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谁属于谁
一
我以为兰曼曼再也不会来找我了。那天她在唐山兄屋里一直呆到晚上,我不时
听见她有点歇斯底里的大笑。我和闻艳艳则悄没声息地做爱。我不知道闻艳艳为何
一点也不反抗,我靠在门上,抱着她亲吻,双手并用把她扎在裙子里的衣服拽出来,
推到胸脯上。她细腻的皮肤上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寒栗子。她用心地吻着我,像要
把自己完全交付给我或者根本就是不知道除了亲吻和抚摸还该干点什么。我们像跳
蓓蕾一样站在那里演绎着真实和想象,我渐渐听不到兰曼曼放肆的大笑了,好静啊,
除了徐徐的呼吸,两个人创造的世界里,万籁俱寂,静得像一块冰,静得像无云的
蓝天。只有那鲜红的心跳,像果实一样令人感到眩目,──我小时候曾经一个人走
过一片果林,果实的芬芳令我不安又昏昏欲睡,那是多好的果实啊,想一想都令人
觉得无比幸福。在巨大的寂静中,我被果实醉倒了,只是在空旷的共鸣中,我知道
自己的心还在跳。
“你轻一点,我第一次。”
闻艳艳的哀求使我从迷幻中回过神来,她把汗津津的面颊贴在我同样汗津津的
脖子上几乎听不见地说,然后咬住了我的肩膀。面对她的纯洁,我突然非常的羞愧,
想到了退缩。我捧起她凝脂般的脸,望着她。
“你对我好一点就行……”她无辜地看着我,面色苍白。
我强忍着暴发的欲望,亲吻着安慰她:“别怕,没事的,一会儿就好。”
“你对我好一点……”她仰起头来,闭上了眼睛。
我担心兰曼曼会跑过来拍打我的门,就把艳艳抱到床上去,拿过一卷纸巾,撕
一条给她。她凝视着腿上那红红的印迹呆了片刻,认真地擦着,像个不小心把墨水
碰洒在作业本上的小女孩。我在床上跪下来,望着她微微颤栗的身体,她就像一个
迷失在大雨中的小动物一样让人爱怜。
“没事的,第一次就是这样。”我握住她圆润的胳膊,想像着一个女人30岁
了才第一次做爱会是什么心情。
“你好难看!”她突然笑了,用手掌尖轻轻地打了我那里一下,“丑死了,不
要脸。”
这时候我们都听见兰曼曼在那边屋里兴奋地大叫了一声,大概她真的对电脑游
戏入迷了。──唐山兄,辛苦你了!
我和闻艳艳轻轻地抱着,像两片漂在水面上的叶子。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闻艳艳没有开灯,静静地坐在旁
边望着我。看见我醒了,她像个看护婴儿的母亲一样美丽而温柔地微微一笑,把身
体向我伏下来,软软道:
“你醒啦?”
我笑笑。
“我要回去了,妈妈会担心的。”
“好吧,小女孩!”我坐起来,浑身无力而轻松,骨头像泡沫塑料做的。
我们走出去时,看见唐山兄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我看看他,他看看我,都
没说话。艳艳有点羞涩地冲唐山兄摆摆手说:“再见。”
我把艳艳送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拐弯的时候,我依稀看见她还在给
我招手,我的鼻子就有点发酸,胸腔里凉凉的。
回到住处,唐山兄已经不在客厅,屋门紧闭着。我敲了几下门,喊道:
“老唐?”
没有声音,我心情抑郁地走回自己的屋子,倒在床上用手机给兰曼曼打了个传
呼。我没有指望她回电话,扔了电话,望着天花板发愣,脑子像被冻僵了。不知道
过了多长时间,我听见有人敲防盗门。我支起上身,侧耳细听,确实有人敲门。我
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床上,没有发现闻艳艳落下什么东西,然后我弹起来,跳下床去。
为防止唐山兄出来开门,大喊一声“来了”,冲出我的屋门。
我拉开门,傻了。
兰曼曼站在门口,翘着一只嘴角,意味深长地望着我笑。
“曼曼?……”
“你还有欠我的没还呢,我不会轻易跟你断的。哼!”
“进来说吧。”
“算了,出去吧,”兰曼曼朝唐山兄的屋门望了一眼,“今天还嫌烦人家不够
呀!”她转身朝楼下走去。
我带上门,跟在她后面下楼。
北京的夏天,晚上难得有点风,我觉得像置身于蒸气里。我们沿着店铺稀少柳
树众多的街边往前走。
“去哪里?”我小心翼翼地问。
“喂肚子,你难道吃过饭了?”她在斑驳的光线里嘲讽地歪着头望着我。我笑
笑说:
“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卖夜宵的饭店很不错。”
“算了,去吃麦当劳吧,那里没人喝酒。”她招手打的。
二
我们坐在麦当劳红色的玻璃钢椅子上,吃着那些难以下咽的满是生菜的汉堡。
曼曼看上去很开心,她叼着塑料吸管眉毛一挑一挑地问我:
“她是谁,你的女朋友?”
“一家诗歌刊物的编辑,我们在合作一部作品。”
“哦,原来也是个诗人,很有共同语言呀!”
我沉吟半晌,坦诚地望着兰曼曼,“你抬举我了,她根本跟咱们不是一个阶层,
人家是高干……”
“哼哼,哈哈哈,原来是大家闺秀啊,你攀上高枝了!祝贺你,来来来,干一
杯祝贺你。”她把插着塑料管的纸杯向我伸过来,在我放在小桌上的杯子上轻轻碰
了一下。
我直盯盯地望着兰曼曼,想看出一点发泄的痕迹来,但她掩饰的很好,神色惬
意,和着店里的音乐的节奏微微晃着脑袋。但这情调高雅的音乐显然与我们目前的
心态极不和谐,两个人有好一阵子不说话,她笑眯眯的,我板着脸,各自慢腾腾地
消灭着面前的食物和饮料。我望着窗外漆黑的背景中灯火灿烂的大街,不经意地跟
着音乐哼了起来。回过神来,才发现兰曼曼望着我。
“听得懂吗?跟上老外唱!”
我叹口气,把手从小桌下伸过去,放在她小巧而圆的膝盖上。她盯着我,眼中
怒意渐浓。──我的温柔点燃了她压抑的愤恨。
“我只听得懂一句,”我说,“我很喜欢这首歌就是因为这一句。”
“哪一句,我倒想听听?”
“love you,miss you. ”
“少来,把肉麻当情调!”她翻了我一眼。
“曼曼,我是认真的,我们是一类人,你感觉不出来吗?有时候我们根本不需
要语言就能沟通……”莫名其妙的伤感让我眼前一阵模糊。
“操你妈!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正经女孩看过,你就会编瞎话,讲故事。”她打
掉我放在她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起包站起来就走。
我一个人面对着对面突然空荡荡的座位,不明白它是刚刚空下的还是原本就没
人坐过。我喝完了最后一滴可乐,站起来走出去。
门外台阶下,有一个女孩坐在麦当劳大叔那张长椅上,她把头伏在膝盖上,麦
当劳大叔的那只手臂在她背后徒然地空搭着。看上去,像是麦大叔在哄他生气的中
国女友。我的心中滚过一阵温暖,走过去,蹲在她的面前。我伸出手去握住她捧着
面颊的瘦手,发现那双手湿淋淋的。我吻着那双手,嘴里苦涩与香甜交织在一起,
苦涩的是她的泪水,香甜的是她被泪水冲洗下来的脂粉。我不用看她的脸就知道她
是兰曼曼,不是闻艳艳,──闻艳艳是不施粉黛的。
我蹲在那里吻着兰曼曼的手,感到眼前一黑,她的长发遮住了我的头,她冰凉
的面颊和潮湿的嘴唇同时贴上了我的脸。她在轻轻地吸着鼻子,呼出的热气很烫人。
“走吧,很多人在看。”我说。
“我不管!”
“走吧,别耽搁人家饿肚子。”
“讨厌!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只要你高兴。”
“去看夜场电影?”
“走就走,谁怕谁!”
我拉起兰曼曼,她紧贴着我,在缤纷的灯光中向前走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不择手段的坏女孩,你一直瞧不起我?”
“哪儿跟哪儿呀?”
“就是这样的!今天你带那个女孩一进门我就感到了这一点。哼,不过她也没
什么特别吧,你们闷在屋子里一下午干什么?”
“没干什么,讨论我的诗歌。”
“骗鬼去吧!就你?!”她甩开我,快步向前走去。我赶紧追上讨饶:
“好了,我招,招还不行!”
“不听!”
“我们……”
兰曼曼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说:“李,你听好了,我什么也
不想听,我没权利也没兴趣干涉你的生活。”她拽过我的胳膊来,偎着我,一边走
一边偷笑。
三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去看夜场电影,我们去了兰曼曼的住处,坐在她四面不靠墙
的矮床上聊天。窗帘没拉,可以看见外面北京红色的天空。
我躺在兰曼曼的床上,她滑下去坐在木地板上,我们像说梦话一样慢慢地聊着。
“你不想问一点什么吗?”她叹气似地问。
“问什么?”我打个哈欠。
“关于我的事情,你不感兴趣吗?我从哪里来,跟我有关的其他事情什么的。”
“你自己讲吧,我不知道怎么问好。”
“我要你问!”
“好吧,你靠什么谋生呢?”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你一定认定我在做小姐吧,对不对?”
当然对,但我不敢这么说,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她会对我隐瞒我不该知道
的事情。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听不听?”
“讲吧,我听着呢。”
“我有时候手头紧了会去一些小餐馆打短工。有一次,哦,就在前几天,我发
现一个来吃饭的男孩很像你,就给了他一些特殊照顾。”她在蓝色的光线中转过身
来,跪在床边,胳膊平放在床上,下巴放在胳膊上,眼睛亮亮地望着我。
“什么地方像我?”我无端地感觉有点气闷。
“你听我说,──他要了一瓶啤酒,一个菜,一碗米饭,一边吃一边读一张报
纸。”
“这有什么奇怪的?”
“别说话,听我说。那天客人几乎都走了,我收拾桌子,发现他还坐在那里,
举着杯啤酒看报纸。我走过去想提醒他饭菜凉了,你猜怎么着,我看见他的泪水一
串一串地往啤酒杯里掉。他发现我在看着,赶紧把啤酒放下,拨拉了几筷子米饭,
然后端起啤酒来一饮而尽,脸上的泪痕那样让人可怜。我心中一动,就少收了他两
块钱。”
“他读的什么报纸?”
“《南方周末》,他看的是一篇关于诗人食指的访谈。”
“哦,我看过那篇文章,结尾说记者把食指从福利疗养院借出来拍照,拍完照
食指就匆匆忙忙往回跑,因为快过医院的开饭时间了,再不跑就要饿肚子了。”
“你也看过?”
“是的,当时我也哭了。”
“你看,我说那个人跟你像吧,你们都是感情丰富的人,是可爱的爱哭鼻子的
男人。”
“你不会理解我的们眼泪的。没人能体会到诗人的苦衷,除非诗人。”
“但是我爱上一位诗人。”她爬上来,抱住我的脑袋亲吻。
“曼曼,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挣扎着坐起来,跪在她面前。
“什么是真的?”
“你真的爱上了我?”
“我爱哭鼻子的小男人和感情丰富的大诗人,你属于哪一种?”
我一把抱住她,冲动地亲吻着。我们在她的小床上滚来滚去,兰曼曼无所顾忌
地哈哈大笑。
“嘘──,小心把别人吵醒了。”我去捂她的嘴,她嘻嘻哈哈地躲闪着。
“好了好了歇一歇,累死我了。”她夸张地喘着气坐起来,把我的脑袋摆在她
盘着的腿上。她侧着脑袋听了听隔壁房间与她合租一套房子的女孩的动静,低下头
来亲了我的额头一下,问道:“你老爱这么动感情吗?那阵儿在麦当劳你跟我说话
的时候,我看见你眼泪花花的。老这么动感情,累不累?”
“也不老动,现实当中的事情基本上触动不了我,我只对与艺术有关的东西产
生共鸣,比如说听崔健的摇滚,看周星驰和王家卫的电影。”
“你来北京之前有没有女朋友?”她突然转换了话题。
“基本上可以说没有,我没有爱过谁。”
“现在呢?”
“你是问我是不是爱你?”
“说!”她伏下身来,捏住了我的鼻子。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我嗡声嗡气地反问。
“算了,我不问了。你来北京以前一个人住吗?还是跟人同居?”
“一个人。”
“那你每天的生活内容是什么样的?”
“很简单,诗歌,摇滚,毛片,……自慰。”
“啊?!你再说一遍。”
“听摇滚,写诗,看毛片,手淫。”
“你还干那种事?!”
“你指自慰吗?那跟写诗有什么区别?不过,这样做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少有女
人能满足我,只好自慰来弥补。有时候做爱时并不能完全感受到爱,就像生活中并
没有太多诗情。写诗和手淫都能让我觉得身体和灵魂中充满了爱。你不会懂的。”
她嘻嘻地笑起来,把嘴凑到我耳边悄声说:“你能不能做给我看看,我想知道
那是个什么情形。”
“去去,你是不是变态,说点正经的。”
“不嘛,我就要看。”她开始撒娇歪缠。
“好吧,做就做,把灯打开。”我猛地坐起来,她却尖叫一声一头扎到床上,
像个受了惊吓又找不到洞口的小老鼠。
其实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脱衣服,我们像两个梦中的人,说一会儿睡一会儿,
睡一会儿醒了又说,说着说就就闹起来了,闹累了又睡。天快亮的时候,天气稍微
凉快点了,我把她抱在怀里,虔诚地忏悔昨天和闻艳艳那不该发生的事情。她睡得
很香,当然什么也听不见。有一会儿她醒来了,睁开疲倦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我,我
问她:
“曼曼,你不是问我爱不爱你吗?为什么又不问了?”
兰曼曼用手背掩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条斯理地说:
“我总觉得你来北京是来寻找一个女人,但肯定不是我。”
我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那个女演员久违的音容笑貌又揪疼了我的心。我接连
抖动了好几下,兰曼曼也因此而彻底清醒过来,精神头很足地问我:“说实话,是
不是今天来的那个女孩?”
“不是。不过,这个女孩对你我都很重要。”我决定给兰曼曼摊牌了,熬了一
夜,她大概不再有精神为即将到来的喜讯激动成什么样子。
“她是天使,还是观音菩萨?”兰曼曼嘲讽地说。
“她叫闻艳艳,是《诗歌评论》的主编助理,她的一部长篇叙事史诗将要改编
成电影和电视剧,我是编剧之一。制片和导演闻艳艳都带我见过了,我还向导演提
出推荐一名女配角的事……”
“真的!导演怎么说?”兰曼曼瞪大了眼睛,胸口开始急剧地起伏。
“他答应了,不过要先见见你才能决定。”
“啊,上帝!你真伟大!”兰曼曼跳了起来,又猛地扑下来抱住我狂吻,我想
给她具体说说见导演的事情,她却三下五除二把我剥光了。我看见她在我身上伸展
着光洁的身体,在突然泻进窗户的晨光中有如一尊美丽的金色雕塑。
“我爱你!李──!”她在高潮中咬住了我的胸口,我的心脏感到了钻心的疼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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