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爱是诗人与神经病
一
关于我来北京的理由,目前已有三种:我自己心里藏着一种──少年时代单相
思的那个不知名的女演员;我打发唐山兄的一种──北京地儿大,发展机会多;让
兰曼曼费解的一种──北冥的背叛。后来我又给出了闻艳艳第四种说法。
在另一个诗歌研讨会上,风趣的主持人突然把食指指向记者席,笑道:
“诸位有所不知,今天到场的大记者当中还有一位诗坛外高手,──他就是北
国诗社的中坚人物,李离先生。”
他的食指牵引着百余双大小不一的眼睛在我的脸上聚焦。我始料不及,浑身躁
热,出了一头白毛汗。我面红耳赤地站起来,给大家抱拳拱手,连声说:“多多指
教,多多指教。”──好像置身于金庸武侠小说里的武林大会上。我忙乱中留了一
点心,眼角的余光在那些盯着我的密密麻麻的眼睛里分辨出出神而含笑的一双,那
是闻艳艳的。我因此找到了一点良好的自我感觉。
主持人是诗歌界知名的评论家,又是作协里的一位领导,我与这等人向来不搭
界,搞不清他怎么得知我的底细的。这位开朗的长者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仅仅是
为了调节会场气氛,就拿我作起了文章。他颇有风度地笑着大声问道:
“李离先生,你悄没声儿地来到北京,化名骏虎,从诗人摇身变成了大记者,
是不是想摸清北京诗坛的底细,给我们来个下马威呀?”
我坐下来,打趣道:“北京有天坛地坛,还有诗坛?”
大家笑起来。主持人很机敏,转向闻艳艳笑道:
“北京有没有诗坛,这要问我们的新秀喽。艳艳,史诗里怎么说?”
哈,拿闻艳艳来压我,可见诗坛后继乏人。我在大家的议论声里,别有意味地
望着闻艳艳,等着看她的反应。闻艳艳倒很谦虚,摆摆手说:
“我算什么新秀,在座都是前辈和老师,你们最有发言权。”
主持人顺坡下驴,笑容可掬地说:“这个问题跟本次研讨会关系不大,留到呆
会儿吃饭时边喝酒边讨论吧。不过既然咱们这次讨论的是地方诗歌创作中的风格问
题,李离正好算个典型。李离,能不能朗诵一首最新的大作,让在座的专家们品评
一番?”
我措手不及,赶紧推托:“不行不行,早不写诗了,哪里还有诗呀。”
有人趁火打劫:“旧的也行嘛,要不,即兴来一首?”
我向他拱手作揖道:“过去写的早忘光了。再说,我又不是曹子建,哪能七步
成诗,算了算了……”
主持人找到一个热闹节目,哪肯轻易放过我,大声说:“不然,我听说你们北
国诗社最大的名气就是即兴赋诗,你就用诗来表达一番来北京后的感受吧。”
大家哗哗地鼓掌,然后留下一片静,都屏息凝气地望着我,有人笑眯眯的,有
人突兀地咳嗽。我留意到闻艳艳也在望着我,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点好奇。我受到
突如其来的勇气的鼓舞,决心露一手儿,给这才貌俱佳的可人儿一个震惊。于是又
拱拱手说:
“那我就诌几句,请在座的老师和前辈多多指点。”
大家鼓掌。
我微微低下头,看着手中转动的钢笔,回想这些日子以来萦绕在脑际的诗句,
将它们稍加排列,边想边念:
据说
人到中年会向中性变化
女人的嗓音变粗
男人的皮肤变细
据说
误会都是美丽的
我吃完两块钱的羊肉串
转过身来舔舔嘴唇
迎面走来的女郎羞涩地一笑
据说
顾客都是上帝
不知道公交车上的乘客算不算
因为司机师傅今天心情不好
就对大家又吼又叫
据说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我把爱人留在家乡出来闯荡
因为忠诚与洁身自好
如今已不习惯与年轻的异性并肩走路
据说
放下包袱才能开动机器
每天背着个包在城市里乱跑
偶尔一次无包一身轻
走路都觉得那么不自然
据说
话多无病自伤身
那就不多说了
把芸芸众生一笔带过
大家再次鼓掌。主持人笑着问:“题目呢?”
“据说。”
“好,旧题新诗,名不虚传。”主持人笑着用目光征求大家的意见。我看见许
多人都在点头微笑,同时我对面有几个人的笑容有点勉强──这几位是来自某省的
政界诗人,据说联合出版了一套诗歌丛书,这次就是由他们当地的企业出钱、中国
诗词学会邀请诗界权威和专家们来进行惯有的“镀金式”研讨的。结果主持人大概
是玩腻了这种会,出乎意料地来了个小插曲,结果喧宾夺主,让我抢了主角的风头,
该几位“东家”的心情可想而知。我趁大家不注意,望了闻艳艳一眼,她得体而矜
持地坐在那里,面露淑女特有的纯洁微笑。──我不敢确定她是否望着我。
二
吃饭时我跟闻艳艳竟然坐到了一桌,座位还挨着,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
“你那首诗真有意思。”闻艳艳无邪地望着我,目光中充满了钦佩之意,眼神
儿好像十几岁的小姑娘,──而据我所知,她就快30岁了呀。于是我对她黑色的
瞳孔有点费解,从那里,可以照见我变成椭圆形的滑稽的脸以及变形的微笑。
“玩儿呢,早不写诗了,不敢跟你比。”我言不由衷地笑道。
闻艳艳一直很认真,她轻轻地摆了摆白晰修长的手指,继续问道:“我记得有
一节是这样的──
据说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我把爱人留在家乡出来闯荡
就因为洁身自好
我已不习惯和年轻的异性并肩走路
这是你真实的生存状态吗?“
我想不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回答。闻艳艳笑笑,
洁白的笑容如同睡莲静静地绽开,说道:
“如果是个人隐私,不回答也行,没关系。”
“不不,”我急于表白地说,“并不像诗中写的那样具体,我提供那样具象的
东西,只是为了完成一种表现。实际上,我并不是把爱人留在家里出来闯荡,而是
……而是为了寻找爱情才出来的。”
我借着酒劲儿,用忧伤的眼神儿望着闻艳艳。
闻艳艳的脸微微有点泛红,可能是喝了点干红葡萄酒的缘故。她周正圆润的面
孔在近距离内透露出处女的气息,仿佛为了掩饰某件事,她从一位能言善辩的女博
士突然变成了语言逻辑混乱的普通女孩,她不自然地笑着问:
“你在寻找什么样的爱人呢?非要来北京找?”
她的拘谨使我恢复了埋藏许久的演说欲望,我故作潇洒地望着她的眼睛回答:
“我来北京寻找爱情,是想找到一个各方面都比较出色的女孩,比如说,素质
高、修养好、有情调,气质高雅,关键的一点还要漂亮。──这样的人才能让我产
生爱的欲望,才能够成为我理想中的爱人。”
“这么复杂?这就是你对爱情的态度?”闻艳艳研究学问般的认真表情暴露出
她在这方面的无知和缺乏经验。我暗暗好笑,反问道:
“你怎么理解爱情?”
闻艳艳笑了,有点害羞,扭过脸去夹菜,乌发如云,脖颈上淡蓝色的血管清晰
可见。
你怎么理解爱情?──同样的问题,那晚在床上我带着点不解和懊恼问过兰曼
曼,她娇笑着拍拍我的面颊,轻轻地唱了一句:
爱是诗人与神经病……
我只知道,这是张雨生的歌。在兰曼曼面前,我感到自己对爱情和很多事的理
解都是概念化而无实际意义的,包括我那曾令闻艳艳惊奇的爱人标准。
三
那天晚上我和兰曼曼在西单广场从华灯初上一直坐到夜色阑姗。她对自己来北
京的理由和情形讳莫如深,──“这还用问?你应该都了解的,跟别的北漂没什么
不同。”毕竟是初遇,我不好穷问,只能跟她谈一些与文学和表演艺术有关的话题,
比如《大红灯笼高高挂》改编成芭蕾剧的得与失。她不多发表意见,神态像是在极
认真地倾听,但我总觉得她心不在焉,或者说,她一直在考虑另外一件事情。
夜风在似有似无间,把她蓝色的薄衫一部分贴在身体上,勾勒出让人动心的曼
妙曲线。蓝色的圆领衫,使裸露的脖颈更显其白,她双手相握,放在膝盖上,两肩
向内轻轻地拢着,褶起的领口让我的目光不敢企及。而夜风就那样吹动着她的秀发,
就像缓缓朗诵一首隽永的小诗。有一刻,我望着她,感到了性欲的冲动,开始不自
觉地转动如何把她哄到住处的念头。她似有觉察,嘴角突然飘起一缕微笑,很随意
地问道:“你住哪里?”
我告诉了她,同时暗暗吃惊,难道被她窥破了心思?不知道接下来她将欲如何。
“我今天晚上可还没住的地方呀,肯收留吗?”
我始料不及,鼻尖冒出汗来,望着她的笑容,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样?方便吗?”她歪着脑袋笑,看来不像是开玩笑。
“当然,……可以秉烛夜谈。”我有点结巴。
“可真是诗人本色!那──走吧?”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笑。我迟疑
地望着夜色背景中的那张俏脸,心里转过了一百个念头,搞不清她是认定我无害,
还是对我一见钟情。
并肩而行时,她很自然地挽起了我。一阵温情从我的心田涌起,那纤弱的手臂
让我感到了莫大的安慰和幸福。此时我想我是爱她的,如果她肯问一句,我就会很
温柔地告诉她我的感受。其实爱情就是这样怦然心动的产物,是一种短暂的情愫,
无论相爱的两个人是很快分手还是一生相伴,爱情都不会因此而延长它的滞留时间,
维系婚姻的,绝不仅仅是爱情。这恐怕正是爱情弥足珍贵的原因,人们歌颂它,如
同赞美那稍纵即逝的流星。
为了感受这都市的夜的浪漫情调,我们商定坐公交车。22路车上已没有白天
那么多人,我们坐在一起。灯光流萤般飞过车窗,倒退的街景像匆匆逝去的时光一
样无法固定。我们像穿行在一条小夜曲的音符里。兰曼曼坐在我身边,不声不响,
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夹竹桃的香味,──由于这香味冷冷的,刚才在广场上时,我还
以为那是周围的花草散发出来的气息呢。
兰曼曼的举动,我似乎完全都懂,又似完全不懂,因为一切都在按我的愿望进
行,连我自己都成为自己设想中的角色,这一切的感觉反而不真实起来,像一部电
影中的场景。我们的观念和生活就是这样的被艺术影响着,追求艺术,反过来又被
艺术把思想重塑。为了精神生活,我们创造了电影,接下来电影又在影响着我们的
生活,我们自觉不自觉地按照电影里的方式来改善我们的自身和生活方式,这是一
种伟大的循环,通过这种循环,使我们的梦想渐渐变成了现实。也正是因此,有时
候我们会突然搞不清生活在现实中还是电影里。对于一个诗人和一个梦想成为电影
明星的女孩来说,艺术的不真实远比生活的真实更重要。于是我祈祷这不真实能够
永远继续下去。既然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我也不必过多地顾忌什么,因此,下车的
时候,我毫无愧色地拉住了兰曼曼的小手。
我一直拉着她兰曼曼朝楼上走去,她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在灯泡坏掉的楼道
里,我一手啪啪地打着打火机,一手拉着她。为避免烧坏打火机,我让火光时亮时
灭,每一个瞬间的黑暗里,我都在想像中突然把兰曼曼逼到墙壁上,然后两个人热
烈地拥吻,像要把对方的嘴唇咬下来,──这西方电影里常有的情景,她应该比我
熟悉。然而火光重新亮起时,我回头看看,我们的影子正在墙上前脚跟后脚地走,
影子的背景之前,兰曼曼目光如星。我用劲握了握她的手,她浅笑了一下。
兰曼曼从容地看着我开门关门,我拉着她直接向我的卧室走去。
唐山兄惊愕地站在他的屋门口看着我们从客厅里走过,小子赶上来一步别有用
意地拍了拍我的后背,一边偷觑着兰曼曼。兰曼曼很坦然地走在我身侧,一眼也没
有朝他看。我向唐山兄使个眼色,他挑着嘴角摇摇头,不甘心地又看看兰曼曼,回
到了沙发上。
进得屋来,我轻掩上门,把床上散乱的书撂起来放到桌子上,给兰曼曼腾出了
一个可以放屁股的地方。我探身放好书,转过身来,发现兰曼曼站在离我很近的地
方望着我,眼神有点异样。我刚要说话,她热烘烘地抱住了我。我得偿心愿,结结
实实地抱住了她,结果发现她的皮肤其实很凉。我们互相找到对方的嘴,开始接吻,
像一对热恋的情人一样迫不及待地互相抚摸。虽然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设想进行,事
情来得还是太突然,我感觉不到冲动,她似乎也不怎么投入,倒像是累了,趴在我
怀里歇息。也罢,且把孤独与寂寞的气息驱散一下,热热身吧。
抱着她,我闭上眼睛,仿佛一个人在夜的荒原上走,心中充满了温情和幸福。
黑暗像水一样令人舒服。我们互相摸索着,像月夜的荒野上两头耳鬓厮磨的狼。
唐山兄在外面叩叩门,喊道:“骏虎啊,洗澡的话,水正好,我刚冲了个澡,
你们要不要洗个淋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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