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集训营
一
每天的课程都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不是参加表演课的学习,我也许永远无法了
解镜头前的演员们为什么做什么都那么自然。观众从电影、电视里看到的戏,都是
摆在桌子上的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怎样才能把一棵青菜和一块生肉做成想要的味道
和颜色来,恐怕只有厨师才清楚。了解了演员是怎么训练出来的,我不胜感慨。我
觉得自己正在像一条蜕皮的蛇一样脱胎换骨。
下课后,我和兰曼曼随着人流肩并肩相跟着下楼,她突然站住了,意味深长地
斜睨着我。
“怎么了?”我不解地望着她,让到一边让后边的人下去。
“你不是说一块儿去吃大馅儿饺子吗?”她冷着脸甩甩头发,样子很不快。
“是呀,你不想去了?”
“我不想去了?!你看看那边。”她用下巴指了指门口。
我向门口望去,天,闻艳艳站在那里,正用眼睛在人流中专注地找人呢。我回
过头来,兰曼曼正用冬天的湖水一样冰冷的目光盯着我,神情与西方50年代大片
中的漂亮女主角一般无二。我的心刹那间像泡在水里的面包一样软化了。
“我跟她没有约好,大概她有什么事情来找我吧。”
“找你当然有事情喽,还不快去问问。”
“一块儿过去吧,呆会儿一块儿去吃饺子。”这话一说出来我就觉得是废话。
“你们一块儿去吧,我不去了。”
我笑了:“吃醋了吧,你不是不在乎我吗?”
“少臭美了,我只是不想当电灯泡。”兰曼曼说完转身向楼上走去。我望着她
扭动的腰肢,突然觉得我们三个人都很好笑。我迎着闻艳艳走过去。
“艳艳,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呀,不好吗?对了,兰曼曼呢?”
“她先走了,我们去哪里吃饭?”
“大馅饺子吧,好不好?”
我吃了一惊,掩饰道:“好,我也正想吃饺子呢。”
闻艳艳挽住我,我们向门外走去。拐过楼前的小树林时,我忍不住回头朝教学
楼上望了一眼,我们教室所在的那一层窗户玻璃正反射着阳光,看不见后面有没有
人。
“看什么呢?”闻艳艳问,也扭过头去看。
“没什么。导演有没有跟你联系?”我岔开话题,继续走路。
“我正要告诉你呢,导演说今天晚上再商量一次剧本的修改,兰曼曼也要参加,
熟悉一下剧情和人物性格。你有兰曼曼的手机号吧,通知她一声。”
“不用了,她比你的消息晚不了几分钟。”
闻艳艳看看我,凭她的阅世经验,不可能理解我这句话的玄机。我总觉得背后
有双眼睛盯着,不敢伸手去扶闻艳艳的腰。她今天穿着连衣裙,腰部很有美感,不
像兰曼曼那么羼弱。
晚上我们去导演家的时候,兰曼曼果然已经先到了。导演提出来的修改意见很
独到,他属于那种打交道越多越让你觉得他神秘的人物,我真的有点崇拜他了,我
感到自己对兰曼曼的事渐渐不再耿耿于怀。
“我真怀疑正式拍戏的时候我们的剧本还有没有原来的影子,导演的惨酷果然
名不虚传。”告别导演,下楼的时候我对闻艳艳说。
“二次创作很重要,电影画面毕竟是综合的东西,它要求立体的思考,剧本有
时候只是提个醒儿。”闻艳艳很大度。
“因此我觉得那些靠张艺谋的电影红起来的作家,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家,幸
运儿而已。”我借题发挥。
兰曼曼走在前面,一头披散的长把她跟我们隔得很远。我猜想她在闻艳艳跟前
有点自卑,──连我都有点嫉妒闻艳艳所拥有的一切好条件,何况她一个女孩子。
揣度到兰曼曼这样的心情,我的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怜爱。可惜她不能领会。
我们走出单元门时,兰曼曼却不见了。我有点不祥的预感,闻艳艳也在东张西
望。一时间周遭沉默静止。正纳闷,一辆锃亮的黑色奥迪小轿车划过蛇一样的光的
流线停在了我们跟前,车窗缓缓落下来,露出兰曼曼迷人的笑脸。
“上来吧,送你们回去。”半明半暗中,她的笑容像梦幻一样醉人。
闻艳艳看看我,我怕回绝会伤了兰曼曼的心,就说:“好吧,省下打车的钱请
你吃冷饮。”
我打开车门,请闻艳艳先上去。
坐进车里,看见驾驶座上是个年轻小伙子。兰曼曼介绍说:“高强,政法大的
学生,我的朋友;李骏虎、闻艳艳,两位诗人,也是我的朋友。”小伙子彬彬有礼
地伸过手来和我们握,笑容即健康又英俊,带点女性的漂亮。“抽烟。”他递烟给
我。“不抽了,我不多抽烟。”我摆摆手,对他笑笑。“我以为你们写文章的人都
很能抽烟呢。看来也不全是。我也不多抽,抽多了女孩儿讨厌。”他坦荡而世故地
笑了。
“你自己的车吗?”开车后我问他。
“朋友的,借来玩玩。等北京申奥成功再自己买车吧。”
“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才买?”
“要是申奥真成功了,北京肯定会建成中国各方面最好的城市,定居北京是最
理想的了,当然要有房子和车。如果申办不成功,我就回去开公司。”
我知道政法大这几年向社会上招收了数不清的收费生,这些学生大多老子都很
本事,要么有钱要么有权,他们来京城的目的除了混个文凭镀镀金,就是玩,每天
上街猎艳女孩子当然是很重要的内容。像这样有车的酷哥儿,车门一打开就有漂亮
的女孩子主动坐进来。在北京,政法大的分校星罗棋布,因此我问他:
“你在哪个分校?”
“你刚来北京时间不长吧?”他反问我。我笑笑。他从观后镜里看看我,继续
说,“听说过昌平区吗?我们的分校刚建到那里的时候,有人打听时都说‘政法大
分校在昌平区’;现在政法大发展得比昌平区的地面都大了,就改了说法,成了‘
昌平区在政法大’了。你说我怎么告诉你分校在什么地方?”
“真是店大欺客,客大欺店哪!”我笑着感慨。
一直不说话的兰曼曼和闻艳艳都笑了。
先送了闻艳艳,然后是我。到地方后,我跟小伙子亲热地道别,兰曼曼端坐在
座位上没有转过来。出车门前我说了一声:“再见兰曼!”她扭过脸来对我笑笑。
走入昏光中的楼群,我突然被悲伤击中,腹部空荡荡仿佛被掏去了内脏。我扶
着墙艰难地蹲了下去。我听见自己在一阵失控的战栗中叫了一声:“曼曼……”
二
早上刚到校,我们被通知训练班和学院的两个正式班一起去一个旅游胜地集训,
两个小时后在校门口坐大轿子车出发。大家匆匆四散回去拿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
我刚进家门,唐山兄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叫道:“正好你回来了,有人找你呢。”
“谁?在哪里?”我气喘吁吁地问。
“一个漂亮女士,看上去挺面熟的,就是想不起在那里见过。在你屋里呢,你
自己去看看吧。”唐山兄费劲地想了想,又甩甩头放弃了艰苦的努力,他手里正举
着根带泡沫的牙刷。
我推门走进自己的屋子,猜想会是哪个熟人。在一股令人心旌动摇的香味中,
我看到那个女人躺在我的床上,用毛巾被盖着身体,只露出一张美不胜收的脸来对
我笑着。她的衣服搭在我的椅子背上,衣服上面是黑色的乳罩。
操,难道是走进了神话故事!我呆在那里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把门关上,过来说话。”她从毛巾被下伸出一根尖尖的手指来指指门口。
她一说话我才觉得声音很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是谁。我回身关上门,向她走去,
呼吸有点不太顺畅。
她又把手缩回毛巾被里,望着我笑。我竟无法注视她光鲜的面容。她张大粘着
假睫毛的眼睛,用柔和的女低音问:
“不认识我了吗?中国人里不认识我的人可不多!”
我仔细地看了看她,“啊,”我叫道,“你是……”
她笑了,垂下了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奇妙的影子。我实在无法相信,她就是
近两年深得中国观众喜爱的那位女明星,我曾为她的美貌和气质着迷,并对着她在
杂志封面上的照片自慰过不止一次。对于我和绝大多数观众来说,她是那么神秘而
遥远,而现在她却躺在我的床上,还没有穿衣服!我一时失去了对生活的正常判断
力,脑子里划过一声爵士乐里管乐变调的尾音。
“你想不到会是我吧?不要为难,照规矩来,我不会太难为你。”她伸出被阳
光晒得微黑的手臂来,用尖尖的手指摸摸我的脸。我的思考能力还是没有回来,我
对她笑笑,算做回答。她显然以为我答应了,轻松地歪了歪脑袋:
“我看过你写的报道,文笔很好,角度也不错,我随后会让我的经纪人跟你联
系,他会给你随时提供我的动向和其它材料,我要你像老朋友那样为我捧场,利用
一切机会炒我,不难做吧?”
我笑笑,掀开毛巾被:她不着一丝,身体都被晒成微黑,只有胸部和下腹留下
白色的乳罩和三角裤的逼真形状,就像西方激情大片里那些在沙滩上享受阳光浴的
女人。
我终于确定这一切的合理性后,恢复了思维。我站在那里开始解皮带。她看着
我脱衣服,神情很专注。
“想不到你文笔那么老辣,人却这么秀气。”她感慨道。
我捉住她的两只脚腕,把她的双腿分开拉到床边。
“你就这样开始?!”她有点惊愕。
“我赶时间。”我直言不讳,伏下身去吻她她精巧的脸和热乎乎的乳房。我的
身体压在她起伏有致的身体上,感到了虚虚实实的舒适。
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柔声说:“你不是个诗人吗?给我作首诗吧。”
“以后再说吧,我没时间了。”我说。
“好吧……”她有点失望地拍拍我的脸,用双臂环住了我的腰,仰起上身来,
把头向后垂去。
她有一头好头发,荡来荡去像被风吹动的瀑布。
一个单纯的动作,不到5分钟完事,我的快感强烈。看她迷醉的表情,听她轻
曼的呻吟,真像观赏绝美的舞蹈表演,倒底是明星,比普通人果然又好看又好用。
她气息难平,抱着我不肯撒手。有气无力地说:“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感觉很
特别,像偷情一样刺激,下次还这样吧,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动作和心情。”
我不由失笑,笑完后感到自己已经是行内的老手了。人总是在一秒钟内成熟,
事情也总是在一闪念间变得平淡无奇。
“你真的赶时间吗?”她坐起来穿衣服,抬眼望望我。那眼神和身体让我再次
激动起来,但是我忍住了,一个深呼吸把摇荡的心旌压下去。我点点头,穿上短裤。
我们穿衣服的速度更像是急于逃离现场的偷情者。
“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下次再见你幸许我就认不出你来了,像你这样的小白
脸儿长得都很像。”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来塞到我皮带里,开玩笑说。
我揽过她的脑袋来,吻吻那光洁的额头,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在省城的时候,
有个哥们儿说只要能跟你睡一觉,他愿意坐十年牢。”
她开心地大笑起来:“是不是?有机会你带我见见他。”
“他会强奸你的!”我吓唬她。
“你真会逗人开心。”她吻吻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把那个红包抽出来装到屁股后面的裤兜里,用最快的
速度把要带的东西装进一个牛仔包来,背在肩上。然后拉开门,揽着她的肩膀出去。
唐山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看见她出来,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想起你是谁了,你是……给,给我签个名吧,我很喜欢看你演的电影,电
视剧也不、不错。”
“谢谢,”她微笑着看看唐山兄,打开包,拿出一张照片来递给他,“这是有
我签名的照片,谢谢你放我进来,留个纪念吧。”
“太好了太好了!”唐山兄双手接过来,激动得浑身战栗。──这小子从头到
了都没看了我一眼,真是重色轻友。
一出门,她就戴上了墨镜。隐秘感使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我扶住她。
“你不怕那小子对你非礼吗?早早脱了衣服睡在我床上,门也不插。”我忽然
想起一个早该问的问题。
她浅浅一笑:“我听见你回来才脱的衣服。当演员,脱衣服是一门功夫。”
来到大街上,她再次说了那句话:“要再见了,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
我想了想,说了句心里话:“一听见你的声音我骨头就酥。”
“京油子,”她笑着骂我一句,“别望了你答应我的事啊,毁约就把你打成残
废。”她招手打了个的走了。我则赶紧跑向车站。
三
我赶到的时候,每个车里都坐满了人。我问带队的老师该坐哪辆车。“随便坐
吧,混编队伍。”她回答我。我正在几辆车中间犹豫不决,听到有人叫我。回头一
看,兰曼曼从车窗里伸出脑袋来对我招手。我跑过去钻进车里。兰曼曼把身边的座
位上的包儿拿开,让我坐下。
“我一直给你占着座儿呢,你怎么这么慢?”等不及我回答,她认真地看了看
我的脸说,“怎么了,你的脸色苍白,病了?”
我赶紧摇头:“可能是天儿太热了吧。”
兰曼曼盯我一眼,哼了一声说:“以为我看不出来?!真是个大情人,这么着
急还要赶着去跟心上人道别,还最后甜蜜一回!”
“你说什么哪!”我皱起了眉头。
“你少来,我一提闻艳艳你就跟我急,我以后不说了还不行?”
“那天你不是说咱们没什么关系吗?干嘛老吃醋?”我笑道。
兰曼曼把脸别到另一边儿去:“少臭美,我是看不惯你那腻歪样儿。”
我没兴趣跟她费唇舌,掏出手机来拔通了闻艳艳的号码,──多亏兰曼曼提醒,
我还真该跟她道个别──本来约好一块儿去北大拜访一位教授呢。
一路之上,兰曼曼再没跟我说我一句话,我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她拿过去
扔到了窗外。女人的心思,比天上的云彩变化还难捉摸。
路上野餐了一回,天黑前到达目的地,一个临海的小城镇。晚饭后,我们被召
集到一个不见任何服务员的宾馆的大饭厅,每人发了一条黑布。带队的老师说:
“集训从现在开始,谁也别问什么。这座宾馆的房间咱们全部包下了,呆会儿
女生先进去,任意选择任何一层的任何一个房间,但每个房间只能有两名女生。进
去后把衣服全部脱掉,躺在床上,然后用发给你的黑布条蒙住眼睛。记住,无论发
生什么事情都不许大声喊叫,不许跑出房间来,否则,马上除名。好了,现在女生
都进去吧。”
花花绿绿的女生们涌向门口,像一条落满鲜花的河流。我的心里突然又感觉空
荡荡的,呼吸非常费力。我想看一眼兰曼曼,根本找不见她在哪里。女生都消失后,
带队老师清清嗓子,对剩下的男生说:
“我不说你们也明白一些了吧?等会儿女生全部到位后,你们可以任意选择房
间进去睡觉,要干什么也不用我明说了吧。防范措施用品在每个房间刚进门的小桌
上,一进门就能拿到。(这时有男生举手发问:”老师,是不是纯橡胶的?“老师
没搭理他,继续他的讲话。)我的要求是,每个男生今天晚上要进够5个房间,但
进门要用黑布条把眼睛蒙上,不许跟女生讲话,做完了出来进别的房间,明白吗?”
“明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嘛。”男生们哄然大笑。
“严肃点,你们是演员,不是流氓。来不来真的你们自己把握,但一定要像那
么回事,这也是演戏,明白吗?我再强调一次,这次的集训很重要,这里每个房间
都安有监视系统,我会在电视上纪录每一个同学进房间的次数,谁达不到标准,─
─除名!去吧。”
我们怀着神圣的心情缓缓地走出门口,气氛肃穆,像是参加某个德高望重的大
人物的葬礼。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崔健的《一块红布》: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那天晚上我进了6个房间,感觉没有一个身体是我熟悉的那个身体。天亮的时
候,一种绝望的情绪让我几乎崩溃。最后一个女孩子在我的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一定想在过后认出我是谁来。“说不定她在每一个男生耳垂上都留了纪念呢。”
我想。想到在黑暗中与自己疯狂过的女孩子,也许就是自己在学院的路上碰见过并
想入非非的漂亮女生,我的心情好了一些,一种疯狂的兴奋让我觉得自己从现实世
界中完成了飞升。──最明晰的感觉,或许正是源自于绝对的狂乱。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男女生们都在以一种陌生的眼光互相审视,人人的眼神都
丰富起来,眼睛都开始变得会说话,会提问,也会回答,有时,还会发出笑声。
但是,三天后的那个晚上,轮到女生进男生房间的时候,我忍不住用个小动作
蹭开了蒙着眼睛的黑布,看了看那个女生的模样。天亮时,我便被带队老师告知缺
乏演员所应有的天份和心理素质,早餐后就要被送回北京,以后再也不用去上课了。
上车的时候,我才发现像我这样的有满满一车,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垂头丧气,
女生们多在哭泣。我们被带队老师再次警告:
“有谁说出去这次集训的内容,他会永远失去当演员的资格。”
我一直在车里寻找兰曼曼的身影,但直到回到北京也没有见到她。
脚重新踩上北京的土地的那一瞬间,我突然间恨透了兰曼曼。与此同时我望望
灰蒙蒙的天空,怎么也无法想起闻艳艳的面容来。
集训营在我的记忆里,像在黑布下的那些个晚上一样,除了光怪陆离的幻想,
一无所有。──即使我想讲,也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
我决定忘掉这两个女孩,忘掉训练班和集训营,重新寻找自己和生活。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演员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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