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都市中的母猎豹
一
再次见到兰曼曼时我们已是无话不谈,──倒不是成为知己或者感情深到了那
种程度,而是她在见面之前的电话里就挑明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一种交易,所以
反而能够坦诚相见互不设防了。
“你可不能赖账,我从来不吃哑巴亏的。”她这样警告我。
在离她住处不远的一个小酒吧里,兰曼曼用染着蓝指甲的细长的手指捏着一罐
可乐,一边小口的呷着一边注视着我的眼睛这样警告我。
这里离中国影视剧学院不远,落地玻璃窗外的大街上不时走过成双结对发式古
怪颜色纷呈的男孩女孩,他们微微上扬的下巴和有节奏的步调显示出与常徘徊于此
的“北漂”们全然不同的优越感。
“他们就好多了,科班出身,经常有导演去学校选演员,大红大紫的机会随时
在身边。”兰曼曼望着外面,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影视学院和中戏,还没毕业就
走红的演员多得是,尤其是女演员,只要能被导演看中……”她停下来,看我一眼,
又继续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全看对不对导演的胃口?对付导演,
影视学院的女生跟‘北漂’没什么分别,哼……”
“你的意思是观众吃的都是导演的剩饭?”
“可不!最起码导演的胃口就决定了观众的胃口。”
“听上去有点恶心,我还以为导演都是可敬的艺术家,演员上戏跟学生考试一
样公平呢!”
“哈,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老脑筋,艺术家怎么了?艺术家也不是庙里供的泥像
呀。我反而觉得导演没什么错,男人嘛,有拥有美女的本事和机会,干吗不用?你
还以为这世上有圣人呢吧,告诉你,圣人那是有贼心没贼胆!我佩服那些有贼胆的
人。”兰曼曼慷慨激昂,像在教训一个外星人。我看着她,有点发傻,我到底认识
面前这个被我深深怜悯着的女孩子吗?我们俩谁才是可怜人?
我嗫嚅道:“我倒不这么认为……”
兰曼曼扑哧笑了,“算了吧你,第一次见面就敢跟我上床,你是个没贼胆的?”
我无话可说。兰曼曼那一笑深为动人,我心中一荡,想起那梦境中般的一夜,
心中充满了柔情。不知因为什么,我想到兰曼曼一定跟别人也这样轻易上床,我不
堪无名嫉妒之火的烧灼,失口问道:
“你是不是跟别人也这样?”
“当然,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红的机会。”兰曼曼回答得很坦率,她垂下
眼睫,不以为然地端起可乐来喝。
我沉默许久,终于说道:“或许,因为我是个诗人,对现实太缺乏了解了,我
想我能够理解你,但是……”我正色道,“你认为这样做有效吗?你清楚自己在做
什么吗?”我恳切地注视着她。
“小子,你是个好人,”兰曼曼不易觉察地挑了挑嘴角,“但你真的只能做个
诗人,你对生活几乎一无所知,有些事情你恐怕听一听都难以承受。”她用漠然的
眼神看看我,神情少见的认真。
我不禁问道:“还有什么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以后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现在说说吧,不然我会不敢来见你的,我实在想像不出你处在怎样的境地当
中。”
“还是以后再说吧,我得赶去片场拍戏。”
“你在拍戏吗?”
“别嚷!还不是给人家跑跑龙套,演个给问路的主角指路的过路人,没多大意
思。”
“这也不错,只要有镜头就有发展的希望,周星驰刚出道的时候不也是个跑龙
套的?我记得哪位艺术家说过,只有小角色,没有小演员。”
“谢谢你的教导,大记者!你这句话我都听了三百遍了!好了,我们走吧。”
走去公交车站牌下时,兰曼曼很留意路上影视学院的女生的穿着打扮,几乎是
一个也不放过。我暗自悲凉,装作没看见。
长长的站台上有很多惹人注目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她们中有多少跟兰曼曼走在
同一条道路上。
我突然很想跟兰曼曼去片场看看,对她说:“我陪你去吧,看看你的演技,兴
许能为你写个报道。”
兰曼曼怪怪地看我一眼,断然道:“算了,你还是别去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
所有的惨状。要想真的帮我,帮我联系张艺谋吧。”
车来了,她冲我扬扬手,挟裹在旋风般的人群中往前跑,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抢
地铁列车的座位时一样敏捷和不顾一切。她就像非洲草原上一头为生存而不停地奔
徙的母猎豹,漂亮又凶猛。
我坐上另一路车去找闻艳艳,她的《华夏青史》现代部分要同时改编成电视剧
和电影剧本,听说要赶拍出来参加“建党80周年”献礼影视剧联展。她今天早上
打电话说想请我参加改编剧本。我知道,这是她对我的一片好意。
二
“你跟多少像我这样的人睡过?”
晚上,兰曼曼不期而至,我心情矛盾地跟她做爱,平静下来后,我仰躺在她怀
抱里问道。
“我从不把这事情放在心上,反正也不仅仅是你这样的娱记,还有别的人……”
“别的人?”我一惊。
“没什么奇怪的,有的娱记能直接跟导演说上话,有的却只能把我介绍给他的
朋友,再由他的朋友把我介绍给导演的朋友,导演的朋友再把我介绍给导演,这中
间有时候要经过好几个人……”我感到兰曼曼纤细的胳膊渐渐用力抱紧了我,她用
欢爱之后无力的缓慢声调继续说道:“这些人,我得一路跟人家都睡过去……”
“为什么非要睡?!”我扳起兰曼曼精巧的面孔,几乎是怒目而视着她。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钱,只有肉体才是唯一的条件……”
“妈的,真恶心!什么她妈的影视艺术,简直肮脏透顶!”我怒不可遏。
“我说你无知吧?这有什么?这就是社会,哪个与个人利益相关的行业不是这
个样子?就还说影视界吧,多少大牌名星,观众眼中神圣的仙子,还不照样当大款
的小蜜?你不是当娱记吗?调查一下看看到底有多少女明星被人包了!还有,因为
娱记掌握着炒作阵地,又有多少女明星被一些名记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哼哼,交易,
这社会就是个赤裸裸的交易场所!”兰曼曼侧身坐起,长发垂到一侧,眼睛在昏暗
中灼灼发光。
我震惊不已,咬牙切齿地骂道:“肮脏,人怎么都变成了这样?!”
“行了行了,你不也因为是个娱记才得到我?”
“你!……”
“好啦好啦,别生气,开个玩笑。你太纯真了,像个孩子!”
兰曼曼吻住了我。她伏到我身上,手向背后伸去,从她的两腿间捉住了我那东
西,──我才发现,它又勃起了。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兰曼曼咬着我的耳垂吹气若兰地问道。
我无言以对,陷在愤怒和悲伤里难以自拔。
她继续在我耳边轻轻地问道:“我这样的女孩子值不值得一个诗人去爱?像你
这样纯洁善良的人?”
我双手环住她又细又圆的腰肢,抚摸着她。她温柔地迎合着我,我们再次相融。
我长叹一声:“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爱。”
“无论你爱不爱我,我还会跟别人睡下去,跟未可知的任何一个人睡下去,只
要他能给我提供红的机会。你不会介意再跟我上床吧?”
“为什么?!假如我爱你……”
兰曼曼打断我,“我还没有机会跟哪一个著名导演睡过,我不想放弃偿试,更
不能放弃我的追求。”
“当了名星能又怎么样呢?能红一辈子吗?”
“我不管,我只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就像你说的,当了名星,更要跟不同的导演上床了,不然没人用你,你还是
要被遗忘。能一直红下去的,有一天被曝光了,又难免臭起来。”
“也有不同,只要能成了大腕儿,成了艺术家,导演也得看我的眼色呢!”
“哈,你觉得现实吗?这一切能实现吗?你对自己的实力有过恰当估计吗?”
“啊,你弄疼我了!”
我伸手打开台灯。强光下她面色赤红,紧闭着双眼叫道:“讨厌,关上灯!”
“小声点儿,不要影响他人休息!”唐山兄在他屋里唱歌似地嚷了一句。
我轻轻地动着,吻着兰曼曼的发际,那里有种松针般的青苦味道,让人神清气
爽。我要一泄而出的感觉渐渐平缓,看来还得折腾好长时间。我决心打持久战,边
动作边思考边说:
“我现在理解了董洁拍完《幸福时光》后为什么销声匿迹,她可真是个洁身自
好的女孩。”
“你不要含沙射影好不好,有话直接说到明处!况且,我怎么能跟人家比?!”
“你不要多心,我只是佩服她的看得开,没有拿她跟你作比的意思。”我暗暗
为能激怒她而窃喜。
兰曼曼不再说话,呼吸愈来愈急促,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高潮迫近。
我也不再吭气,专心地动作,汗水像虫子爬了满身,头发被胶结在一起。
“啊──”兰曼曼大声叫了出来。我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她渐渐平静下来,胸
部剧烈起伏,伸出手臂紧紧地把我勒在她身上。
三
“朝暾初升,细沙和贝类铺就的海滩上满布草尖上的露珠一样密集的亮点,无
数银光烁烁,似有七彩的虹即将从中升起……”
──我负责闻艳艳的两种剧本中所有的外景描写,她对我的想象与剧情之贴切
相当满意,读完最后一行,把手中的打印稿小心地在桌子上敦整齐了,神采奕奕地
说:“跟你的诗意和浪漫相比,我根本算不上诗人,──我太传统了,也太理性了。”
她矜持中略含羞涩地看我一眼,“我想除了当初商定的稿酬,我还应该满足你一些
个人要求,你对我的帮助太大了,我不能不表示一点心意。”
我蓄谋已久的想法就在嘴边,但我还是沉吟了片刻,才说出这必然令她失望的
话来:
“如果可以,我想请你跟导演说一声,把女配角留给我介绍的一位女演员,她
演技很好,拍过许多片子,比如……”
闻艳艳果然神色黯淡下来,看得出来她在强打精神跟我说话:
“她是谁?你的朋友吗?”
“算是吧……”
“上次在咖啡屋你不是说你没女朋友吗?”闻艳艳笑容勉强,声音发颤。她往
后退了两步,坐进她的椅子里,手掌放在那撂剧本打印稿上,她望着它们,下意识
地摩挲着。
我望着她,那无助的样子惹动了我的爱怜之心,我趋前一步,语气沉重地说:
“我并没有撒谎,我要帮她,并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女朋友,而是我欠她的,我
必须还给她,然后才能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你能够理解吗?”
我把手放在了闻艳艳那只手背上。她没有抽去,研究似地望着我,样子有点傻。
“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摆脱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艳艳,我,我发现,
你对我来说,相当重要,我是指……”
我轻轻地握起闻艳艳修长而丰腴的手,像一个爱情骗子一样深情而恳切地凝视
着她漆黑而空洞的双眸。我听见她似乎叹了一口气。
“你可真是风流成性,刚来没几天就惹出这么一段风月佳话来。”她似乎是白
了我一眼,被我握着的那只手没有一点力道,仿佛那不是她的手,根本不听她指挥。
我也感觉握住的是一只塑料模特的手,用力一拉就能掉下来似的。我知道,接下来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或者怎样才可以收场,她甚至不
清楚我们下一步会发展到哪里去。
我注意到闻艳艳今天不多见地穿着一件粉红的裙子,短袖管中伸出的双臂和下
摆露出的小腿儿粉雕玉琢一般,皮肤透露出处女的光泽和细密。尤其她雪白的脖颈,
在这脂粉弥漫的都市之中,如同深山雪莲般高贵和圣洁。我心驰神荡,不知何时已
经把她拉了起来,并且把这稍显丰腴的娇躯拥在了怀中。闻艳艳的身体传输给我冷
嗖嗖而不是热哄哄的感觉的时候,我的嘴唇已经在她耳畔又密又硬的发际处搜寻并
喃喃低语了。
闻艳艳那没有骨感的双臂绵软而无力地搂着我的腰,身体却僵直不动。我留意
到她还睁着眼睛,我心中暗笑,捧住她玉盘似的俏脸,低下头去吻她那丰满的花瓣
般的小嘴唇。
“不!”闻艳艳突然把头偏向一边。
我以为她恼了,不愿意。等她转过头来看时,却是一张灿烂的笑脸,这回轮到
我傻了,失败的不祥预感袭上心头。
“我还从来没被男人吻过,你明白吗?”她目光清澈地注视着我,“你必须给
我一个承诺。”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理想中的女人吗?”我柔声道,“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我永远不会放弃的。”
“油嘴滑舌!”她剜我一眼,闭上了眼睛。──哦,风情万钟毕竟是女人的本
能,许多事情她们都能无师自通。
我长舒一口气,轻轻地吻住她抖动的双唇。
“老天,你把牙齿咬得紧紧的,这叫什么接吻?!”我哭笑不得地抬起头来,
拍拍闻艳艳的脸蛋。她依旧闭着眼睛,悄悄地笑了一下,嘴唇微微开启,像个小学
生在练习英语轻辅音的口形。
我再次吻住她,用舌尖撬开她整齐的牙关,接触到她舌尖的一刹那,我仿佛一
个干渴的行路人饮到了清洌的山泉。我长久地吸吮着她,突然觉得这一生都不愿再
放开。同时我的手很不老实地摸上了她的胸部,触手之下,感觉那对乳房饱满而坚
挺,怎么也不敢相信长在这样一位柔弱的女子身上。我忍不住睁开眼睛去看,我的
手掌捂在那突兀的地方,仿佛按着一个吃得很肥胖的小动物,满把而握,怎么抓也
抓不牢。
我抬头去看,闻艳艳额前的发际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面色潮红,双眼微睁,
正用迷离的眼神望着我。
“你占了个大便宜。”她蠕动着湿润的嘴唇喃呢。
我坏笑一下,吻向她的脖子,手掌顺着她的小腹向下摸去。
“讨厌,行啦,适可而止!”她笑着推开我。
我一时呆住,不是因为她的动作,而是因为她的语言。
“这是办公室,傻瓜!”她嗔怒地白我一眼,又投入了我的怀中。
“办公室怎么了?这是星期天,没人会来的。”
“没人来也不行,我得控制你,不能让你一次把便宜占尽。”她用胸脯轻轻挤
压着我说。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不是。给你留想头儿,你还会想着我;一次把你喂饱了,你就不把我当回事
了。”闻艳艳不无得意地说。
“嘿嘿,”我哑然失笑,“别说,你在理论上还真有一套!不过,你不怕我得
不到满足跟你掰了?”
“你敢!”她仰起头来吻住了我。
又一次热吻当中,我偷偷地看了一眼她办公桌上的电子万年历:
公元2001年5月23日上午11时14分
我跟闻艳艳认识满15天了。
--------
起点中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卷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