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北京的夏晚
一
吃过兰曼曼弄出的简单的早点,我趁她洗餐具的工夫给闻艳艳打了个电话──
从我透露给兰曼曼那个消息开始,她就像块胶一样粘在我身上,喝牛奶时也要一勺
一勺地喂我,我真的连腾出手来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闻艳艳已经去了办公室,
用她甜美中略带稚嫩的女中音问我:
“在哪儿呢?”
我犹豫了一下回答:“在……一个朋友家里。”
我以为她要追问这个朋友是男是女,她却撒娇地说:
“讨厌,昨天想了你一夜。”
我笑笑,胸中有点酸楚。不知道是为了谁。
“今天能见到你吗?”闻艳艳沉浸在甜蜜的情绪中声音稍微有点涩。我抬眼望
望从窗户泻进来的如水的晨光,感觉浑身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可能是昨晚没睡
好的缘故。我在一种半梦幻的情境中听着闻艳艳纯洁的情话,我不由温柔地对她说
:
“艳艳,我也好想你,一会儿我们就可以见面了。我带那个女配角去杂志社门
口接你,咱们跟她一块儿去见导演。好吗?”
那边一时没有回答,我望望眼前逐渐亮起来的晨光,强烈的光线在早晨浓稠的
空气中令人眼前一片模糊。在静默当中,我看见眼前的光幕中显现一个婀娜的身影,
如同黑色的剪纸。兰曼曼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坐下,偎在我身边。
“给谁打电话呀?是不是给导演?”
我适时地捂住了话筒,扭过脸来微笑着看着她,“差不多吧,给那个女诗人,
我约她一块儿带你去见导演。”
“你们现在就要带我去吗?”兰曼曼仿佛有点吃惊,又突然失笑,“算了吧,
你告诉我怎样能见到导演就得了,我自有办法。又不是打狼,去一堆人干吗?”
我明白她的企图,掩饰着我的不悦说:“曼曼,我既然要帮你,就不会让你用
从前的那套方式去办事。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我,我就不给你明说了,我希望
你能摆脱旧有的认识和方式,关键还是认识,你要……”
“好啦,你来北京才几天?我知道怎么办最合适,我不能让每一个机会溜掉。
你告诉我导演的联系方式就行,你不需要对我有这么重的责任心,我们到目前为止
还说不上谁对谁有什么责任,你多心了……”
她离开我的身体,向后坐到地上,低下头去。我望着她乌黑的秀发在强烈的晨
光中显露不可捉摸的枯黄,我突然很想打她一顿,痛痛快快地扇她几个耳光,但是
我忍住了,我为她冰冷的语言所阻,宁愿跟眼前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毫无瓜葛。我把
电话听筒重新举到嘴边,用了最温柔的语调对一直默默地等在那边的闻艳艳说:
“艳艳,一会儿我去接你,北广9点有个小剧场话剧,去看看吧?”
“不如去我们单位旁边那个小巷子里的电影院看看老电影,听说今天演卓别林
的《淘金记》和《小孩》,那边很安静,人也不多。”
“好吧,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我挂了电话,默默写给兰曼曼导演的地址,然后穿上我的衣服。
“再见。”我说。头也不回走向门口。
“再见……”兰曼曼情绪很高地笑笑。我推开门,她追过来勾住我的脖子,把
脸贴在我的脸上。我没有伸出手去抱她,说了一声:“自己小心点。”
我摸摸她瘦削的脸,转身出门,一步一个台阶地下楼去。
二
从电影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我和闻艳艳去一家西餐店吃了点东西,她付的
钱。从西餐店出来,我们很默契地招手打的,去我的住处。还是她付的钱。她看上
去为自己能付钱感到很幸福,这是那些衷爱着某个人的女人很微妙的心态,如果被
她爱着的那个家伙表现出一丁点的不坦然的话,肯定很刺伤对方的芳心,相反你厚
着脸皮吃软饭,对方却感到你才是毫无保留地真正的爱她。
唐山兄不在家,我松了一口气,好像欠他多少似的。我们像那些西方电影里一
样,一进门就上床。闻艳艳的疯狂让我有点惊骇,她简直像个小怪兽。
“啊,我已经有了一次快感。”我刚进入她,她抱紧了我悄声说。
“心理作用吧,你对这件事太神秘了。”我嘲笑她。
闻艳艳无力地笑笑,继而抿紧了嘴唇,表情凶巴巴的,做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
样子。
“你对我温柔一点!”她提醒我。
我却突然间像被当头棒喝──“你对我温柔一点!”──好像有另一个声音也
这样说过,难道所有的女人都是同一个人?
折腾累了,本该睡个好觉,我担心唐山兄回来,稍微眯了一下,催促闻艳艳穿
衣服。
“干吗去呀?我就想这样跟你睡在一起,什么也不穿,真好。”
“去拜访一下大作家于明一,他刚定居到北京不久,我还没来得及去他家里看
看,在省城时,他对我帮助不少。”
“好吧,我去洗一洗,你先穿衣服……不,你等一下,我打盆水来,你也洗一
洗。”我温柔地望着闻艳艳,她可真是个不任性不撒娇又体贴又可人的小尤物。
我怕碰上唐山兄回来,逃也似地拉着闻艳艳跑到街上。
“坐共交车去吧,别老打的,另是一种情调。”我建议。
“听你的。”闻艳艳小鸟依人地挽住我。
于明一家很难找,这一片儿我和闻艳艳都不是很熟,但我们乐得在高楼大厦间
转来转去,永远找不到也不着急。但终于还是找到了。
于明一胖了,显得块头很大。他跟我说话时不时地瞥着闻艳艳,我把他看作前
辈,并没有感到多么不舒服。我给他们介绍过后,于明一很惊奇闻艳艳的年轻美貌,
赞不绝口。闻艳艳一改女博士的风采,含羞地坐在我身边。
知名作家与年轻漂亮的女编辑的故事多的是,我估计于明一也没把我往好处想。
因此我在话语间暗示他我们之间是有爱情的,希望以酗酒和猎艳闻名的他能顾忌一
点。但是渐渐地他谈到了一次笔会。
“那次参加会议的几乎搜罗尽了全国有点名气的年轻女作家,她们无一不成为
男作家们追逐的对象。哈哈,你没见她们那兴奋劲儿,被男人追比写作更能让她们
感到自己是个出色的女人。我发现阿玉可怜兮兮地被冷落在一边,跟那些小女孩儿
比,她已经是个花容憔悴的半老徐娘了,但她却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作家啊,直到
现在她的名气也比我还大得多呢。我撇开那些小姑娘,专门找她聊天,跟她跳舞,
她看我的那种眼神儿,我敢说她丈夫也享受不到──境况不同嘛,在当时她的颓丧
的处境之下,我简直就是爱上灰姑娘的王子嘛。后来她生了点小病,我专程送她回
家。嘿嘿,老实说,我在火车上就……”
我越来越感到呼吸不畅,但找不到借口告辞。好在闻艳艳的传呼响了,她看了
一眼Call 机说:“咱们走吧,导演呼我,有急事叫咱们去他的住处。”
我们匆匆告辞意犹未尽的于明一。
“他怎么是这么一个人,这就是你们的大作家?是不是小说家都这德性?”
“真不该来,我再也不想见他了。”我感到很失面子。
“你不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人吧?”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这种事不应该到处给人讲,对阿玉不公平。这个人太不
要脸了,写不出东西来拿女作家的感情和隐私来给自己的脸上贴金。我以后可能再
不会看阿玉的书了,她真是个可怜人。”
“她又不住在北京,你见不到她的。”
“我希望永远不要见到她。”
三
我们到达的时候,兰曼曼已经不在导演那里了。我试图从导演的脸上观察出一
些异样的神情来,比如猎艳后压抑不住的兴奋的红光,或者做爱后残余的一点倦殆。
但是导演的神色还是跟每次我见到他时一样从容,眼神依然显得执拗而有个性,有
点像文森特。凡高。但我还是觉得不正常,按照常理,如果导演想见同一部戏的男
配角的话,没有必要把与他配戏的女配角先支走。除非,是兰曼曼自己不想在导演
面前见到我。说实在话,我想像不出她在导演面前的神态,是讨好还是故做高雅。
“你介绍来的那个女孩子今天来找过我,她的素质不错,对拍戏也在行,不过,
缺少正规的演技训练,我想在正式拍戏之前的这半个月,安排你们到专业学府跟班
上一段时间的课,了解一点算一点,主要是扭转一下你们脑子里对演戏的主观认识。”
导演沉吟了一下,“我是说,没有上过表演课的人其实根本不知道表演是要干什么,
应该怎么做,──就比如你们吧,对演戏的经验完全来自于作为观众从影视剧里看
到的,这跟专业的表演训练是完全两码事,比如……”导演看了看闻艳艳,把不停
地搔着自己的面颊的那根食指指向她,“艳艳,你坐到李离腿上去,把双臂勾在他
的脖子上,用你最深情的目光望着他。”
闻艳艳看看导演,又看看我,满脸通红。她皮肤雪白,脸红起来很好看,像粉
红的花瓣或者水萝卜。我浑身出汗,心跳加速,不知道导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导
演意味深长地望着我们,固执地等着他的命令得到执行。我和闻艳艳对视一眼,不
由失笑,导演依旧不动声色。正在这个时候,门锁传来扭动的声音,我们都迫不及
待地扭过头去望着那救命之门。我特别想知道进来的会是什么人。
进来的是我们很熟悉的一位女明星,她望望我们,浅浅地笑着,径直朝导演走
过去。就要走到导演身边的时候,导演突然喊了一声:“站住,从侧面走到那个小
伙子身边去,把他按倒在沙发上,然后脱他的衣服,要疯狂一些,他是你渴望已久
的梦中情人,而他太羞涩了,需要你的主动。”女明星扭头看了看我,笑了,像怒
放的玫瑰一样美丽。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有点想去厕所,但我不相信她真的会在这
么多双眼睛注视之下扑向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果然那漂亮的女人又转过脸去望导
演,她向他投去一个问询的眼神,我看见导演点了点头,不由浑身的肌肉发紧。我
来不及扭头再去观察女明星的神情,已经被一阵香风扑倒,一个温香软玉的身体紧
紧地抱住了我,滑腻的手指已经伸进了我的衣服,我张嘴想喊,两片发烫的嘴唇像
烧热的胶泥一样糊住了我的嘴。在狂乱当中,我突然出奇地平静下来,我把双臂伸
展,任由她抚摸和撕扯,我在回忆,刚才是否听到了闻艳艳的惊叫声。虽然极力的
控制,我的呼吸还是渐渐急促,而且那地方也开始有了反应,我真怕她无休止地弄
下去,那我说不定要出丑,──老天,让这样一位我在自慰时才敢想象的美人儿这
样用身体摩擦,光我对她的那点神秘感就足以叫我不可收拾了。我的呼吸里全是她
呼出的混合着化学成份的芬芳气息。
导演简洁地吐出一个“停”字,女明星立刻放开我,拿指尖拍拍我的脸,站起
来,坐到导演身边去。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很有气质地对我歉意地笑笑。我狼狈
地坐起来,把衣服从胸口拉下来,舔舔嘴唇,那里残留着她唇膏的甜味,像某种热
带的水果。闻艳艳完全被这一切吓呆了,她抱着手臂,出神地望着我。我看看导演,
他朝我轻轻地摆摆手说:
“不行,你的经验比你介绍来的那个女孩子差多了,明天还是去上课吧。”
我惭愧地笑笑。
导演似笑非笑哼哼两声说:“不过,你够虚伪的,有天份。”
“您过奖了,我会努力的。”
那女明星一直笑盈盈地望着我,我实在无法相信刚才她对我所做的一切,或者,
那都是我的幻想?
从导演那里出来,我和闻艳艳沿着人行道沉默地走着。身边不停地走过摇着蒲
扇光膀子穿着大裤衩的北京土著。天色墨蓝,我们一直朝着寂静的地方走,不知不
觉到了使馆区附近。于是,穿大裤衩的北京老爷们儿越来越少,小背心儿超短裙的
漂亮女孩越来越多,她们漫无目的地散步,像模特儿在练习台步儿。有时候碰上的
女孩儿会翻我们两眼,偶尔也有的会似有似无地打个招呼:
“科嗯般嗯哇?”
我看看她,问道:“你是日本人吗?”
对方气质很好地笑笑,不置可否。
“走吧,这里不是咱们应该来的地方。”闻艳艳挽着我转身朝回走。
“刚才那个姑娘是日本人吧?我听她说的像是日语。”
“不是,她把你当日本人了。”
我不解地望着闻艳艳。
“她们是专做外国人生意的女孩,看过王安忆的《我爱比尔》吗?”
“是这么回事!”
我回头望望那些闲散而高雅的女孩子美丽而模糊的背影,我不能确定那里面有
没有兰曼曼。但在这个念头到来的那一刻,我的心再次被揪疼了。
“想什么呢,还在回味刚才的甜蜜?”
“什么?”
“在导演家里呀!”
“别逗了,我现在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我苦笑着摇摇头。
闻艳艳少见地斜睨着我,笑道:“导演说的没错,你是个虚伪的人。”
我望望她,把视线投向别处,北京的夏夜,并不太热闹,毕竟是古都,繁华背
后有一种年代久远的寂寥与凄凉。
“好了好了,我跟你开玩笑呢,”闻艳艳偎进我的怀里,“你能不能答应我一
件事?”
“说吧。”
“可不可以跟导演说一下,你不要当什么演员了。好不好?”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跟兰曼曼没有什么,我只是欠她的,必须还给她。”
“我指的不是她,我……”
我望着闻艳艳水亮的大眼睛,在玫瑰紫的夜色中,她仿佛异国的公主。
“我不想再看到你跟别的女人像今天那个样子……”
“艳艳,当演员是我小时候的一个梦想,而且,能演你写的剧本,我会更加体
会到你的珍贵,我希望你能盼望我演得好,你明白吗?”我紧紧地抱住她。
闻艳艳推开我,一个人向前走去。
“妈的,真不如跟兰曼曼在一起痛快!”我嘟囔着。望着她渐渐消失在街角。
当我转过街角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闻艳艳没有走远,可能站在这里等我。
果然,她站在一个灯光照不到就角落里。我心中一热,走上去揽住她。她把脸轻轻
地贴着我的面颊,咬咬我的耳垂,低低地笑着说:
“你别怪我,我还是个女孩子,第一次谈恋爱……我想开了,我不会束缚住你
的手脚,我会全力支持你。”
我第一次听闻艳艳用女性温柔的语调讲这样理智的话,拉开和她的脸的距离,
惊奇而感激地望着她。她却把嘴唇迎了上来,用亲吻来掩饰她的羞涩。我没有从她
的神情中看到一丝女博士的意味,但第一次感到她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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