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冬眠的女孩
一我受命在约好的时间去给闻艳艳做访谈。一方面我们报社收了出版《华夏青
史》的出版社的宣传费,另一方面在“用皮肤写作”的宝贝泛滥成灾和“美眉”作
家成为时尚秀的今天,像闻艳艳这样“无性别”标识的女性青年诗人,的确应该好
好炒一把,让这股清风吹散一天弥漫的脂粉气。──我就是本着这个“新闻点”来
采访闻艳艳的。
始料不及的是,闻艳艳一脸学问表情,端着个名人和评论家的架子,用女博士
的口吻来回答我的提问。我徒然觉得她很陌生,而她也像完全不认识我一样。看上
去,她对这次访谈很是投入,而且做了充分的准备,我却不像跟领导建议做这个选
题时那样热情高涨了,而且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再经过那些理论性的谈话后,我忍
无可忍,恶作剧地问道:
“你是文学博士,又是评论界的名家,现在又出版史诗巨著,──但你毕竟是
个女孩子,有人说你为了诗歌牺牲了许许多多,包括爱情,快三十岁了还没有谈过
恋爱,真是这样吗?”
我挑衅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反应和回答。
“嗯……”闻艳艳光洁的面孔竟无一点难为情的神色,更不浮一丝羞涩神情,
语气平稳如一中年老妇,“是的,可以这样说吧。我在大学时一心攻读专业,毕业
分配后一来工作忙,加上后来一连串的考研、读硕、读博,根本就没有心情去想那
些东西。后来回到杂志社,又投入心爱的诗歌创作及理论研究当中,所以一直没时
间谈朋友。”
“以后的打算呢?”我紧逼不放。
“我相信缘份,生活就是个热分子运动,我总会遇上让我心仪的人的。”
“你相信爱情吗?”
“爱……”闻艳艳怔了一下,突然笑了,如坚冰融化于春水,“哈哈,你这个
家伙,假公济私,这个问题前两天我不是刚问过你的吗?”
我赶紧关掉采访机,感到了得胜的快意。
说实在的,闻艳艳一笑可真美,没有妩媚,纯洁清凉,如山中之泉水。──我
不能读懂到底是学问将她包裹起来使她远离世俗而洁净呢?还是诗歌像一张筛子滤
净了她的杂质?总之,她是典雅脱俗,甚至堪称圣洁的。我想起了兰曼曼,若将此
二人放在一处看,很明显,一个女菩萨,一个女妖精。
“看看你,又摇头又叹气的,想什么呢?”闻艳艳望着我笑起来,与刚开始判
若两人。
“我想请你去喝冷饮,有没有时间?”
“你想约我去散步吧,直说不就行了!问题问完了吗?能向你们领导交代了?”
“放心,绝对到位,我写个报道,还不是小菜?!边散步边交谈,不是更能增
进对一个诗人心灵的解读吗?变通一下方式嘛,又能工作又能休闲,即做了精神方
面的沟通又享受了生活,何乐而不为?”
我油嘴滑舌地逗闻艳艳,以为她未必肯赏脸。她嫣然一笑,站起来说:
“好吧,不能浪费你的一番好意,去哪儿?”
“王府井怎么样?步行街上散步,置身人海中而闹中取静,大境界也。”
“瞧你油腔滑调的,哪里像个诗人!”闻艳艳笑得很纯真。
我得意起来,说道:
“诗人是什么?诗人死了!”
我是第一次来王府井,闻艳艳说她经常路过,但没怎么记住路。于是只好打的,
绕了个大圈儿,来到王府井大街的南端。付过车钱,开始沿大街向北漫步。
我为轻易地把闻艳艳约出来而欣喜,言谈举止不免轻狂了许多,时时想表现一
下自己。我极目王府井大街,感叹道:
“长,果然是北京,果然是王府井,这要走到那头儿去,非把腿磨短了不可!”
“这还算长呀?长安街才叫长呢……”闻艳艳也有点兴奋,又是北京土著,禁
不住开始自炫了,──看来诗人也不是圣人呀。
我想灭灭她的气焰,问道:“请问闻博士,这条街据说在明朝时曾有过十王府,
所以才叫王府大街,可为什么还有个‘井’字呢?”
闻艳艳看看我,不以为然地说:“本来就叫王府井嘛,王府里还能没有井?”
“哈哈哈,”我乐不可支,闻艳艳端庄的姿态和天真的回答给我难以抗拒的滑
稽效果。我的笑声像巨浪一样冲击着闻艳艳,她固执地抵抗着,露出一点娇嗔的神
情。我不由心生怜悯,把沸腾的笑意生生咽回肚里,换上一副温情脉脉的面孔望着
她,尽量自然地与她边走边谈。
“看来你这写《华夏青史》的诗哲对北京的历史也不是了如指掌嘛,”我微笑
着扭过脸看看闻艳艳,她望着我,露出伴随她二十几年的求知的神情,眼神像个听
话的小女孩。我接着说:“这条街上的确有一口井,但这口井与众不同,──北京
的井水自古多为苦水井,所以有‘苦海幽州’之称。而王府井大街上这口井却是少
见的甜水井,千百年来远远近近的人们都跑来这里拉水,它是生民的生命之源──
所以特别要突出这一个‘井’字,才有了‘王府井’大街之称。‘王府’和‘井’
这两个在诗里可以并列而横生意象的词儿,在世代的北京人眼里也是平起平坐的。”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资料的?”闻艳艳面有倾慕之色。
老天,我暗暗悲伤:在金钱几乎成为惟一男性魅力的今天,恐怕也只有闻艳艳
这样的女孩才会被一个男人的学问打动。同时我也为她所鼓舞,嘴皮子上侃劲儿不
减,“嘿嘿,我肚子里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呢,一件比一件儿有趣,要不要都
教给你?”
闻艳艳的脸上顿生酡色,她竟然无师自通地理解了我的暗示,咬呀薄薄的嘴唇
儿,瞪我一眼道:
“正经点儿!”
──世上有这么一种女孩子,当她们刚刚萌发情愫的年龄,也就是十几岁的时
候吧,突然那即将成熟的性情被身外之物(比如学问)所埋没,于是变得不解春意,
像冰雪封冻的大地下冬眠的小兽。若干年后,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突然
被一个男人的欲念或者爱情之火烧融了那层封冰,使冬眠的小兽复活来,她的性情,
竟然还会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的样子,──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
闻艳艳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在她自己的一切及身外的一切迅速生长变化时,她
的性情却因冬眠而停止了。三十岁门槛前的闻艳艳神情性格竟和一个十几岁的初中
女孩没什么分别。
二
北京的立交桥多得怕人,长得又极像,给人的感觉好像迷失在了桥梁的森林里。
我们绕了半天又回到了不久前经过的那棵树下。美人在侧,我当然感觉不到走得累,
但平时养尊处优足不出户的闻艳艳却支持不住了,正走得好,一只鞋跟儿崴了一下,
差点就摔倒。我适时地伸出手臂去扶住她。
“小心点儿,累了吧?”
闻艳艳脸上红潮涌现,又很快地褪去了,客气地说:“没事的,你继续说吧。”
“我看我们还是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我抬眼寻找街边的玻璃钢椅子,但这里并非小广场什么的,树荫下一无所有。
我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前边不远有家褚色门脸儿的店面。就指给闻艳艳看,“那
里可能有家咖啡屋,过去看看吧。”
闻艳艳望着那边沉吟了一下,看看我的脸,轻轻地笑了笑,点点头。
果然是家咖啡屋,门面设计古典色调与现代美术相结合,称得上赏心悦目。里
面光线幽暗,乍一进来什么都看不见,几秒钟后眼睛才适应过来。一个打领结的男
侍应把我们领到一处雅座,小声问要咖啡还是啤酒。我看看闻艳艳。她也看看我,
说:
“咖啡吧,你呢?”
“我喝啤酒你不介意吧?”我故作绅士状。
“怎么会?”幽暗中红色的心形蜡烛的光焰在闻艳艳的双瞳里跳动。我想她或
许是第一次跟一位男士来这样的地方。我听说北京的都市文化不在咖啡屋而在酒吧,
那样的地方闻艳艳肯定更没去过。看她拘束的样子,一定连这样的场所也很少来,
真是个纤尘不染的女孩子。
咖啡端上来,我动作缓慢地给她加了一块方糖,好叫她来得及控制糖量,果然,
加第二块时,她制止了。
“好了,一块就好……”
“不嫌苦吗?喜欢喝苦咖啡?”我对她产生了一点新奇之感。不知怎么,我想
起了鲁迅爱吃辣椒。
“不是。只是不敢多吃糖,怕胖……”
说这样的话,闻艳艳有点害羞,垂下眼帘拿小匙搅着咖啡,又快速地抬起眼皮
看了我一眼。
“你不算胖吧,我觉得这样子正好,瘦一点反而没现在这样有华贵的气质了。”
我恭维她。
闻艳艳依然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好看地往上弯了弯,无声地笑笑。我望着她,
喝下一大口啤酒,心旌摇曳。
在这样的地方,看来我不开口,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
“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我呷着啤酒,用谈天的口吻问道。
“嗯……公开的没有过,──不过我上高中时对一个男生有过好感,他是我们
班的生活委员,很有组织能力,学习成绩也好,还会弹吉他……”闻艳艳说话的时
候不怎么看我的眼睛。
“他呢?他对你怎么样?有好感吗?”
“应该是有的吧,班上的同学常拿我们开玩笑,说我们很配……”
“他对你表示过什么没有?比如写张纸条什么的。”
“他向我借过书,还有课堂笔记……”
“还给你书的时候里面夹着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
我笑了,“那你怎么知道他对你也有好感?”
闻艳艳惊奇地瞪大了双眼皮的眼睛,用不可思议的口气反问道:“那他为什么
不借别人的,偏偏每次来借我的?”
我也惊奇地瞪大了单眼皮的眼睛,转而胸中奔涌起汹涌的笑意,要不是在这么
幽静的场所,我肯定会爆笑出来。我低下头,嘿嘿地低笑着,不敢正视闻艳艳那不
容置疑的面孔。
“你别再笑了,真讨厌!”她伸手推我的手臂,“你再笑我就走呀,真讨厌你
这个人……”
我抬起头来,愉快地注视着她,很欣慰她终于学会了骂人。
为了引导她继续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我添油加醋地向她讲述了我的恋爱传奇,
结果把自己弄得都很伤感。闻艳艳听得如醉如痴,双瞳中幻彩变化万千,像是个童
话世界。我暗暗得意,哼,看来我转行写小说或者编剧本什么的更有天分。
从咖啡屋出来,已近黄昏,马路上的行人车辆显示出同一频率的匆忙,有一种
宿鸟归飞急的苍凉气氛。而我们像突然从一个洞口掉进这个喧嚣的世界。闻艳艳走
在我身边,与进咖啡屋之前明显的已判若两人──我指的是她脸上从未有过的迷惘
神情和体态上显示出来的一种柔和的美感,这是她从前清高平和的面孔和直挺挺的
站姿所无法同日而语的。看来书本文化能提升一个人的思想和灵魂,而生活方式却
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外在形象。特别是闻艳艳这样在社会生活中几乎白纸一张的女孩,
现代都市的情调对她的浸润是模糊而快速的。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兴奋,突然
想抽一只烟来舒展一下,就在路边买了一包,又买了一个打火机。
“来一支?”我逗她。她笑着摇摇头。
“女人抽烟时是很有气质的,你不想试试?”我拔出一支来,动作夸张地点上。
闻艳艳突然问道:“你喜欢漂亮的女孩子,还是气质好的?”
“我喜欢又漂亮又有气质的,另外……”
“什么?”她很感兴趣地追问。
“还得素质高,有情趣,会疼人,会作家务……”我得意地描画着理想中的爱
人形象,“哦,我记得给你说过的。”
“你太理想化了,现在的女孩子漂亮、气质、素质、情趣都不缺,就缺乏爱和
付出,你想得简直就是乌托邦女人。”闻艳艳笑着说。
我想不到她还能有此见解,同时觉得她的话有点冷冰冰的,一时没有了谈兴,
只顾抽烟,望着大街,把吸进去的烟雾重重地吐出来。
闻艳艳偷偷地笑,瞥我一眼,也望向大街。
“笑什么?笑我理想化,不成熟?”我有点不悦。
“不是的,说出来你别生气啊?”她笑吟吟地望着我。
“怎么会?”我量她也说不出什么惊人之语来,把烟叼到嘴上,用两根手指轻
轻夹住,自认为很潇洒,“你尽管说。”
闻艳艳咬了咬嘴唇,眼含笑意地望着我说:
“你抽烟的样子很好笑,一点也不潇洒,”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神色,
“我看别人抽烟时那么协调,你怎么看起来那么别扭?”
我始料不及,尴尬地笑笑说:“是不是?主要是我抽烟不多,偶尔抽一支,不
习惯吧……”我欲盖弥彰地狠狠吸了两口,把烟头丢进旁边巨大的垃圾箱内。我想
:这女孩子的确不会讨男人的欢喜,口无遮拦,怪不得找不到对象。
但闻艳艳依然在补充她的发现,“你看人家鲁迅先生,夹支烟,眼神那么深沉,
一看就是个大师的形象……”
我早不耐烦了,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饶了我吧,诗哲!咱们去立交桥上看
街景吧,感受一下北京的黄昏之美。”我把手伸向她。
“好吧。”闻艳艳假装没看见我伸过去的手,抢先向桥上走去。我悄悄摇摇头,
跟上。
从立交桥上,可以望到很远,车流像不息的大河从脚下穿过,让人顿生众生茫
茫之感。两边稀疏的楼群和街边的大树构成北京特有的黄昏景象,辽阔而古老。我
扶着栏杆远眺,心中突然很思念我那位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她是否也在这座
城市呢?我离她是不是越来越近?
三
我想请闻艳艳共进晚餐,她说晚饭一定得回家跟父母吃,我只好作罢。
“有机会一块儿吃午饭吧,谢谢你的咖啡和故事。”
闻艳艳伸出修长的手指来和我握──她的手柔若无骨──,然后坐进出租车,
消失在车流和夜幕里。我转身向公交车站牌走去,手指感觉滑腻腻的,忍不住放到
鼻子底下闻了闻,像是有一点与化妆品有区别的幽香。我突然又想起阿Q来,他曾
摸过小尼姑的光脑袋,很得意。
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闻艳艳的小手握在手里时的奇妙感觉──那比接触兰
曼曼的身体更让我暇想万千──,我一边想像她的小手握住我的那里时的感觉,一
边自慰。一泄而出后,与平时的懊恼不同,感到胸中充满了激情和信心,睡意全无,
爬起来,扭亮台灯,写了一首诗:
保持一种瘦一种精神
让那纯白的激情掏空
身体净化灵魂
朝闻而夕死可也
谁说的这种混帐话
刚刚学会思考
需要绵长的岁月去印证
我扔掉笔,大叫一声,心中充满了对闻艳艳的敬佩和思念之情。
--------
起点中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卷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