
不会放弃自己的明星梦。你呢?我相信你也不会放弃的,是吗?”
我望着她,那张动人的笑脸在远近的彩灯的光影里焕发出一种奇幻的美丽。
我心中不禁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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