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蓝色的血液
一
我发现自己是如此脆弱的一个人,一次自以为是的打击,足以消解我对生活全
部的信心和兴趣,我的人生同时变得毫无意义。看来,我终究逃脱不了诗人的宿命,
而很长时间以来,我还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作为一名诗人的阴影。
我决定让自己消失一段时间,关闭了手机和房门,准备守着一箱方便面和一堆
CD度过我的精神危机。我叮嘱唐山兄:“任何人来找我,都说我不在。”唐山兄一
脸犹疑地问:“你那两个妹妹来了,也说不在?”我说:“主要是针对她们,你要
敢把她们放进来,我就搬出去。”我无心跟他磨嘴,说声拜托,关上了房门。唐山
兄在门外不放心地问:“我说哥们,你是不是失恋了?都21世纪了,你还把这当回
事?”听不到我的回答,这位一贯通过我收集女明星签字照片的影迷老兄关切地问
:“要不要我每次给你捎饭回来?”我说不用了,我有方便面呢,你给咱们把好门
就得了。
当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我突然发现自己根本进入不了状态,我以为拉上窗帘就
会获得安宁,但窗外市井中的嘈杂和喧嚣反而被我室内的安静和昏暗放大了;我以
为可以让自己的情绪在音乐的河流里缓缓流淌,借以获得心灵上的抚慰,却发现无
论是古筝还是猫王都听不进去,这些曾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现在竟变得
令人如此心烦。可以肯定,音乐是没有改变的,那么只能是我变了,我不再是我了。
这个可怕的想法让我头皮发麻,是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我?这种未知给我带来绝
望的情绪。但我丝毫没有想到自杀,即使生命突然失却了全部的意义,还是需要一
个过硬的理由来结束它,一个世俗的,可以迷惑人的心智的理由,而我目前是不具
备这一切的。我隐隐觉得心有不甘。我明白自己并非心如死灰,而是提不起劲来。
我感到一种难以抵抗的悲伤,还有丝丝缕缕的委屈。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
人声嘈杂,听着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她们进入了我的
思想。我可以关上门,却无法不想到她们。兰曼曼是如此的亲切,又是如此的陌生
;闻艳艳是那样的陌生,又是那样的亲切。我努力要想明白,我到底爱的是哪一个,
结果发现,虽然爱哪一个不能确定,但我是恨着兰曼曼的,恨到浑身颤抖;而对闻
艳艳,我是感激的。我不由叹口气,无声地苦笑:从来爱情都是爱恨交织的,不会
恨一个人,就不会爱一个人,看来我爱的还是我恨的那一个。我再次尝试着梳理她
们对我的感情,这是一件最复杂也最简单的事情,体现在兰曼曼那里比较复杂,跟
她热爱的演艺事业比,我是第二位的,跟与她有过关系的其他男人比,我是微不足
道的,但我仿佛又是她惟一可以依赖的朋友,如果说兰曼曼是爱我的,那她同时准
备着将这份爱牺牲;闻艳艳那里就很简单了,她的心思全在我身上,无可置疑她是
爱我的。这是多么令人无奈和感慨的事情,你爱的那一个从不把你的爱当回事,爱
你的那一个又不是你真爱的。我因此更加体会到了生活的乖谬,莫名其妙的快乐让
我大笑了好久。
方便面快吃完的时候,我决定提前结束这次可笑的闭门思过,我的行为,越来
越像对某些电影情节的拙劣模仿。而且唐山兄每天在外面向我报告年月日,使我的
行为越来越像一种行为艺术表演。而这一点,是我决定消失一段时间时所没有领悟
到的:艺术是怎样的改变着我们的现实生活啊。唐山兄最后提供的一个日期使我猛
醒了一件事,我一跃而起,拉开了门,问他:“你说今天是几号?”唐山兄怔怔地
回答:“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了,”他打量着,“……哥们,几天没见,你好像变白
了。”
我顾不上和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磨嘴皮子,把他扒拉到一边,冲进洗手间简单
洗漱过,回屋蹬上裤子,背上包匆匆出了门。唐山兄在背后喊:“哥们,你没事吧?”
我回答他:“没事能这么慌吗?”三步两步跑下了楼。
我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向报社赶。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去报社了,根据我
和报社的合同,每个月最低的考核标准是,要么十条消息稿,要么一个头条报道,
完不成就走人。以前勉强可以过关,总能凑够十条稿子,可是这个月我都干了些什
么呀。我已经做好了收拾东西的准备,不能真让人家撵开了才走,太没面子了。
匆匆上楼,在电梯口碰见了一个同事,这家伙看来赶着去采访什么大明星,冲
出电梯时看见我,“啪”地拍了下我的肩膀:“老李,快上去吧,老总正夸你呢!”
我暗暗苦笑:这北京人真他妈损,有这么拿别人的饭碗开涮的吗?
报社在这家写字楼租了半层办公,这楼里大小几十个单位几千号人,可一直到
我办公室那一层,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这是个不详的兆头,好像有一个坏
消息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打算悄悄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开溜,不幸在洗手间门口撞上了分管我们的老总,
他看我一眼,甩着手上的水珠说:“小李,来一下我的办公室。”我跟在他后面,
心说也好,这是要给我发最后一次工资了,不要白不要,可能还会例行安慰一番。
老总果然对我很客气,他笑眯眯地对我这个已经“例外”出去的人说:“坐坐,
小李呀,你文笔不错,也很能吃苦。”我等待着他用一个“但是”来转折到他的真
正话题上。这个中年人依然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他用很有精神的目光望着我说:
“昨天,编委会一致通过聘任你为首席记者,工资翻倍;现在,全编辑部都在学习
你呢。”我听不懂他什么意思,大不了炒了我,他不至于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吧。
我望着他,一头雾水,他望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反应。
我KAO ,我们俩一定有一个脑子进水了。
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今天带来的是一对塑料耳朵,很想摸摸,但我忍住了。我
采取了按兵不动的政策,笑笑,含混地说:“没什么,我有什么好学的……”老总
大笑着打断我说:“谦虚可不好,咱们提倡竞争,不提倡谦虚,靠谦虚是写不出你
这样的好稿子的。”老总拍拍面前放的一份报纸。我站起来,望向那份报纸,没错,
正是我们的报纸,头版是一个整版的大稿子,配发的大照片,是个长发女人。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老天,是不是哪个来找过我的女明星把我们的事情抖出来
了?这人为了更出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真是那样的话,我算全完了——对于我
来说,绯闻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我尽量镇定地对老总说:“报纸给我看看吧,我还
没见报纸呢。”老总赶紧拿起来递给我,感慨地说:“是不是?快拿去看看。”我
接过报纸,屏住呼吸,定神细看,不禁失声低呼,——照片不是哪个和我有过暧昧
关系的女明星,而是——兰曼曼!在兰曼曼的大照片旁边,是这篇报道的通栏标题
:
女北漂惊爆演艺圈内幕。
然后,我在题目下发现了“本报记者李骏虎”几个字。
我觉得脑袋嗡一声就大了,接着又变得冰凉,像巨大的个冰葫芦。老总关切地
问我:“怎么样,处理得还满意吧?”我笑笑,问老总:“稿子是谁拿来的?”老
总指着报纸说:“就是照片上那女孩啊,他说你身体不舒服,让她替你把稿子送过
来,还替你请了几天假呢。怎么,有什么问题?”我望着他说话的嘴,怔了怔,回
答:“没有没有,我可以把报纸拿走吗?”“当然可以,”老总慷慨地说,“多拿
几份给那个女孩吧,她要红了,第一个得请你吃饭。”我笑笑,走开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刚刚从一个神话故事里走出来。老总用神奇的嘴
皮子为我编织了另一个世界。回到办公室,同事们的恭维和笑脸影影绰绰的,我听
不清也看不清,这是喝醉以后才有过的感觉。我在自己落满尘土的电脑前坐下来,
俯身看那篇报道。基本上是兰曼曼的自述,在我的意料之外,她“惊爆”的不是影
视学校那些“培训班”和“集训营”的内幕,而是她怎样从某道貌岸然的名导的魔
爪下逃脱的故事,以及在某女导演的强迫下成为其同性恋女友的悲惨遭遇。有些事
情我知道一些,但更多的我知道是子虚乌有的想象。报道的文笔很不错,一看语气
就是我一贯的调子。我不禁失笑,怀疑是不是兰曼曼偷偷给我下了药,我在神志不
清的情况下写出来的。或者,干脆就是我自愿写的,现在不肯承认了?这个答案,
只有兰曼曼可以提供,但我知道她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我最不能相信的那一个。
我望着照片里漂亮的兰曼曼,她笑得很甜,完全不像报道里说的那样,经历过诸多
的痛苦和磨难。
我问她:“兰曼,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兰曼曼笑而不答。
二
我无可指责,更不愤恨,——这都没有任何意义。为了成为明星,兰曼曼连爱
情都不要了,利用我一次,应该在我的意料之中。何况我们已分手,如果分手需要
一个高尚的礼物的话,这就是那件礼物;如果分手需要一个世俗的理由的话,这就
是那个理由。这件事,使我原本有些内疚的心,多少获得了一些平衡,只要是为了
爱情,我宁愿再为兰曼曼多做一些牺牲。怕就怕,兰曼曼从头至尾都是在利用我,
对于我,她没有丝毫的爱情。这一种伤害,是最无法承受的,我想,我无法就这件
事质问兰曼曼,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怕逼急了他,向我宣布从来没爱过我。我不敢
直面。
我突然间也不敢再见闻艳艳,同样是不敢亲口告诉她,我对她的爱只是一种欣
赏这个残酷的事实。我不能打击她。我有心理障碍。
我爱的那一个,我无法获取她的爱。
爱我的那一个,我无法付出对她的爱。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令人悲伤的事情吗?
我只能选择逃开,重新开始孤独的漂泊。好在北京地儿很大,换一个住处,等
于换一个新的世界。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唐山兄竟然哭了,我的鼻子也酸酸的,突然发现我们早已
成为了兄弟,在这个世界上,少见这样重感情的人了。
但我不能告诉他我的去向,他是如此看重感情的一个人,一定会把我的新住址
告诉兰曼曼。我说:“哥们儿,我会回来看你的。”唐山兄道:“我得请你吃顿饭。”
他坚持这么做。
我们去了“到家常”,我选的地方,那地儿闹,不适合动感情,——我实在不
想见谁再动感情了。我是一座积蓄了过量的水而无处排泻的水库,再多一滴眼泪就
可能让我崩溃。
出乎我的意料,唐山兄席间上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后,一改伤感的模样,显得心
情很好,喝起酒来也变得有节制。我感觉有些不太对劲,这家伙难道在厕所捡到钱
包了?正疑惑间,听见“到家常”的伙计“仨儿”们齐声吆喝:“一位——,里边
请——!”唐山兄朝门口望了一眼,站起来招手。我回头望,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
从饭客丛中娉婷而过,一时眼花,以为是唐山兄的朋友,惊奇他怎么会认识这么漂
亮的女孩。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兰曼曼,——习惯了她的一身蓝衣,如今乍见红彤
彤的一身,竟然认不出来了。红色的确提人的精神,兰曼曼白得晃眼,靓得逼人。
她跟唐山兄打个招呼,盈盈一笑,在我右手落座。她没有朝我望,显得有些过分从
容。
我望了她一眼,我以为她会委屈或者伤感,但是我们几乎同样平静,——此刻,
她是如此的陌生和遥远,我甚至拿不准我们是否曾相识。我又望了唐山兄一眼,这
家伙心怀鬼胎躲开我的目光,跟兰曼曼寒暄:“这么巧呀?”可惜对方不配合他的
做戏,答非所问地说:“我打车来的,你报销车票啊。”唐山兄尴尬地笑笑道:
“哪里轮上我给你报销,有人会不高兴的。”他好心地讪笑着瞟了我一眼。这可真
是个好心人,我心道。
因为没什么感觉,我想走,又觉得这样做太小气了,就不动声色地坐着,端起
玻璃杯来一个人喝着啤酒。冷了一小会儿场,唐山兄忙着给兰曼曼也倒了一杯酒,
提议大家干一杯。我无所谓地跟他们碰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看见兰曼曼看了我一眼。
兰曼曼喝了一小口,咳嗽起来,头埋在桌子下,亚麻色的头发遮住了脸。我趁机看
了她一眼,头发好象长了一些。
抬起头来时,她已经被呛得眼泪汪汪的。唐山兄殷勤地递给她餐巾纸,兰曼曼
摆摆手,从包里拿出自备的面巾纸来擦眼泪。“怪我怪我,慢慢喝,”唐山兄向兰
曼曼举起杯来,“来,咱俩先喝一下。”然后,他又劝我俩也碰一下。兰曼曼没动,
我也不动。我真怕兰曼曼起来走掉,但我就是不能说服自己去拿眼前的杯子。
终于,兰曼曼望着我,问道:“为什么要搬走?”
人声鼎沸中,她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我望望她,她眼睛里的怨怒让我心中一动。
我挪开目光,回答她:“想换个环境。”
这时候,唐山兄的手机响了,他忙不迭地“喂喂”着跑出去了。
“你是想躲开我,你真的想分手?”兰曼曼一直盯着我。
我喝了一口啤酒,有点惨然地笑着回答:“你忘了吧,你说过,我们从来没在
一起过,谈不上分手。”
兰曼曼望着我,我望着酒杯,我想,在她的眼里,我一定跟这冰啤一样无情。
“你见到那篇报道了?”
我点点头。
“怎么看?”
“写得不错。”
“你不想问我点什么?”
“哦,谁写的?”
“猜猜。”
“……”
“我自己写的,没想到吧。”
“刮目相看。”
“你损我!”
“……”
“听说你因为那篇报道成了首席记者,还提了工资,也不打电话道声谢?”
“多谢。”
“就这?”
“……”
“我知道你一定不肯给我写,所以只好自己写。”
“……”
“知道吗?我越来越觉得你跟闻艳艳般配了,诗人!”
“你不要说别人!”
“你心疼了?”
“……”
“我不想分手了……”
“……”
“你听见没有!”她把手掌抚在我手背上,冰凉。
“我只是想换个环境,我受不了。就像你说的,我是个诗人,我过于脆弱,过
于敏感。”
“那我怎么办?你忘了当初答应帮我的事?”
“你现在已经用不着我了。”
“谁说的?我要你真的给我写报道,我就快红了,那篇报道见报以后,很多记
者来采访我。”
“我打算向报社辞职。”
“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换个新环境。”
“你真是个无情的人!”她斜睨着我,目光冰冷。
我笑笑:“我太多情了。”
“你无情!……”
“……”
“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吗?”
“唉——”
“你心胸狭窄、你伪君子、你假清高……”
我无话可说。
兰曼曼突然显露出很悲伤的情状,她垂下头,一只薄薄的手掌支撑着额头,仿
佛整个人儿都笼罩在一头披散的长发之下。我看看她,奇怪自己竟然没有一丁点想
安慰她的欲望,——看来有一点她说的没错,有时候我的确有那么一点无情。我望
着她,不知道她是否在哭泣,她圆润的肩头和白皙的胳膊在红衣的映衬下美得无与
伦比,但已经刺激不起我的欲望和怜香惜玉之心。我渐渐有些明白,我所以会这般
绝情,很大程度上出于一种自我保护,我知道自己无法承受跟兰曼曼呆在一起时注
定要面临的折磨和考验。我望望窗外,已经看不见唐山兄的踪影。
后来兰曼曼抬起了头,并没有哭过的痕迹,只不过额头按出了几个浅红的手印。
我有些释然,又多少有点失落。听见她说:“好啦,好聚好散,我跟你回去,陪你
最后一个晚上,明天早上我们就是陌路人了。”
“我那里乱糟糟的,都打包装箱了……”我笑笑,婉拒了她的好意。
“那去我那里!”她开始客气起来,但口气不容拒绝。
“谢谢你,我今天晚上还得好好收拾一下呢。”我横下心来说道。不如此,我
可能会在再度的缠绵后陷入进去,我尚不够坚定。
“那往后常联系吧,至少我们还是朋友。”她望了我一会儿后说,仿佛很淡然。
“当然,当然。”我招呼伙计:“仨儿,买单啦。”
“老唐呢?”兰曼曼眺望窗外。
我笑道:“他早就溜了。”
“真是个好人!”兰曼曼由衷赞叹道,透露着一点惋惜。
我心里突然酸酸的,觉得自己是个坏人,至少是个自私的人。我自以为是的清
高和脱俗,竟然连一句普通的赞语的影射都承受不起。
出了门,我要打车送兰曼曼,她说:“不必了,我打个电话,有人来接。”我
们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含意复杂又单一。她如今是有恃无恐了啊!不,她从来都
是有恃无恐的。
兰曼曼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红色手机来,就是金喜善做广告的那一款。她的
衣着和用品已经先于她的人明星化了。什么时候,她的表情也会变成别人的?我有
点好笑,又有点悲哀,站在不远处看她打手机。女孩家打手机不像男人一样兜圈子,
也不左顾右盼;而是很专注地站在那里保持着一个姿势。她拔完号,把手机贴耳朵
上等待。又拔号,又等待。如此反复几次,大概对方不接听或者打不通,终于放弃
了,招手拦了一辆的士,对我招招手,上了车。
我目送她的车远去,转身慢慢向地铁站走去。
一下到地铁站,心绪突然低落下来,悲伤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我的心。想到
第一次在地铁站碰见兰曼曼的情景,恍如在梦中。眼前的人丛中夹杂着几个长发女
孩,看上去都跟兰曼曼差不离。我不禁心神恍惚,仿佛大病突至。一直到回到家,
我没有一点劲跟别人说一句话,连眼神都拖在地上。
我掏出钥匙开门,门却被拉开了。唐山兄惊愕的面孔出现在门口:“怎么,你
回来了?就你一个人吗?”我眨眨眼睛。唐山兄大力摔开门,背转身就走,骂道:
“你是个混蛋、傻逼,丫的!”
“K AO,”我暗笑,这小子也学会京骂了,但是没力气笑出来。
三
我辞掉了报社的工作,住处也搬到一个部队后勤处的大院,我有个同学在那里
当保管员。我已经见怪不怪,变得平静下来,忘记了许多事情,包括来北京的初衷。
然而纵然生活榨干了我们身上所有的诗意,还有回忆、艺术、希望来照耀我们的精
神前路。我在一种宁静的氛围和自然的状态下开始写小说,写一段给网上贴一段,
聊以自慰。我从前很鄙弃网络文学,现在却感到了它的好处,没人苛求你什么,你
想讲你的故事你就讲,真要是能打动人的故事,马上就有人来安慰你,打出几个字
来告诉你她为你掉了几滴眼泪,还有那些绝对善意的忠告,都让你在孤独中感到一
丝欣喜。我在榕树下全球中文网站贴完的第一篇小说题目是《再见兰曼》,每天都
有上万名网友跟着我重新走过那个故事,但我知道,小说中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故事
第一次发生时的我了。我还知道,兰曼曼也许永远看不到这个故事,除非有一天这
个故事作为剧本被拍成电影,而她正好是女主角。真有那个时候的话,她会不会知
道演的正是自己的故事?而同样在这部小说里出现的闻艳艳,我绝对没有勇气再见
她,如果说我是个罪人的话,那就是不该和闻艳艳有过那一切。
有天,我看到一个叫“谢谢你的爱”的网友在《再见兰曼》后面的留言板上写
了这么一句话:
终于窥见了你的情感世界,也为自己找到了原谅你的理由。你的罪恶或许正是
催开一朵鲜花的肥料,你逃避的过去,或许正是对一个睡眠中的人的喊醒。如果你
知道她感谢你,你就知道她的生活正在越来越充满彩虹。
我的眼泪模糊了双眼,我知道那是谁留给我的。
北京最热的那段日子,曾经在一次会议上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上海《文学报》
新闻部主任胡良骅老师打来电话,说在榕树下网站选稿时,看到了我那篇《再见兰
曼》,感觉很不错,但是篇幅太长了,问我能不能写几篇类似风格的短篇小说,《
文学报》的“大众阅读”专门有一个版发表都市小说。我答应他试试看。在接下来
的一个星期内,我完成了两个短篇,《假面舞会》和《同居三人行》。为了避免写
小说时被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控制住,我一边写一别听爵士乐、BLUES、或者唐
朝乐队精致的摇滚,这些背景音乐让我状态轻松,同时它们渗透进了我的小说,像
蓝色的血液。我把两篇小说拷进软盘里寄到上海,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它被配上很
前卫的插图以整版的篇幅与读者先后见面。在这期间,我把回忆里那些东西抽象变
形,做成了一些古灵精怪的小说,有的很受文学刊物的欣赏,有的无人问津。但它
们在网上都遇到了许多知音。可惜我并不适合做一个好的网络作家,因为我已经丧
失了我的伤感和情趣,这两样是网络世界中的空气。即使约稿的刊物再大牌,我也
只在自己自然写成的作品里挑选风格接近的给他们,我没有写命题作文的能力。在
最没有素材可用的时候,我也决不去回忆集训营中的那三天三夜,那三个黑夜我已
经无法条理地描述,而那三个白天,我又是怎样度过的呀。我记得第一天我根本找
不见兰曼曼的影子,第二天只能远远地望着她和别人一起打闹,第三天我被通知除
名之前,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别人都在砖蓝色的黎明中享受
酣睡的香甜,我用那条黑布将兰曼曼反剪双手,带到沉寂的大海边。在大海的背景
之下,我们走在沙滩上,是两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太阳快出来了,你带我来看日出吗?”兰曼曼漫不经心地问。
“这片海上看不到日出,她是向西的,只能看到日落。”
“太阳,升起和沉没,同样辉煌。”兰曼曼背诵了一句不知什么人的诗句。
我转向她,把她轻轻放到暖暖的沙滩上,默默地吻着她的脖子。有风吹过来,
大海快要苏醒了。我要为她解开捆着双手的黑布,她把身体扭向一边,仰着傲慢的
小脸说:“有本事捆上,就不要解开。”她胸口的扣子已经被我解开,皮肤在黎明
里分外白晰。我把她扛起来,走向大海,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这么做,只是一
味地向着那仿佛惟一可以给我理解和信赖的博大的胸怀蹒跚走去。我感到她在我肩
上越来越利害地颤抖,但她固执地一言不发。后来,我自己放弃了,我把她放下来,
强行解开那条黑布,她气恼地跳了两跳,看样子还想打我一个耳光。但面对我大海
一样的沉静,她没有勇气这样做。我望着大海说:
“兰曼,我们分手。”
“分手?我们有过在一起吗?”她对我的话感到很不可思议。
“就算我自做多情吧,我忍受不了这里发生的一切,还有你!”
“你太脆弱了,你只能当诗人,不能当演员。”她鄙夷地说。
“就算是吧,我要退出剧组,也不再做娱乐记者。”这是我在那一瞬间做出的
决定。
“你在威胁我?”
“谈不上,现在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沉默了,抱着双臂缩起肩膀,望着开始摇动的大海。
“那好吧,分手就分手,你去找闻艳艳吧,她才是你理想中的女孩。”她看看
我,眼睛里一片灰色,“实话告诉你吧,我并不完全是在利用你,我还真的有点爱
你,不是爱你的才气,是爱你的血性,──有血性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成为濒
临灭绝的动物了。以前怕你这个写诗的人跟我腻歪,不敢告诉你,现在要分手了,
给你说说也没什么关系了,就跟你摊这个牌了。你也别说什么后悔的话,我不爱听。
跟演戏相比,你没有什么可让我难以割舍的。就这样吧,我走了。希望以后再见到
你时你能比现在有出息。”她转身向外滩走去,“拜拜,亲爱的濒危动物。”
兰曼曼的背影和脚步很坚决,但我分明看见她的表情无法自控,一些晶亮的东
西代替了眼中的灰色。我心中一荡,抢上去拉她的手。兰曼曼甩开我,皱了皱眉头
说:
“讨厌,这么腻歪……”
我望着她留在沙滩上的脚印深深浅浅,长长的一串越来越清晰。
远处宾馆前面,已经有人在活动了。我笑一笑,向他们走去。
大海在我身后静静摇荡,像蓝色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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