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存在与虚无
一
我最喜爱的秋天来了。懊热逐步从这个世界上撤退。秋天,其实是最旺盛的季
节,一切的色彩和生命的极致。即将从鼎盛向衰败的急转直下,更能使人深刻体会
到人生的境味。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足不出户,完成了十几个短篇和长篇小说
《奋斗期的爱情》,短篇小说大多被文学刊物留用,而长篇真的要在长江文艺出版
社出版,作为该社“九头鸟”长篇文库的一种,参加在昆明举行的第12届全国书
市。
“我再怎么也比九丹强吧,写出来也让长江社出,准保畅销又上品位。”
“行吧,我觉得你很有潜力。我早想建议你写小说,怕你不高兴呢!”
言犹在耳,书也将出,而人却不知道在何处。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闻艳艳的
愧疚反而更加清晰。我在报纸上看到她的那部史诗获得了一个全国大奖,我想她会
感到一些慰藉了吧。人生在世,往往事业与爱情不能并重,闻艳艳如此,兰曼曼如
此,我也如此。
窗外依旧是浓重到发黑的绿色,然而阳光已经传递出平静的情绪,空气中流淌
着疏淡的气息。我骑着新买的旧自行车,慢悠悠地在允许自行车上路的街道上绕来
绕去,欣赏北京明亮的阳光下穿梭的车辆和走来走去的人们。突然之间,我是如此
的想念我的故乡和家人,我尽量睁大眼睛,让秋风吹干我眼里的泪花。
我绕到西单图书大厦,没有碰见闻艳艳,就去旁边的西单地下广场吃了一碗旦
旦面,喝了一碗涝糟。数月前碰见兰曼曼并跟她一起来这里时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
化,而今独自寻找那过去的痕迹,觉得人生真是一场梦,搞不清什么是真实发生过
的,什么是臆想出来的幻觉。
回到住处,看到从门底下塞进来的一封信,是《文学报》的信封。我把它扔到
书桌上,洗过脸,坐到桌子边去,从抽屉里拿出剪刀,仔细地剪掉一个边儿。信是
胡良骅老师写来的,开头是这么几句话:
小李:
你好。这些日子我在休假,假期结束后,就到了法定的退休年龄了……
你写小说时间不长,但表现出不俗的艺术创造力,希望你能像现在一样勤奋地
写下去。你的小说,我来不及处理的,转给了相关编辑,并向她介绍了你的情况,
今后你们直接联系吧……
我有些吃惊,胡良骅已经快60岁了吗?我只见过他一面,是个略带羞涩神情
的中年知识分子,谁想到他就快要退休了。我的惊异渐渐转为伤感,他对我的欣赏
和扶持是纯粹抛开个人交情的文学情结,而我对他却由感激而产生挂怀。我觉得我
应该去上海看看他。离开北京一段时间,或许对我自己也是件好事情。
第二天早饭后,我的同学开车把我送到西客站。他塞给我一张储蓄卡,说里面
有5000块钱。
“我还要去采购东西,你自己上车吧,回来前打个电话,我接你。”
“不用了,回来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这钱,等我领到稿费还你。”
“滚蛋!路上小心点,不要拈花惹草。”我同学捅我一拳,走了。
我一个人走向售票大厅,心里很难受,就像小时候疯玩了一个假期突然要离开
家去学校住。那时候的秋天跟现在的秋天是同一个秋天。
上了车,我把牛仔背包扔到铺位上,坐到过道的边坐上望着站台上五颜六色的
送行的人,他们都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轻轻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这一去,再也回不到北京了,心中充满了惆怅。仿佛古往今来那些离乡
去国的游子一样,突然间变得宁静而脆弱。
开车的前一刻,一个短发的女孩子匆匆跑上来,扑到我这个窗口,伸出手去跟
窗外一个长发的小帅哥握别,但是站台上的工作人员马上吹响了哨子。小帅哥想缩
回手去,女孩子拉住不放,痴痴地望着他。小帅哥顾盼一下哨声的方向,哀求道:
“好了,要开车了……”女孩子嘟着嘴说:“不怕,要死一起死。”小帅哥为难地
脸都扭曲了。幸好工作人员跑过来及时地扯开了他们。小帅哥一个劲地给人家道歉,
女孩子定定地望着他,眼中盈满了泪水。
列车开出站台后,阳光充满了天地之间。我瞥了一眼女孩子,她正笑眯眯地望
着我,脸上哪还有半点泪痕。我被看得浑身很不自在,起身准备回铺位。女孩子一
把拉住了我,叫道:“哎,我认识你!”
我犹疑地望着她,她很漂亮,甚至靓得逼人,但从她脸上找不见丝毫熟悉的影
子。于是我说:“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她很开心地笑,嘴角略略向一边歪着,露出编贝般的牙齿:“我认识你,你是
兰曼的男朋友。”
我不由浑身一颤,重新坐下来,望着她。
“我在她那里见过你的照片,你比照片上帅多了!”她很得意。
“多谢你,活人当然要有生气一些,”我笑笑,“你是她同学吗?”
“不是,我是她的朋友,我们在一个剧组呆过。”她的笑容有点稚嫩,看得出
来努力地装做世故和塑造气质,“对了,我叫于丹,于是的于,丹心的丹。”
“担心的担?担心什么?”我逗她。
“错了,不是那个担,是牡丹的丹!你真不是个乖孩子!看来兰曼并不了解你!”
于丹翻翻白眼。
“是吗?她怎么说我?”我终于忍不住向“兰曼曼”靠近。
“不告诉你,免得你臭美!”她开始卖关子。
我不再追问,望着窗外笑。兰曼曼的面容怎么也聚拢不来,——我的脑子是不
是坏了?
“你不但心坏了,而且脑子也坏了!”——天,她竟然猜出我心中所想来,真
是个小巫婆——“不过你还算有点良心,临分手前替兰曼写了一篇报道,帮了她一
个大忙。”
“她这么说的吗?”我认真起来。
“费话,难道是我说的?——哦,你想赖账,你不会告诉我不是兰曼的男朋友
吧?!”于丹竟然用手指着我的鼻尖,现在的小女孩真是个性放肆。
我坦承:“至少现在不是了。”
“还算老实。”她放了我一马。
“她现在怎么样?”我沉默片刻后问道,“我很久没见她了。”
“你给她打个手机不就知道了?我给你号码。”
“算了,号码我知道。”
“关心她,又不想跟她联系,你们男人真虚伪!”她一脸的鄙夷。
我苦笑,不再说话。
她时不时地望望我,五分钟后,终于熬不住了,叹口气说:“好吧,I服了Y
ou,告诉你吧,她还不错,马上就要红了。”
我望着她,从她艳羡的表情看来,此言不虚。但我找不到丝毫的兴奋。
“你知道××导演吗?”她面带敬意地问,看上去并不期待我的回答。
当然。我点点头。那是一个有名气的家伙。
“他有一部戏,要请兰曼做主角,本子都给她了!”
“是吗?”我怀疑地望着于丹,说实话,我真的怀疑兰曼曼是否能当此重任。
“唉——,我就不行了,开始我们俩都做群众演员,后来一起演丫环,她有台
词我没有;现在倒好,她演小姐了,我还是个丫环,还只有一句台词:”是,小姐
‘!所以我干脆不在这儿漂着了,我要回上海,去应聘电视台主待人。对了,你觉
得我口才如何?“
“还行吧。”我笑笑,脑子里全是兰曼曼,我猜不到她目前的样子。
“什么叫还行吧?给点信心好不好?!”于丹瞪起了眼睛。
我赶紧拉回脑子来,认真地说:“我是拿成了名的主持人跟你比的,你已经不
容易了。”
“跟谁?跟上海台的宋咏比吗?”她眼里放出光彩来。
“宋咏是谁?”
“老冒!”她剜我一眼,不高兴地回铺位去了,坐在那里玩手机。
我望着窗外,秋天的到来令一切都开始平静、大度、看破红尘。我在想,人生
真是有意思,有些人和事躲也躲不开,——是谁送来个于丹,让她提醒我兰曼曼的
存在?
我也回到铺位,拉开背包,拿出在车站买的几本新的文学刊物来翻着。
“哎,”于丹在对面喊,她定力毕竟不如我。
我抬起头来,望着她。
“你真的不想知道点兰曼的消息吗?她对你那么真!——而且她现在情况很不
好。”于丹的神情显得忧心忡忡。
“要红了还不好?她可是做梦都想红的。”我不理解。
“这一段时间她的精神病常犯,一犯了就变得痴痴呆呆的,好可怕。”
“精神病?”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不知道吗?”于丹瞪着眼睛问,“你真的不知道?!”
我摇摇头。
“你怎么做她男朋友的?兰曼真是可怜!”
我突然被她击挎了,恍惚地望着窗外,心神俱疲。
于丹还是告诉了我:“她是遗传性精神病,她说她妈妈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好
有时坏的。不过,一会儿就过去了,有时候会傻两三天,慢慢自己就恢复了。她没
告诉过你吗?”
“我们从来不谈各自的家人,我不清楚她的家庭情况。”
“那倒也是,谁谈朋友谈这些呢?又不是要结婚。”于丹对我表示了同情。
我倒在铺上,疲惫之极。刚刚修筑的情感堡垒,不经意间,又被轻轻摧挎了。
二
列车经过一个据说有“煤都”美称的地方,车窗外北方初夏午后明亮晃眼的风
景渐渐飘渺起来,不知何处弥漫而起的黑烟,丝丝缕缕浪漫而舒缓地缠绕披挂在车
窗外,像给长长的列车披上天然的流苏,色彩虽然单调黯淡,却颇有一番诗意。至
于那烟的味道,被隔绝在车窗外,使人越发想嗅到它,并以为那一定是比花香更沁
人肺腑,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气息。我望着那些烟,突然感到作为一个诗人是很伟大
的事情,我凭什么会是一个诗人呢?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的陌生。有时,最熟
悉的事物会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包括现在车窗玻璃里自己的脸,窗外田野上那只吃
草的牛的形体,眼前小桌上摊开的书上的每个字的结构,放在手上的自己的手,都
变得难以理解的疏远。此刻除了心灵,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包括自己的身体。
现在想想,我熟悉兰曼曼,同时又不认识她,这都是可能存在的事情。
为了逃离于丹,我爬到没人的上铺去,躺下来读《收获》杂志上史铁生和陈村
关于生与死的对话。在他们的思考里,生由死而来,又最终归于死,生与死其实是
一回事。──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照他的说法,一个不对自己的存在进行
反思的人的存在是不真实的,不是真正的活着的,因此生的虚无就等于死。史铁生
和陈村都认为,活着,只是为了让一些消息(或信息)传递下去,灵魂可以选择肉
体,甚至一个灵魂的消息同时作用于许多躯体,因此作为个体的人的活着是相对虚
有的。我想,史陈二人都是残废,是身残而有学问的人,这就使他们对世俗功利的
追求变成无意义的,因此他们的思考是不在“活中迷”的思考,他们的发现,正常
人如果能静下心来,排除杂念时也有同感,──那就是我们跳出生活的时候(就像
我现在的状态)。而当我们重新拥有生活时,我们就会失去那种“废人之思”。但
是时常拥有“废人之思”者如史、陈二人,他们又失去了正常的生活。因此可以说,
思考使我们认识生活,而认识生活最终使我们失去生活而拥有“真实的活着”。这
就是存在与虚无的生命辩证。
我把杂志放到胸脯上,双手垫在脑后,望着微微摇晃的车顶。这些问题,兰曼
曼肯定从来没有想过,而闻艳艳一定如数家珍。如果说兰曼曼拥有的是生活,闻艳
艳拥有的是真正的活着的话,那我呢?我的定位就像我在她们中间时一样尴尬。我
是一个无意义的人了。
不知不觉中,我进入了梦乡。在列车摇篮般舒服的晃动中,我感到有人在轻轻
地推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于丹似笑非笑的小脸儿。
“有事儿吗?”我问她。——真是躲也躲不开。
于丹神秘地笑笑:“哎,我们俩曾经在一起过。”
“什么意思?”我望着她绯红的小脸,觉得她的呼吸有一点异样。
“在‘集训营’……”她提醒我。
我猛然一惊,一磆碌爬起来问道:“你也去了?!”
“嗯,我记得你……我们………”她垂下了眼皮,睫毛像刷子一样长。
“你怎么会记得,是我?”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伸手薄薄的手掌来,抚在我的后脑勺上,柔声说:“那会儿你低头看书时我
就知道是你了,你的后脑勺比别人高出一块儿来,是个凸,这种人很少。”
我笑了:“水土关系,我们家乡像我这样的多的是!”
“这样吧,你抚摸我的脸,要深情一些。”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
毕竟在影视学院培训过,我不自觉地进入了角色,伸出手去捏住了她小小的耳
垂,轻轻地抚弄着。于丹惊喜地睁开眼睛,叫道:“对了对了,就是这样,你跟女
孩子亲热,总是先摸人家的耳垂,就是你了!”
正好有人走过我们的铺位,惊奇地朝这边抬头看。于丹吐了吐舌头,她双腿大
开,两脚各踩在在一边的中铺上,上身却伏在我铺位上,真是一个高难度的动作。
“我以为那是一个梦!”我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我可以跟你躺在一起吗?”于丹的小手轻轻地抚在我的下巴上。
“不行,床会塌的!”我笑道,心中一荡。
“没事,塌不了,结实着呢。”她要往上爬。
“会塌的!”我警告她。
“不会的。”她坚持。
“会的!”
“不会。”
我握着她的腕子,制止着她,哭笑不得。
“你不想重温一下旧梦吗?”她用眼角睨着我。
我心中又是一荡,不得不承认,我是个多情而没有原则的人。
“这里的环境,怎么可以……”我四周顾盼一下。
“你等着,我有办法。”她突然不见了。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身后跟着列车长。
列车长仰头望望我问:“能下来吗?”我点点头,爬了下来,不知道于丹葫芦
里卖的什么药。由于刚刚睡起来,我血压又低,站到地上有点眼冒金星,赶紧坐到
了下铺。
列车长关心地问:“要不要广播一下,给你找个医生。”
我赶紧摆摆手。于丹一本正经地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对列车长说:“他这病不
怎么厉害,就是怕吵,能找个安静的环境,睡一觉就好了。”
列车长说:“那就好,正好有一间软卧空着,你扶着他跟我来吧。”
我被于丹搀着,别别扭扭跟在列车长后面来到软卧车厢。
好心的列车长给我们安顿好后,还亲自给我倒了杯水,嘱咐我们需要的话可以
再去找他。我很不好意思,表情别扭地谢他,样子肯定真像个病人。
列车长刚一出去,于丹就跳起来,双腿盘在我腰间,得意地做着鬼脸。
激情过后,她问我:“找到真实的感觉了吗?”
我摇摇头:“像是做了一个梦。”
“神经!怪不得做兰曼的男朋友,你俩脑子都不太对劲。”于丹站到地下,把
裙子整理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偎进我的怀里。
我嘲笑道:“你勾引人家的男朋友,还背后说人坏话,有你这样的朋友吗?”
于丹不屑地说:“你真的相信这世界上有真正的爱情和友谊?幼稚!”
我望着她,陷入沉思。是的,如果这话由兰曼曼嘴里说出来,我和于丹及我们
所做的一切都是活生生的实例。
她轻轻打了我一个耳光,骂道:“你脑袋真的短路啦?”
我依然醒不过来,唉,同样在火车上,我重蹈了我憎恶的于明一的覆辙,跟他
相比,我唯一的高尚之处就是不会将这一切作为炫耀的资本。
人,还有高尚的活着吗?
或者说,人类拥有过高尚吗?
我怀疑。
半夜里,列车突然缓缓停下,我爬下来,上了趟厕所,回来做到边座,把窗帘
撩起一个缝儿,看到了雾蒙蒙无声而黑暗的原野。看来是等待错车,我望着茫茫黑
夜,突然感到列车其实是停泊在时间中。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就着睡灯写了
一首诗:
为一泡尿所逼
我睁开了眼睛
像婴儿察觉了摇篮的静止
突然惊醒
列车在时间中停泊
黑暗无声无息
我撩开窗帘的一角看到
我们等待交叉的另一辆列车
终于在雨中缓缓驶过
车灯雪亮
仿佛魔鬼的巨瞳
卧铺车厢
亮着一排催眠的睡灯
零点前空荡荡的上铺
而今也在制造鼾声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露宿在荒原上的人们
层叠着睡相安宁
这是一辆加开的列车
因此走走停停
它的礼让缘于票价的不平等
就像硬座车厢也有梦乡
却无人为它们掩上窗帘关上灯
那里的人们一定歪歪倒倒
时常为窗外的窥视惊醒
我解决完问题
对着盥洗室的镜子洗手
在镜子里我看到一个熟悉的侧影他
举着一张记者证
向车长讨一张免费的床铺
但这里确实都满了
我和车长都无动于衷
有人在梦中呢喃
有人发出鬼一样的笑声
我爬到上铺对自己说
睡吧明天还要出没在
人海的波谷波峰
三
说好的,到了上海,我们就谁也不认识谁了。我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这不
难接受。于丹说:“再见。”我笑笑,觉得又一个梦要醒了。
到了上海,我先找到在一家公司当总经理助理的同乡,叫他给我安排个住的地
方。睡了几个小时,跟同乡一起吃过午饭,我打通了胡良骅的电话,告诉他我来到
了上海。
“小李,你到上海了吗?开会还是办别的事?”胡良骅的南方口音让他听上去
像个年轻人。
“没什么事情,来看看您。”
“好啊,欢迎你,你找得到我家吗?你在哪里,要不要去接你?”
“不用了,您的名片上有地址呢。我在一个老乡这里,他对上海很熟,开车送
我过去。”
“那你现在就过来吧,正好有个朋友来看我,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写小说的吗?还是写诗的?”我知道胡良骅那里上海文学界的朋友肯定少不
了,急于知道是谁,以便回想一下他的作品,用来作话题。
“你先别问,来了就知道了,他(她)在上海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呀。”
“好吧,我就过去。”
我的同乡开着一辆蓝色别克送我过去。一路上,上海的都市景象令我感慨不已,
不愧是东西文化交汇的国际大都市,穿行在楼厦林立的大街上,恍若置身于恬静幽
深的欧洲风情之中。同乡有点自得地滔滔不绝地给我当导游,我的心情渐渐开朗,
想不到都市也能给人以心旷神怡的感觉。
“怎么样,北京不如上海更像个城市吧。APEC的选择!”同乡微笑着问我,
他的家乡话已经有点不纯了。
我笑笑,回答:“目前是吧,不过8年之后就未必了,申奥成功后,北京已经
投入了200个亿用于城市建设。我相信,2008年,北京肯定是世界一流的大
都市。”
“看来你到北京真是有先见之明呀,算过卦吧,就知道北京申奥会成功?”
我大笑,没人能知道我到北京的真正原因,连我自己都要忘却了。那个曾让我
少年时失魂落魄的女演员,已经成为我少年时代的一个玫瑰色的梦幻。我因为她去
了北京,不但没有找到她,把我自己都给丢了。这就是人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现在是北京的逃兵,生活的逃兵。”我苦笑一声说。
“行啦,人生的真谛是不要有不切实际的狂想,踏踏实实做事就行了,只要诚
心,幸运迟早会降临到你头上的。”同乡用典型的上海心态来教导我。
“会吗?”我摇摇头。
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胡良骅住的小区门口。
“回来时打个手机,我还来这地方接你,一个人不要乱跑,上海比北京还容易
迷路。”我的同乡像个真正的上海男人一样叮嘱我。
“你真的被上海人同化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下了车。
这一带全是新楼,香港片里人人都想闯荡的上海滩了无痕迹,我有点感慨,慢
慢地寻找我要找的那幢楼。这里绿化得也很好,并且没有想像中那么热,大概因为
近海吧。胡良骅家住的也是高层建筑,我得仰起头来才能看到云层下的楼顶,看来
文新集团是有钱。
几分钟后,我按响了门铃。胡良骅带着他那略显拘谨的微笑打开了门,我发现,
近看的话,他的确已经不年轻了。
“小李,快请进,好找吗?”胡良骅瞪着眼镜后面的大眼睛热情地问我。
“还行,我老乡路熟。”看到他,我想起了北京,想起了在我的省城我们见第
一面时的情景。当时我们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一圈人除了全国各大报刊的文学编辑,
就是本省文学界的名家。醉心于民歌研究的燕治国老师隆重地向在座各位推出我,
胡良骅老师听说我在《大家》发了一首数百行的长诗,马上问是哪一期,什么题目,
现在能不能找到让他看一看。我汗颜不已,解释道:“不是长诗,是一个组诗而已,
有四首。”
“哪也不简单呀,《大家》是多么有影响的刊物。”胡老师马上问我写不写小
说,他主持的月末版有一个整版来发短篇小说。可惜那时我对写小说还没什么兴趣。
“很多诗人都写小说了,而且比纯粹的小说家写得好看,比如朱文,你读过他的小
说吗?”
“读过一些,很有力量,像沈从文。”我们交换了名片,我送了胡良骅一本我
的诗集。
后来的事情,就是我到北京之后了,前几卷我已经写过。
胡良骅的客厅不是很大,但相当雅致,主调竟然是白色,不细看还以为没有装
簧过。我发现白色的墙壁和沙发配深棕色的桌椅和摆设架竟然很谐调,有一种很舒
心的美感,淡淡的,叫人平静,也叫人沉思。在白色的长沙发那一端,坐着一个漂
亮的女孩,对我们露出典雅的微笑,面容似曾相识。我想她一定是胡良骅的女儿了,
不由问道:
“胡老师,你要给我介绍的老师走了吗?”
胡良骅笑了,指着那个女孩说:“就是她了,见过吗?”
那个女孩站起来,笑着向我伸出手来:“你好,宋咏,电视台的主持人。”
“你好,李骏虎,自由写作者。”
“自由写作者?”胡良骅愣了一下,“你不是在一家报纸当记者吗?”
“早辞职了,要不然哪有时间给您写小说?”我笑道。
“也好,专心搞创作,最好的是有时间多读点书了。”胡良骅安慰我,大概他
很能体会离开工作岗位后的心情。
“是啊,我也这么想。”
我们坐下来,胡良骅倒给我一杯茶,问道:“你真的没见过宋咏吗?你在北京
的时候不看上海台的节目?”
“不看,我很少看电视,一般都拿电脑看影碟。”
“哦,是这样,”胡良骅看看宋咏说,“她可是我们上海人眼里的最可爱的人,
老人小孩都喜欢,年轻人当然更当她是偶像了。她的气质很不错,我们上海人都说
她比中央台主持东方之子的温迪雅还有内涵。”
“胡老师,你别老王卖瓜了。”宋咏笑着插话。她的气质的确很不一般,漂亮
而不张扬,有学问而不呆板。
胡良骅笑笑,继续说:“宋咏的戏演得也很不错,你看过她主演的《流金岁月
》吗?……”
“《流金岁月》?!”我惊呼起来,瞪起眼睛望向宋咏,她正好侧了一下头,
用手指背面把剪得齐刷刷的长发向后拔弄了一下,与我脑子里闪过的一个模糊的画
面重叠。我愣住了,额头和鼻尖上都沁出汗来。──那个留着齐崭崭的留海,齐崭
崭的长发,穿宽大的休闲套头衫,宽腿的麻布七分裤,背着编织包,老是微微侧着
头的方下巴丹凤眼长睫毛的女演员十年之后,在远隔千里的地方再次在我眼前鲜活
起来,而且,她就活生生地坐在我对面两米不到的地方,我甚至能闻见她身上芬芳
的气息──老天,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少
年时代的梦中情人,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呆呆地望着宋咏,说:
“啊?……”
“想起来了吧,你不可能没看过那部电视剧,80年代末,很红的,第一部描
写股民心态的电视作品。也是小宋第一次演戏。”胡良骅欣慰地说。
“想起来了。”我像在用别人的嗓子说话,宋咏依然在微笑。我闻到她散发出
来的一种我从来没有闻过的香水味儿,清淡但又令人升起浪漫暇想,大概这就是巴
黎香水吧。我想,假如当年我对她如痴如醉的时候我是法国的总统,我会把这座香
水之都整个儿送给她。而现在,我尽管情绪激动,大脑里却很清醒,我在用脑子而
不是单纯地用心去欣赏她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次见到她,但就在那时,我已
经决定尽可能地在上海呆一段很长的时间了。
“你的小说写得不错,极不真实又极真实,我经常到胡老师这里来向他讨教读
书方面的问题,请他推荐给我书看,我看过许多当代作家包括70年代以后出生作
家的作品,男的也有女的也有,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你的小说了。而胡老师说
你才刚刚开始写小说。”宋咏用她那忽远忽近忽陌生忽熟悉的目光望着我,她的笑
容和她的声音同样忽远忽近,又熟悉又陌生。
我摇摇头,心情复杂地说:“那些小说都是胡老师催生出来的,它们在我脑子
里的样子跟写出来的小说还有所不同。”
“怎么个不同呢?”宋咏很感兴趣地把身子向前倾了一些,望着我。她收起了
笑容,显得神情认真。
我沉吟了一下,谨慎地说:“那些东西存在于我脑子里的时候,就像一个个怪
诞的梦,不在意的时候它们仿佛就在眼前,就像晴天里云在阳光下投在湖水中的影
子,而具体地去捕捉它们时,它们又根本就不存在,因此我很需要选择一种方式来
让它们完成转换,就像修辞里面的通感,把声音转换成味道,把味道转换成颜色,
直到它成为直观的和具体的,成为能让别人看得懂的读物。也就是说,最终把他们
做成小说的样子。”
显然我说的有点抽象和复杂,宋咏没有听太懂,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比我们
准备主持词复杂多了。”她笑道。
“这么说吧,”我欲罢不能地说,“为了使我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小说,有时候
我把它们用摇滚乐的技术和意味表现出来。再比个例子,如果你告诉一个人红色是
什么,你就可以告诉他,红色就像红辣椒一样辣,像火一样热烈。那么他肯定会有
一个形象的感知。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辣椒和火,他对红色的概念却有了深刻的理解。”
我一边比划一边望向胡良骅,从他赞许的眼神里,我看出来他懂我的意思。
“你说的是解构,把一件东西打散后重新组合而产生新的形式和意义。”宋咏
用纤手托着她美丽的方下巴说。
我欣慰地笑了,真是一个高素质的女人,又美丽又聪明,我还以为天底下没有
这样的理想人材呢。
那个下午是我数个月来最开心的时间,我们谈了许多,但我没有向宋咏透露我
少年时的心事,如果还有机会见到她,我想越晚告诉她越好。
我和宋咏一起告别了胡良骅,下得楼来,宋咏问我怎么回住处。我说给朋友打
电话他会来接我。
“算了,我送你回去吧。”她嫣然一笑,走向楼前一辆白色的帕萨特。
我望着她飘逸的背影,像望穿了十年来的光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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