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训练班
一
其实我和兰曼曼参加的只是一个演员训练班,是这家著名的学府为了经济创收
向社会招收的短期培训班,学员多是北漂,有很多跟兰曼曼在同一部戏里做过群众
演员──领个盒饭或者发十块钱劳务费的那种。我和兰曼曼私下里把这里称做“北
漂集中营”。第一位给我们讲课的老师是大家都熟悉──我们这一代的父母更熟悉
──的一位老演员,她进来的时候,引起了一片惊呼。兰曼曼扭头悄声对我说:
“我还以为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老演员那张堪称经典的面孔绽放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就像她在银幕上塑造的妈
妈的形象。她对大家点点头,回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解放天性。
“同学们,这四个字就是我们做演员的要上的第一课,也是最基本的一课,如
果这课过不了关,那么你就不适合当演员,还是炒股票去吧。”
哄堂大笑。
“那么什么叫做‘解放天性’呢?简单地说,就是要冲破现实生活中束缚着我
们的一切规矩和禁忌,彻底地忘记自己的身份,完全到投入角色当中。——现在,
请全体起立!”
我怀着油然而生的神圣感站了起来,兰曼曼回头看了我一眼,嘟了嘟嘴。她在
我前一排,同桌是个大胖子。而我旁边是个赵飞燕般小巧玲珑的女孩。
经典的面孔露出神圣而痴迷的神情,她满怀深情地望着我们,用同样经典而深
情的嗓音缓缓地说:
“好了,现在,大家都做好当演员的准备了吗?回答Yes or No.”
“Yes!”
“好,那么,看看你们的同桌是不是都是异性,不是的请自行调整一下。”
我这才发觉按照学号坐的座位竟然全都是男女搭配。
“现在,我就是导演,大家听我的指令,——请同桌的男女同学面对面的站好。”
我转向赵飞燕,我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兰曼曼望着她的胖同桌,眨了眨眼睛,
扑哧笑了出来。
“现在我们进行解放天性的第一个训练,请面对面的男女同学互相拥抱,互相
抚摸,要从头摸到脚,不许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我一惊,望向那张经典的面孔,不知道这老妖婆搞什么鬼。一些上过训练班的
北漂已经开始动作,有几个女孩子惊叫起来。我看了看兰曼曼,她正举起手来准备
向老师提问:
“老师,可不可以选择自己比较中意的对象?”
哄堂大笑……
经典的面孔收敛了笑容,成了反面角色。她用冷冷的语调大声说:
“如果剧情需要,让你跟一只猴子亲嘴,你也别无选择!”
哄堂大笑……
经典的面孔继续说:“如果你没有勇气随时脱光衣服跟任何东西亲热的话,你
就不够资格当一个演员。”
有个男生怪声怪气地叫道:“哟,老师,那不成三级片了!”
接着有人补充:“《人与兽》嘛!”
哄堂大笑……
经典的面孔重新绽露善意的笑容,嗓音柔和地说道:
“这一课如果谁通不过的话,下一节课他就不用来了,我退给他全部的学费。”
她走下讲台,伸出双臂把第一排的两位的头往一起拢,直到四片嘴唇贴在一起。
“摸吧,孩子们,你们耀眼的时候就要到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赵飞燕已经跳起来挂到了我的脖子上,我一低头,看
到两只小巧玲珑的乳房在低胸的紧身衣里蠢蠢欲动。我扭头去看前面的兰曼曼,她
正被那个胖子像肥猪啃白菜一样地抱着,十分狼狈。她望着我,眼神中无限哀婉。
这时候,经典的面孔已经走到了我身边,我猛地把手从赵飞燕的衣服下边伸进去,
一把握住了两只乳房。那两个小东西像两只青涩的梨子,有点冷冰冰的,完全不似
兰曼曼的精美和闻艳艳的柔软。赵飞燕则干脆把腿盘到了我的腰上。经典的面孔嘉
许地笑笑,望向我前面的兰曼曼。我也再次望向兰曼曼:老天,她像一条蛇一样陶
醉地跟那个胖子缠在一起,脸上那迷醉的神情活脱脱美国激情大片里的最佳女主角。
下课的时候,我已经把赵飞燕的细胳膊细腿全部摸遍了,她把我的手夹在两腿
之间,很像那么回事地呻吟着。我原本以为她摸到我那里的时候我会有反应,没想
到心思全在兰曼曼那里,反而坐怀不乱。虽然兰曼曼醉眼迷离,我分明看到她在扭
来扭却的时候还对我做了个鬼脸。
整整两个小时,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手把别人摸了一遍,每个人身上也全游走着
别人的手。喘息声像是空气中长满了藻类。
结果,在经典的面孔课堂随机打分中,兰曼曼得了满分。
下课的时候,我们按规矩挨个儿吻过老师,走出教室。兰曼曼小跑着跟在我身
后。我不想搭理她,径直走向附近的麦当劳。我要了两份套餐,刚放到小桌上,兰
曼曼就笑嘻嘻地坐到了对面。
“怎么样,当演员的滋味如何?”她幸灾乐祸地望着我笑。我则专心地撕扯着
鸡翅。
“其实这是很必要的,当演员嘛,只有角色没有自我,”她狡黠地笑笑,“不
过,我还是希望跟自己中意的人亲热,比方说,跟你演对手戏,这种镜头再多也不
怕。──喂,你哑巴啦?”
我没心情理睬她。
她叹口气,叼起塑料管吸着纸杯里的饮料,若有所思地说:“经过这种训练,
我们就可以随便跟哪个人亲热而不会感到难为情,这也算是为事业做出了牺牲吧。
反正我准备为演戏牺牲一切,只要能红。”
“迟早你会分不清怀里的是爱人还是演员,你抱着任何人的感觉都会虚假起来
的,你的现实生活和做戏就要分不清了。”我不屑地说。
“那我要是假戏真做呢?谁说我在做戏时不是真的在体验和感受?”她歪着脑
袋等待我的回答。该我发球了,我却突然丧失了所有的兴致,揠旗息鼓。
下午的课叫做“支配情绪”。教室里一会儿哭成一团,像殡仪馆;一会笑成一
片,像疯人院。我麻木不仁地坐着,眼里望着兰曼曼,心里想着闻艳艳。我突然觉
得当演员远不如下歌厅泡小姐痛快,一个在镜头前,一个在包厢里,一般动作,两
样心情。结果,这一课的随机打分我得了个“0”。
晚上我们如约去导演家里汇报学习情况,闻艳艳已经等在那里了。说了一会儿
话,我假意去欣赏导演阳台上的花草,给闻艳艳使了个眼色,她跟了过来。我们隐
入黑暗处,我迫不及待地抱住她狂吻。艳艳好不容易挣开我,低声说:
“讨厌,你也不看看这是在哪里,你今天怎么了?”
“艳艳,你想过结婚吗?”我深情地凝视着她。我断定她会狂喜地跳起来吻我。
但她却低下头去,窃窃地笑了笑,抬起星星一样的眼睛望着我说:
“我还没想过这件事,你让我考虑一下行吗?”
我一时失望过度,差点儿乐了。
艳艳伸出无力的手来拉住我,我们走回导演的客厅。艳艳礼貌地对导演说:
“王老师,我有点不舒服,叫李离送我回去吧,你跟曼曼再聊聊。”
导演说:“小艳呀,注意休息,脑力劳动容易使人变老哟。”
兰曼曼望望我,对闻艳艳动动手指说:“拜拜,听导演的话呀。”
我以为闻艳艳要去我那里,出来才知道她真的想回家。我打的把她送回去,又
坐公交车回到我的住处。唐山兄还没有回来。我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一下然后给报纸
写一篇娱乐快评。可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就是:兰曼曼昨天是不是在导演那里过的夜?
二
我出门的时候是七点整,离上课还有两个半小时。朝晖正从街道的尽头灌满清
晨的空间,空气像水一样泛着金色的波纹。我站在长长的站台上,眯着眼睛试图看
清咬着屁股奔来的几辆公交车里有没有去学校的那一路。一辆涂成绿色的22路车
停在我面前,打开的车门正对着我。额头光亮的女售票员瞪着黑眼圈像电脑模拟音
一样冲我说:“上车上车。”我再次看了看车路号,犹豫不决,因为这趟车只会把
我拉到离学校更远的地方。但我还是跳了上去,脑子里有个尚未形成的理由暗示我
应该坐这路车。我插在赶着上班的人堆里,想来想去想不出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是个人,还是个什么东西。我在某一站跳下了车,抬头看了看站牌,才知道来到了
兰曼曼的住处。
我要来找兰曼曼,我怎么事先不知道?
穿过一条布满白花花的早餐摊点的巷子,我来到一处住宅小区楼前的草坪上,
一条青色石子路呈S形通向每个单元门口。这是一处新建的小区,单元门还没来得
及安防盗门。我轻车熟路地走进一个单元,爬了几层楼梯,敲响了一扇防盗门。我
刚敲了第三下就确定兰曼曼不在,因为屋里传来穿着拖鞋脚不离地地走路的声音,
这样走路的人绝不是兰曼曼。我跑下楼梯,一直跑到草坪中间堆着的几块大石头前
面,石头堆上插着一块牌子,上写几个红色的大字,“践踏草坪可耻!”我坐在牌
子下面的石头上,等着兰曼曼回来。太阳越来越有力量,我追着牌子表针一样的影
子乘凉,体验着时间是如何逝去的。半个小时后,我看见兰曼曼同屋的女孩的男朋
友穿着海魂衫进了单元门。几分钟后,两个人搂抱着走了出来,小伙子已经换了一
件蓝色T恤衫。他们走出小区大门后,我站起来再次走进单元门。我背靠兰曼曼屋
子的防盗门,觉得自己正在处心积虑地想对兰曼曼说些什么,以至于感觉心惊肉跳
焦躁不安。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要对兰曼曼说的话,楼梯上传来熟悉的高跟鞋有节
奏的清脆的声音。我做了个深呼吸。从楼上跑下来一个人,从我面前冲了过去,多
少让我的神经松驰了一下。然后,我看见兰曼曼的脑袋冒出了楼梯扶手。她愣了一
下,笑了,低下头去继续往上爬,一直走到我跟前才抬起头来,神色里看不出疲惫,
似乎比平时还要漂亮一些。可以说兰曼曼神色平和而优雅,眼神里充满了温柔。我
伸出手臂去抱住她,把脸往她的头发里埋。曼曼动作很慢地甩了甩肩膀,嗔道:
“干什么呀!怪热的,先让我开门。”
我放开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捏着银色的钥匙插进锁孔。
进了门,她脱下一只高跟鞋,伸着纤瘦的脚尖去够浅绿色的拖鞋。
“你也换上拖鞋吧,上课还早,我弄点早餐给你。”她轻轻地瞥了我一眼。
我猛地弯下腰来抱起她,向她的卧室大步走去。兰曼曼一点儿也没有吃惊,勾
住了我的脖子,还把脸贴在我的胸口,像个小宠物。我把她轻轻地放到那张四面不
挨墙的床上,让她长长的腿垂下来。我跪下来,把脸埋进她结实而圆的大腿面上,
伸出胳膊,环住她相对饱满的臀,一丝丝汗息透出她的短裙。她的手掌按到了我的
脑袋上,我听见她在我的上方柔声问:
“怎么了?”
声音仿佛来自寥远的太空。
“曼曼,可不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我抬起头来,挺直腰,把脸埋进她的双
乳中间。我突然觉得很困,很想好好睡一觉。
“什么意思?你这是怎么了,神经了?”她像对一个孩子说话。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曼曼,我有话想对你说。”我仰起脸,望着她精巧的下
巴。
兰曼曼带着一点怜爱的神情笑了,双手捧起了我的脸:“有什么话非要跪着说?
你不是在向我求婚吧?”
“是,我向你求婚。”
“什么?什么时候有这样奇怪的念头的?”她依然在笑。
“刚刚,你问我的时候。”
“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她还在笑。
“不知道,不过我一大早就跑来找你,你总该相信我的诚意吧。”
“你是不是想拯救我?”
“我觉得我们在一起很有感觉,有爱也有恨。”
“哈,我哪有爱你,我只是在利用你。”兰曼曼拍拍我的面颊。
“就算是吧,只要能每天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意。”
“哼,舍身饲虎!你还是想拯救我。”
“我爱你!”
“你能让我成为明星吗?你先让我成为明星吧。或者,你要能成陈凯歌和冯小
刚那样的腕儿,我当然愿意当陈红和徐帆,你行吗?”
“除了演戏之外,更多的是现实生活,幸福比荣耀更真实。”
“梦想比现实更美好!”
我望着兰曼曼,那双俯视着我的黑眼睛目光柔和而坚定,再继续下去,就要出
现厌烦的云彩了。我突然大笑,畅快淋漓,心情变得分外轻松。我站起来,揉着膝
盖问兰曼曼:
“怎么样,大明星,我的演技很逼真吧?上了当都不知道,哈哈!”我得意地
把脸仰向天花板,把就要润湿眼眶的泪水摇到肚子里去。
“妈的,我还以为你来真的呢!我说吗,你一个小报记者,我一个北漂,结什
么婚呢,神经!”兰曼曼站起来,甩了甩胳膊,走向外间的洗手间。
我坐到床上,想不通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写诗的人真的都是神经病?
兰曼曼在洗手间大声说:“喂,如果刚才那一幕是真的,你怎么向你那位女才
子交代?”
“没什么可交代的,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阶级,你看过周润发演的《上海滩》
吗?”
“你倒提醒了我,你要真和我定婚,她生了气咱们的角色可就都丢了,我看咱
们以后少在一起,你多陪陪她吧。”
我无言以对。
兰曼曼重新化好妆,香气袭人地款款走过来,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仿佛闻艳
艳就在监视着我们。
“我记得你说过你爱我,”我望着兰曼曼,平静地说,“那天晚上你在这张床
上说这话时还咬破了我这里。”我撩起衣服让她看我胸口的伤疤──那里留下了一
块类似眼睛的图案。她望了望,抬起眼皮看看我说:
“我那是感激你,当时我可能是太兴奋了。”
“可在那之前你还追问我是不是爱你。”
“我只是想知道一下自己是不是很可爱。”
我的心向下沉去,我想告诉她我打算退出剧组,又怕这句话对她形成威胁。但
我很想知道她昨天晚上是否跟导演在一起,我只是想知道。我说:“曼曼,你告诉
我……”
“什么?”
“你别多心……”
“别问了,走吧,要迟到了。”
她走过来拎起包,轻轻地拍了拍的我脸颊。
我站起来,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导演家也曾对闻艳艳求过婚,同样被拒绝了。
我忍不住惊叫一声,十分之一秒内出了一身冷汗。兰曼曼回过头来笑道:“行了,
大诗人,别演戏了,一会儿有得你表演。”
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不得不打的去学校。跟兰曼曼一起,无论干什么总是我
掏钱,看着我出钱,她非常坦然。因此我更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融洽。我相信作为女
人她比我更能感觉到这一点,但她现在却不肯正视,更不肯承认。原因当然我也很
清楚,但我也无法正视并承认。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有点堵,因此到学校门口后我
没有下来给她开车门,她下车后,我对司机说:
“拉我去最近的公交车站吧。”
车子开出十几米后,我回头望了望,兰曼曼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惊愕地站在那
里望着我的车子,而是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校门。我因此更觉气闷,不知道在我们之
间到底谁是无心的男人谁是任性的女人。
三
我转坐环行车来到闻艳艳的单位,看到她,我感到了一丝安慰。她喜出望外的
样子令我心情舒畅。接着她担忧地微蹙着黛青的眉头说:“哎呀,你不去上课,导
演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没什么,大不了我不演了,他总不能因为我推掉这部戏吧。就算他无所谓,
制片人会跟他没完没了的。”我说这话的时候感到自己对一切无所谓的态度很潇洒,
当然,在闻艳艳看来就更迷人了。
“你总是这样!”闻艳艳无限怜爱地看看我,“今天打算干什么呢?”
“好长时间没买书了,我想去西单图书大厦转转,你要没事就陪我去吧。”
“好吧,听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无名氏的全套《无名书》,我正想去看看
呢。”
“是不是?!”我大喜过望,“我正到处找他的《野兽。野兽。野兽》和《海
艳》呢,快走吧。”
闻艳艳把桌子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向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打了声招呼,挽起我
出了门。她那位多年前曾经名噪一时的诗人同事侧过身来微笑着一直目送我们拐进
楼道,大概在她看来闻艳艳终于有了男朋友是一件铁树开花般的稀罕事情。
电梯门打开了,出现的是《诗歌评论》的编辑部主任诗评家老杨,他替我们按
住电梯开门键问道:“艳艳,这期稿子编好了吗?赶紧给老毕送去。”──老毕是
负责终审的常务副主编。闻艳艳调皮地笑笑说:“下午再说吧,……要不,你替我
把剩下的两篇编编,就在我桌子上。”老杨愣了一下,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了看跟
他说话的女孩,但他很快又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摇摇头走出了电梯。
“杨老师辛苦啦,我给您买盒好烟抽。”闻艳艳又赶上一句话。
“能者多劳吧!”老杨头也不回地大声说,在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突然又退回
来,语速很快地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抽外烟啊!我爱国……”
一路上,我暗暗地羡慕闻艳艳,──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有利,而我从
来都没有感到可以得到谁的帮助。
我们直接上了西单图书大厦的二楼,从各出版社的柜台前径直走过,来到文学
类书架前。《无名书》就摆在平放书架上,在一大片新书当中并不显眼,翻的人也
不多。闻艳艳拿起一本《海艳》,我则翻着《金色的蛇夜》。
“你觉不觉得看无名氏的书很累,他就像一个教父,用貌似通俗的故事给让你
领悟他的道学主张。”闻艳艳的话听起来很不像一个现代汉语博士说出来的。
我笑着说:“《乌鸦》倒很好读,你愿不愿看?”
“我正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书呢,听说王朔把这本书捧得很高。我去找找看啊。”
闻艳艳放下《海艳》,去找《乌鸦》了。我继续读无名氏那庞杂的意象。
很快,闻艳艳带着一脸问号回来了。“奇怪,这里竟然没有《乌鸦》,是不是
那真是本不健康的书?”
“不至于吧,现在还有禁书?我帮你去找。”我放下无名氏,跟闻艳艳一起去
找《乌鸦》。但是果然没有那本书。我不甘心地问正好走过来的营业员:
“麻烦问一下,有没有《乌鸦》?”
“《乌鸦》啊?买完了。”
“买完了?”我和闻艳艳异口同声地反问,然后面面相觑。
“脱销好几次了,已经是第5次印刷了。过几天再来看看吧。”
我们只好再次回到无名氏那里。闻艳艳意犹未尽地说:“长江社的书这两年就
是火,《乌鸦》至少卖了10万册了吧,利润肯定在100万以上了。”
“长江社是文艺名社,做本畅销书是小菜,但《乌鸦》成为畅销书只证明编辑
策划者的高明,却不能够说明书本身的质量有多高。我看过那个叫九丹的作者的访
谈,狂得很,把王安忆、残雪都不放在眼里,但说出来的话露洞百出,水平差老鼻
子了。”
闻艳艳想了想说:“我见过她的照片,化着浓妆,眼神也不像个有学识的人。”
我突然有点愤慨:“现在的人真是浅薄得令人发指,先是《上海宝贝》,现在
又来个变本加利的《乌鸦》,一本比一本畅销,抢着买,也不知道冲着什么掏这钱
的!”我拍拍手里的《无名书》,“这么好的书却没什么人买,真是有眼无珠!”
“你不能要求大众都跟上你当诗人做学者呀,又不是大家都要写博士论文。”
我驳道:“无名氏当年那也是畅销书作家,只能说现在的读者素质低了。”
“毕竟时代不同了,难免有隔膜嘛。”闻艳艳也跟我较了真,就快现出博士的
原形了。我突然想跟天下人赌赌气,怀着恶作剧的心态对闻艳艳说:
“说白了现在的书畅销还不就是个炒作?你信不信我在一个小时内能把这十几
套《金色的蛇夜》都给‘托’出去?”
闻艳艳笑了:“讨厌,你别在这儿捣乱了,买上一套赶紧走吧。”
我冲她坏笑一下,转过身去把手里那套《金色的蛇夜》啪地甩到书架上,叹口
气说:
“妈的,这么好的书搬运的时候也不小心点儿,弄得都有点破损了,挑不出一
本好的来!”
我的怨愤果然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有几个人朝我望着。我噼哩啪啦地把那一
撂《无名书》都摊开,寻找一点儿残破也没有的。我焦灼的动作吸引了更多的人的
目光,几只胖瘦不一的手伸过来拿起了几本《金色的蛇夜》。有人翻着书问我:
“无名氏是民国时候的人了吧,写的书好看吗?”
我头也不抬地说:“无名氏几乎是那个时期最好的作家了,他和徐圩的书在当
时比现在的王朔和池莉的书还畅销,而且他们都是与沈从文一样的大家,比现在那
些畅销作家强太多了,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没法子比。”
更多的手拿起《无名书》来翻着,有点买绩优股的意思。闻艳艳忍不住要笑,
赶紧也拿起一本来翻着。我又叫住了营业员:
“麻烦问一下无名氏的书还有没有没摆出来的,我想挑套好的。”
“这些不挺好吗?”营业员奇怪地看了看这一堆翻《无名书》的人,也拿起两
本来瞧了瞧装帧,摸着稍微有点磨损的书脊说,“这不要先紧,几乎看不见。”
我马上说:“这么好的书,当然要完美点感觉更好。”
“那我给你重新拿一套去,请您稍等。”
“给我也拿一套吧。”我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赶着说。
还有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也纷纷向营业员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年轻的营业员有
点莫名其妙,扭身走去时轻轻嘟囔了一句:
“今天是不是流行感冒?”
有个秃顶的矮个子中年人抬起厚厚的两块眼镜片对我说:“无名氏当年与徐圩
并称文坛双星,书当然没得说,不过这一套六本太贵了……你觉得哪一本最能代表
他的水平呢?”
“当然是《金色的蛇夜》。”我不假思索地说。──因为我刚才对闻艳艳说要
把这里所有的《金色的蛇夜》都‘托’出去。
有个小伙子很虔诚地问我:“你觉得《无名书》跟外国名著相比怎么样?”
“看过《浮士德》吗?《无名书》足以与《浮士德》媲美。”
这时候两个营业员各抱着高高的一撂《无名书》走了过来,刚放到书架上就被
伸过来的手拿光了,那情景仿佛抢购冬储大白菜。营业员多少有点傻,茫然地望着
我。我对她们皱皱眉头,生怕别人误以为我真是“托儿”。
我和闻艳艳看着那些人先后抱着《无名书》去款台上结了帐,相视而笑,抱着
挑好的书走向款台。走出图书大厦的时候,我走路的姿势和气质绝对就是一位志得
意满的成功儒商。
坐进出租车里,闻艳艳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把脸扭向窗外一个劲儿地偷笑。我
好不容易把她扳过来,她捂着嘴说:
“北京文化圈里怪人怪事多的是,也没你这样有意思的!”
她这话让我很满足。我乘兴宣布:
“以后我不写诗了……”
“开书店?!”闻艳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才不呢,没那本钱。”
“那你打算干什么,给书店搞推销?”
“你怎么老往这方面想,我就那么没前途?”
“对不起对不起,你说吧,你打算干什么?”
“写小说。”
“写小说?!”
“对。我再怎么也比九丹强吧,写出来也让长江社出,准保畅销又上品位。”
“行吧,我觉得你很有潜力。我早想建议你写小说,怕你不高兴呢。”闻艳艳
温柔地偎到我肩上。
“怎么会!瞧我的吧,诗人写小说,比那些干巴巴只会讲故事的人有趣多了。”
我们回到了我的住处。在这件事上我们总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放下书,我憋得很,赶紧跑进厕所。刚掏出来,门被人推开了。闻艳艳闪身进
来,望着我笑。
“你干什么,我尿不出来了!”我警告她。
“你尿吧尿吧,我只是看看。”她嘟着嘴不好意思地望向我那里。
“快出去,别闹了,这哪像个博士,真是个女流氓!”我笑着损她。但她似乎
一点儿也不在意,更没打算放弃,而是近前一步说:
“我从来没见过男孩子怎么撒尿,有点神秘,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我
不过看看嘛。必须扶着才能尿出来?会不会淋到裤子上?”
“好吧好吧,不过不要靠近我,我会尿不出来的。”我打算尿了。
“等等!”她又叫道。
“怎么了!”我憋得呲牙咧嘴的,痛苦地望着这个无知的小妖婆。
“我帮你把住你尿吧。”她眼睛发亮地望着我。我哭笑不得,但不忍扫她的兴,
而且感到这件事充满了温情。于是我挺了挺胯部,无可奈何地说:
“怕了你啦,快点,我快憋死了!”
“好好,谢谢你。”她赶紧弯下腰来,一手支在自己腿上,一手小心翼翼地伸
了过来。
她修长白晰的手指轻轻地捏住我那里,我受到刺激,产生了强烈反应。闻艳艳
被吓了一跳,“呀”地惊叫一声,赶紧扔下跳了起来。我哈哈大笑。但她嘟了嘟嘴,
固执地又拿住了它。
我尿得份外舒畅,夸张地扭曲着表情。闻艳艳微微瞪大着眼睛盯着那股淡黄色
的水流,感叹道:
“好奇妙呀!”她艰难地抬起头来望着我问:“你觉得呢?”
“我有点上火了。”我正儿八经地对她说。
咬着牙撒尿的时候,我出神地望着认真研究我那里的闻艳艳,感到这件事发生
在她身上真是奇怪,如果是兰曼曼就合情合理了。但我知道兰曼曼是绝对不会对这
样天真的事情感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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