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为谁而歌
一
《华夏青史》电影版的制片人是闻艳艳父亲的老下级,对我们两位编剧提出的
指定一位女配角的要求没什么意见,问了问闻艳艳父亲的身体状况,叫我们去找导
演。
“就说我已经同意了,请她见见演员,安排合适的角色吧。”
我们道谢告辞,制片人送我们出来。我头前走,他跟闻艳艳跟在后面边走边谈。
我天生异相,有一双关公一样细长的凤眼,略微一侧头,从眼角瞥见制片人指
着我悄声问闻艳艳什么,艳艳低下头在笑。我心中升起一股温暖和悲伤交织的情绪,
想起了孤雁般不屈和凄凉的兰曼曼。
我做编剧和为她谋求一个配角的事情我一直瞒着曼曼,我害怕看到她因感激而
表现出来的对我过度的热情。我喜欢她对我若即若离爱恨随心的样子。我也很珍惜
我们之间情人般淡淡的爱情。我为她所做的这一切很可能加速这段感情的急速燃烧,
在瞬间的高温过后留下无尽的空虚和饮恨。我不喜欢灰烬,它让人联想起绝望和死
亡,以及生命的虚无之感。
我热爱生命,热爱真情。
导演是我们熟悉的一位名人,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和在报纸上看到的照片大不
一样,精神萎靡,脸上皱纹很多。他仔细地读了几页剧本,抬起头来先看了我们一
会儿,然后露出忠厚的笑容。
“不错,”他说,“尤其外景想法,很有美感,而且较容易选景。”
“李离的手笔,完全诗人的想象。”闻艳艳幸福地指指我,脸上是由衷的快乐。
我冲导演点点头说:“您过奖了,其实外景描写对拍摄也就起个参考作用,尤
其您的电影,外景都有特别的夸张和变形,很有表现力,完全体现的是您自己的想
法。”
导演笑着摇摇头。我留意到他眼中似乎一亮,与此同时他将身体往后仰了仰,
抿起一边嘴角说道:“你的外形很特别,表情也很有表现力,……嗯,有没有兴趣
演一个角色?”
我愣住了,扭头去看闻艳艳,闻艳艳也转过脸来瞪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啊,就在那几秒钟里,我想了少年时曾有过这个美好的梦想,但它跟那些根本不可
能成为现实的梦幻一起被我淡忘多年了,而今又在我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变
成了现实,人生真是充满了未可知的玄畿和机遇啊!
我跟闻艳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面向导演,激动得语无伦次地说
:
“我当然想了,您觉得我行吗?我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正规训练,而且没
有正规的演艺经验……”
“这么说你有过业余表演经验喽?”导演很认真地抓住了我的字眼儿。
“算是吧,上大学时组织同学排过几场舞台剧。”
“你都演过什么类型的角色?”导演很感兴趣地问。
“我没演过……”
“没演过?那你都干些什么?给人提词儿吗?”
“那倒不是。是导演,我一直给他们当导演来着。”我不好意思地说。
导演像小孩儿一样捧腹大笑,闻艳艳也被逗得笑红了脸。我趁着气氛活跃,向
导演提出推荐一位女配角的事。
“关于其他演员,”导演沉吟了一下说,“我倒是喜欢用经验不多的演员,这
样更富于真实,贴近自然。你带她来让我看看吧,你是编剧之一,我不好不给面子
的,再说了,制片人都同意了,我也不敢违抗呀。”
导演说完大笑起来。我心中一喜,却突然又想起兰曼曼说过的演艺界的一些龌
龊事,心头又是一沉。闻艳艳看上去也有点担忧什么,但我脸上掠过的一丝阴云又
令她释然。当着导演的面,她握住了我的手来表示高兴和关心。
二
“我老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欠下别人的,你是不是被人耍了?”
我们从导演那里出来,闻艳艳一直在叨叨,好像对某一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坐
在出租车里,她少见地用一种闪烁的眼神望着我说话。我把心一横说:
“我只相信自己心里的感觉,事实是怎么回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按照
自己的选择去做事。”
闻艳艳不说话了,我感觉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心中不忍,便捉住了她的手。
女孩子有时候很好哄,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我们讨论的事情,把头靠在我的肩头,用
一种柔软而担忧的口气轻轻地说:
“咱们真的要到你的住处去吗?我从来没去过一个单身男人的房间……”
她这话更加勾起了我心中的怜悯,我伸出手臂去揽住她绵软的肩头,用一种深
情的目光望着她微笑,心中笼罩着一点悲凉与神圣。
“我是不是很好笑?你一定在笑话我……”她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探究着我表
情深处的东西。
“傻瓜,每个女孩都有她打动人心的地方,这就是你的可爱之处。你不但是个
优秀的女性,还是个惹人爱怜的小姑娘。”
闻艳艳害羞地笑笑,伸出无力的手来捉住我的衣领,软软地把头靠到我的胸前。
窗外的北京街景幽深,人来车往却很紧张,不见了老城的深沉与休闲,好像一座新
兴的现代化大城市。在这宽阔的大街陌生的人群里,有一位姑娘依偎在胸前,她的
体重和体温都让我感到充实和慰藉。
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闻艳艳站在我身后不知所措,在研讨会上的女博士和
单身男人家门前的女孩子之间,她仿佛一时找不到定位。我暗笑,开始琢磨她在我
房间里的表现与兰曼曼会有什么不同。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里面的门自己开了,唐山兄站在防盗门里,望了我一眼,
又盯住我身后的闻艳艳,一脸的惊异与困惑。他几乎是抱着里面那扇木门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渐渐幻化成嘲弄的神色。
“她在呢……”他挑起大拇指朝肩膀后面勾勾,悄声说。
我赶紧给他使眼色,但这小子不够聪明,我指望他会说“我女朋友在呢,你们
呆会儿再回来吧”,他却说:“你一个女同学来了,等了你好大一会儿了。”
我气得面目狰狞,但又无可奈何。怕让闻艳艳看见,只好换上一副笑脸。
我们走进去,果然看见兰曼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先是看见我,假装生气地
嘟起了嘴,但是很快又看见我身后的闻艳艳,又把眼睛瞪得溜圆。
“来了一会儿啦?”我对兰曼曼客气地说了一句,又慌忙转向闻艳艳说,“哦,
这是我跟唐山兄合租的房子,客厅厨房还有厕所共用,跟你说过吧……”
唐山兄要趁机往屋里钻,我一把拉住他说,“别走别走,聊会儿天。”
唐山兄望望两位沉默的美女,牙疼似地说:“我刚买了一张电脑游戏软件,正
玩得上火呢,你们先聊,我过了这一关就出来。”小子说完就挣脱开奔向他的耗子
洞,也不管我怎么过眼前这一关,真是个没义气的家伙。
我定定神,涎着脸坐下来,准备给这两位红颜作个介绍。刚摆出笑脸和手势,
还没来得及张口,兰曼曼忽地站了起来。我以为她要冲过来甩我一巴掌,然后冲出
门去,从此与我一刀两断。正不知如何应付,却见兰曼曼冲唐山兄的背影喊了一声
:
“有新的电脑游戏吗?我跟你一起玩吧。”
刚推开门的唐山兄像被子弹打中了后背,瞠目结舌地回过头来,直愣愣地看着
我。我装作满不正乎地笑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兰曼曼头也不回地推着唐山兄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了。很快,听见她大声地
在笑。
我站起来,尴尬地对闻艳艳笑笑,“去我屋里看看吧,见识一下什么叫狗窝。”
闻艳艳站起来,脸上重现我久违了的知识女性知书达理的微笑,语气也有点冷
冰冰的:
“我还是回去吧,还有别的事情呢。”
失败的感觉再次袭击了我,我硬撑着倾杞的情绪笑着去拉她,“怎么回事,说
变脸就变脸呀?怕我屋子里养了狗熊?”
这拙劣的幽默并没有使闻艳艳开心起来,但她还是顺从地跟着我进了屋。她先
是打量了一番我的房间,回头对正欲关门的我说:
“就让门开着,不要关。”
我抵抗了一下沮丧的情绪,故意把门重重地磕上了。我看见她站在那里望着我,
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我重重地靠到门上,把头垂到胸前,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困乏。
我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金蛇乱舞,转眼又鬼影幢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感觉一双绵软的手带着点潮湿捧住了我的脸,同时两
个活物般的乳房贴到了我的胸膛。我仿佛受到了圣母之手的安慰,所有的妖魔鬼怪
都从眼前逃走了。我张开手臂,拥她入怀,鼻子钻进她稠密的发丝,贪婪地嗅着那
让我无限感恩的发香。我情不自禁地轻轻唱起了郑智化的那首歌:
是否还有个地方,能让我靠航,
是你的臂弯;
是否还有个地方,能让我幻想,
是你的发香;
……
“就是她吧?”闻艳艳脸贴着我的胸膛,低低地问。
女人的直觉真是准确得可怕,就像不可解释的巫术和预言。我点点头,梳理着
她的秀发,继续唱着:
是否还有个地方,能让我迷惘,
是你的眼光;
……
眼前却出现了兰曼曼阴郁冷漠的眼神,我赶紧甩甩头,弯起食指抬起闻艳艳浑
圆的下巴,深深地吻下去。
爱情飘呀飘呀飘过无缘的港口,
梦想拯呀拯救不了脆弱的灵魂,
岁月刻呀刻上了风霜的脸,
最后才知道,真正最爱的,
是最初离开的人……
──我在唱给谁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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